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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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在部隊,兵齡年長的人就叫班長。

許祈比他先入伍一年,所以許祈是他的班長。

他們新兵連在一個地方,下連後竟然又在同個地方。於是,他們一起訓練,一起為進特種部隊而努力,後來形成主抽組,前往蘇哈所在的維和部隊。

他們是彼此的後背,為保護對方而生。

在異國他鄉真槍實彈每一次都能死裏逃生,戰場上為彼此包紮傷口,照顧對方喝水吃飯。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後背會離開自己,從未想過許祈會死。

他記得那年的雨下得格外大,他們得知反政府軍要來攻打這裏,躲在密林裏備戰,放哨,他看到炮火無情地轟炸,槍聲紛亂。

心裏只有一個激奮人心的念頭:打贏了,回家啊!

他們要回家啊,他們特別特別想家,家裏還有人在等待他們……

可他眼睜睜看到許祈將自己撲倒在地,他顧不上疼去看許祈,發現他流了好多好多血,順著雨流下來,整個世界都是紅的。

許祈扯著他的衣袖,用力地牽動嘴唇,雨刷的沖洗聲音,可他卻聽得那麽清晰分明:“舟子,你得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不用內疚,也不用替我照顧父母,我死了,你們不要去打擾他們……”

“還有……你給你嫂子打電話,告訴你嫂子,我對不住她,讓她別等我……”

有人大喊撤退,戰友來拉他,他抱著許祈嘶吼,眼淚與雨水混為一體,耳鳴顫聲,什麽都聽不見。

就是因為保護他,許祈才死了。

時明舟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接受,許祈救了他,自己眼睜睜看著許祈死在面前,他患上了應激創傷後遺癥,不能聽到槍聲和炮火。

那次事故他也受傷了,腿骨斷裂,在康覆醫院做覆檢,修養半年。

每逢雨季便疼得厲害,可再疼,也比不上許祈的疼。

所有的人都告訴他沒錯,但他自己知道,他有錯。

他寧願死的是自己。

時明舟記得,當時他從醫院醒來,有了嚴重的應激傷害,有好幾次情緒激動自暴自棄。

直到某個晚上,他想起許祈最後的托付。

電話,對,他還要給嫂子打電話。

他沒有哭,也沒有鬧,將情緒偽裝起來,平靜地找人要許祈的手機。

對方看他情緒平穩,終於松了一口氣,把手機給他。

他點開,壁紙是一個側著臉看夕陽的女人,她長得很好看,長而卷翹的睫毛,小巧挺拔的鼻子,鼻梁上有一顆黑色的痣,嘴巴小幅度地翹著。

她在笑。

他捏緊手機,憤怒湧了上來,班長的媳婦兒怎麽會笑得這麽燦爛啊,要是她知道班長走了,得哭成什麽樣?

想一想,他也覺得心特別痛。

趙初歇曾經問他,失去一個人的感覺。

是挫骨揚灰的疼,太痛苦太煎熬,像是被剖卻筋骨,只剩血肉模糊;往後餘生想起來,是不能承受的疼。

他承受不了這樣的疼,咬著牙,繃著筋,嗅到了血腥的味道,手機在眼前變得扭曲變形。

他好難受,好想抱著母親,縮成沒有感知的嬰兒,好想就這樣死去。

“時明舟,冷靜——”

那通電話,到最後也沒撥出去。

許祈讓他不要打擾許家父母,所以他沒再去許家。

他只參加了許祈的葬禮,當時腿還是瘸著,被人攙扶著進去。醫生讓他不要跪,可他還是跪了,虔誠而心懷內疚地焚香。

時明舟唯一沒答應許祈的是,給趙初歇打電話,告訴她那最後的遺言。

他對不住許祈。

人常說,朋友妻不可欺,他不但欺負了,還把人家照顧到了床上。

你算個什麽東西。

“姐,”時明舟茫然地看著許盼,明明有很多問題想問,可臨到頭,終究是什麽也問不出來。

許盼什麽也沒說,無聲拍了怕他的肩膀:“就當今天沒見到我吧,從前也是。”

“對不起……”他啞著嗓音,眼睛是紅的。

許盼鼻頭發澀,捂著嘴巴搖了搖頭:“不怪你,我們從來沒怪你。”

時明舟懸在眼角的淚落了下來。

許盼也是,她吸吸鼻子,推他的肩膀:“走吧,走得遠遠的,就當不知道。”

許盼推著他走了好遠,他一開始是走著的,後來跑了起來。

許盼看著他的背影,眼睛越來越紅,忍不住低泣出聲。

時明舟跑了很久,久得膝蓋隱隱作痛,呼吸急促時,他才停了下來。

他跑到了無人的狹窄深巷,無力地靠在墻上,低著頭,垂了雙眸。

悄無聲息,連呼吸都變得微弱,像是死了。

過了很久,他擡起頭,一拳砸在墻上,痛感緩解了心口的堵,發洩般的暢快。

一拳又一拳,仿佛是打在自己的臉上。

他在自責,痛恨自己。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在安靜的巷子顯得格外刺耳,他沒管,可手機振動到結束,又開始震動。

打電話的人很有耐心,最後是他沒了耐心,拿起來,是趙初歇。

眸子閃了閃,茫然無措地想要掛斷,手卻不受控制地按了接聽。

“舟舟,我有個朋友說你店沒開,你去哪裏了?”她的聲音一如既往溫柔、清麗。

時明舟清了清嗓子,好叫自己不那麽狼狽。

“我,有點事。”

“什麽事?”

“別的事。”

趙初歇卻聽他聲音不對,追問他:“怎麽了?到底怎麽了?”

時明舟怔怔捏著手機,茫然望著周遭,很奇怪,他明明之前聽見這道聲音和許祈打電話,有時溫柔有時嬌俏像個無賴。

他還羨慕過,可現在,怎麽就忘記了,怎麽就沒認出是她。

“時明舟你……”

“我……晚上回去跟你說,可以嗎?”怕露餡,他匆忙掛了電話,癔癥般的發呆。

許盼不放心地追過來,就看到他毫無聲息地坐在地上,旁邊是垃圾桶,散發著腐爛的惡臭,他卻渾然不覺。

許盼走過去,半蹲下來,伸手去扶他:“回去吧。”

時明舟慌亂掩飾痛苦的情緒,扭頭看過來:“嗯,我……”

許盼嘆了一口氣,語氣柔和卻帶著力量:“我弟弟不是那種人,他會感謝你,謝謝你照顧小初。”

“不會,他……”時明舟搖頭,“是我不好,我不該……”

是他不該強求,死纏爛打,從始至終,都是他錯了。

“不是該什麽?”許盼認真地說,“她是好孩子,你也是好孩子。好孩子應當擁有幸福。”

時明舟紅著眼眶:“姐,我不是好孩子。”

“怎麽不是?誰定義的?”許盼哄他,就像哄弟弟一樣,“姐姐覺得你是好孩子。”

“這件事,你不說,我也不會說。你和小初好好在一起,你們要幸福,要開心,要健康,這是我、也是許祈願意看見的。”

“可以嗎?”他被蠱惑,像個稚嫩的孩童,天真地問。

“當然可以。”許盼眼眸鄭重,一錘定音。

時明舟站在餐桌前,墻上貼著他和趙初歇的合照,背景都是他們在一起後去過的地方。

也是他洗出來的,精心保存。他對這段戀愛,付出了全部的愛意。

有一張是趙初歇的單人照,也是側著臉。

如今想起許祈手機上的壁紙,與趙初歇的眉眼重合,濃密卷翹的睫毛,鼻梁的小痣,越發的清晰明了。

他伸出手,用指腹摩擦她的照片:“班長,我是不是很自私,人家都說兄弟妻不可欺。”

許盼說,他也能擁有幸福。

可憑什麽啊?憑什麽他也能擁有幸福啊。

他閉上眼,像是不忍再看,那些傷痛揮之不去,永遠都是一道坎。

時明舟無力蹲下來,抱著頭不知如何是好。

過了很久,久得他雙腿麻木失去知覺,他聽見有人拿鑰匙開門,陡然擡起頭,進門的趙初歇被他嚇了一跳。

“你在這裏幹什麽?”

時明舟茫然,又去看掛在玄關上的時鐘,十二點。

“我……”

他有很多話想說,想說他的痛,他的苦;想說許祈的事……可話到喉嚨間,什麽也說不出來,像是被堵住,難受得發緊。

趙初歇放下包,蹲下來去摸他的額頭:“怎麽了?”

她的掌心是熱的,他控制不住地蹭了蹭她手,嗓子又幹又啞:“你,怎麽回來了?”

趙初歇嘆息,瞧他狼狽又可憐的模樣:“我請假了。”

她攙扶他起來,去沙發上坐著,讓他看著自己:“時明舟,你到底怎麽了?從昨天開始你就很不對勁。”

原來她看出來了,是為他請的假。

時明舟喉間發哽:“趙初歇,我好難受。”

趙初歇跟著揪緊心臟,去看他的身體,一會兒摸他的心臟,一會兒探脈搏,直到看到他右手的傷痕:“這是怎麽弄的?”

時明舟不自然地想要扯回手,趙初歇握得很緊,眼睛盯著他。

他說:“摔的。”

“你撒謊。摔的能摔成這樣嗎?”

趙初歇捧著他臉,神色嚴肅,一字一句:“時明舟,你在瞞我。你有很多事都沒有告訴我,我一直沒開口問,是在等你跟我說。”

她眼睛黑白分明,不參雜任何雜質,永遠澄澈明鏡。她說給時間愛上自己,她便真的在漫長歲月裏愛上自己。

原來是他不夠好。

“趙初歇,我……”

時明舟難堪地閉上眼,不敢去她的眼睛。

“你睜開眼,看著我。”

時明舟沈默。

“時明舟。”

時明舟牽動唇角,終於開口:“PTSD。”

“我經歷過真實戰爭,患上了PTSD。”

趙初歇沈默,掩埋的故事被連串起來,是因為患上PTSD和腿傷,所以才退役。

原來那一次在都江堰,他聽到她在看紀錄片,所以才發病的。

她知道戰爭和災難的殘酷,他們僅僅只是通過視頻和畫面都想哭,更何況他們是親身經歷者。

可時明舟知道,自己撒謊了。

他要說的不是這個,他舍不得這麽好的趙初歇,帶給他溫暖和愛的人。

她為他編織了一張溫情的網,他被網住,撒下一道又一道的謊言。

他的怯弱和自私,終將會懲罰自己。

可現在,他只想抓住她。

時明舟睡了,趙初歇陪在一旁,嘆息地撫摸他的臉頰。

她從來不知,他身上埋藏的故事,藏得那麽深,讓她心疼。

不知睡了多久,時明舟從混沌的夢裏醒來,發現趙初歇抱著他也睡著了。

他看了她許久,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趙初歇睡得不深,睫毛微顫,睜開了眼睛,笑意便攏了上來:“舟舟,睡好了嗎?”

“嗯。”他點頭,嗓子還是啞得厲害。

趙初歇坐起身給他倒水:“慢點喝。”

他喝完,她又放回杯子,去抱他,親昵地蹭他的胸膛:“舟舟,我們出去玩吧,我好想去看海。”

“我們去青島吧,我從來沒去過青島。”

“好。”時明舟撫摸她的臉和頭發,心情隨著她的愛意慢慢消弭,不再掀起波浪。

趙初歇跟著笑笑:“你說什麽時候去,我好……”

時明舟看著她,眸中漸深:“趙初歇,我們做。愛吧。”

話題跳得太快,饒是從不臉紅的趙初歇也磕絆不已:“啊?現,現在?”

也不是現不現在的問題,而是他們討論的話題好像並不色。情吧……

“嗯。”他伸手脫掉上衣,露出結實的腹肌,上面覆著斑駁的紅痕,都是趙初歇啃的。

趙初歇沒眼看他身體,也沒眼和他對視。

“你沒發燒吧?”她伸手去探額頭。

時明舟抓住她手,吻了吻,將她拽入懷中。

他親吻她的臉和唇,啃咬脖子和耳朵,動作急切,跟豺狼虎豹似的。

趙初歇嚇得要跑,他拖著兩條腿將人拉回來。

趙初歇求饒:“時,時明舟……”

他不為所動,全數被卷席吃進腹腔,最後趙初歇哭著錘他:“時明舟,你是狗嗎?突然來什麽勁兒啊……”

“嗯,我是狗。”時明舟哄她,“你的狗。”

趙初歇:“……”

簡直被他氣死了,好賴話從來都是左耳進右耳出。

他們去了青島看海,藍色的海域與天相連,層層巨浪,拍打礁石,他們牽著對方的手,一起奔向大海。

他們還坐了索道纜車,在頂空親吻,湛藍的天空近在咫尺,側臉就能感受海吹過來的風。

在天主教堂下拍照合影,聽街頭歌手唱纏綿的情歌,有人歡呼有人鼓掌有人合唱,他們卻在人群裏對望,眼角彎起的笑,眸中只有對方。

那是他們最快樂的一段日子。

黑夜來臨之際,他背著她,踏入秋涼的月色裏,一步步邁入幽深的林蔭道裏。

“時明舟。”

“嗯?”

“我覺得自己好開心。”趙初歇摟著他的脖子,親昵蹭頭和肩膀。

他沈默一瞬,說:“我也是。”

她親他的臉,小聲道:“謝謝你。”

他似懂非懂,卻沒問謝什麽。

她摟緊,臉貼著臉,心懷感激:“謝謝你帶我走出暗黑。”

時明舟驀然停下腳步,頂頭是一盞昏黃的路燈,拉長了兩人的身影,他回頭去看,是一條黑暗幽深的路。

可前方,還有一條幽暗的深巷。

他不過是,從一個黑暗,將她推入另一個黑暗。

“趙初歇,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他沈默著。

趙初歇也沈默片刻,過了很久道:“但是我會原諒你一次。”

他偏頭看她,有些詫異。

“不管你做了什麽,我只給你一次原諒的機會。”她固執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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