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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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今年江城的冬天格外冷,凜冬風大,吸進肺裏全是刺骨的寒意。

道路蕭條,行人裹得嚴實,匆忙穿行。

一輛黑車開進江城司法鑒定所內的停車場,那人車技利落,側方停車一氣呵成。

半分鐘後,車上下來一名女子。

她只穿了身黑色大衣,裏面是單薄的米白色毛衣,牛仔褲包裹修長雙腿,襯得身形消瘦。

微撇開的領口露出鎖骨,那肌膚不似健康的白,貼著一條細細的銀色鏈子,無端端透著比冰塊還要冷的錯覺。

寒冷呼嘯,吹亂了頭發,恣意掃過巴掌大的臉上。

她不怕冷,渾不在意地將長發攏在後面,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無聲無息的眼眸,很黑很沈,讓人難以忘記。

有人與她打招呼,語氣裏是調笑的意味:“趙老師,你今兒遲到了哦。”

趙初歇神色淡然:“睡過頭了。”

“趙老師還有睡過頭的時候啊……”

“是啊。”

趙初歇無奈輕嘆,點點頭,徑直上樓梯,走進DNA司法鑒定辦公室。

幾名穿著白大褂的人正在興奮討論,看到她連忙招手:“趙老師,您知道前幾天加急做雙向親子鑒定的那對夫妻的結果怎麽樣了嗎?”

屋裏開了暖氣,熱浪湧上來,讓身上連帶著衣料都散去寒意。

趙初歇一邊脫下外套,一邊隨意地問:“什麽結果?”

“孩子不是爸爸的。”

趙初歇不覺得驚訝,笑容很淺淡,更多是荒謬:“我們這種事兒見得還少麽。”

“確實不算少,但問題就出在這裏!”

趙初歇被提起好奇心:“還有什麽怪事兒?”

他們做DNA鑒定這行的,就算孩子是外星人都覺得正常。

“孩子也不是媽媽的……”

趙初歇手一頓:“那是?”

“這就是我們覺得奇怪的地方,孩子既不是媽媽的,也不是爸爸。當時結果出來爸爸就把媽媽捶了一頓,結果現在等媽媽這邊出結果,發現……太戲劇性了。”有人唏噓不已。

趙初歇隨口道:“那可能是在醫院抱錯了。”

“哎——我覺得有可能。”

“這麽說來肯定要找醫院的麻煩,夫妻倆白互毆了……”

九點準時上班,趙初歇走進更衣間,換上白大褂,洗了個手拿起杯子倒冷水。

她喝不慣咖啡,備了泡騰片放進杯裏,泡騰片在水裏簌簌融化,氣泡布滿杯身,慢慢地與水相融。

外面還在興奮討論,趙初歇二十八歲,早已過了熱鬧愛八卦的年紀,目光沈靜地望著窗外。

樹木蕭條,白雪覆蓋,深冬來臨。

年前倒數第三天,上完最後一個小時的班,鑒定所放假了。

趙初歇還未打下班卡,趙平威掐點兒的電話就來了:“下班了嗎?今天你阿姨下廚,煲了你愛喝的骨頭湯,下班後就……”

趙平威的聲音聽著和藹,卻莫名地讓人喘不過氣來。

趙初歇垂下雙眼,淡淡“嗯” 了一聲:“準備回了。”

趙平威關切地囑咐:“路上滑,你註意安全。”

趙初歇:“嗯。”

趙平威掛了電話,趙初歇等到六點下班,來到停車場,驅車前往趙家。

冬季的寒風呼嘯,樹蔭輕晃。

經過熱鬧的街頭,走進這條走了無數次的路,無論陌生還是熟悉,每每回來的心情都是一樣的。

覆雜、抵觸、抗拒。

車停在小區停車場,趙初歇熄火,卻沒下車。

她懶散地靠著,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煙,點燃,想著工作上面的事情。

她煙癮大,忙起工作來不吃飯不喝水,靠一包煙都可以度過一天。

下面實習的學生和員工都怕她,也不敢說什麽。

沒人說沒人管,她也就越發得寸進尺。

抽完一半,她甩了甩頭,不再想工作,索性放空腦袋,靜靜地望著遠方。

雖然禁鞭,但窗外還是有人早早在放煙花,如巨幕般的煙花在夜幕中緩緩升起。

美麗,即逝,所以顯得空泛。

腦海裏有預謀地想起今早讓她遲到的夢,雖然想不起來具體的情節、走向,甚至是模糊得不像話,但是個好夢。

想到這裏,趙初歇露出一個淺淡的笑來。

可無聲的眼睛望著遠方的目光卻沒著點,空洞洞地一掃,隨意落到掛在車前的平安福上面。

紅色布料,中間用金絲線繡了個福字。沒什麽特別的,就是在寺廟裏隨意買的,二十塊錢一個。

可她卻視若珍寶,藏了這麽多年。

她出了神,沒註意煙頭燃盡,燒到了煙嘴,燙得白皙的手抖了兩下。

遠處有車光照過來,她終於回神,眼底在燈光下似乎氤氳著水霧,睫影微顫。

趙初歇沒慌,垂下雙眼,好似那顆心也在暗夜裏,跟著沈沈下墜。

她低著頭,輕輕抖掉手上的煙灰,拿濕紙巾擦幹凈手背,指甲,噴上香水。

趙家是獨棟的小洋樓,敲門,阿姨來開門。

她看見趙平威和周蘭欣等在客廳,客氣、禮貌地出聲喊道:“爸,阿姨。”

周蘭欣急忙迎了上來,熱切地幫她放包:“回來了?累不累?”

太過殷切,不像她的繼母,而是保姆阿姨。

趙初歇沖她笑了笑:“不累。”她轉身將包放在玄關的衣帽架上,回頭笑道,“做了什麽好吃的?”

可是她的笑容依舊很淡,未達眼底。

周蘭欣立刻對阿姨說:“上菜吧。”

三個人吃飯,周蘭欣做了五個菜一個湯,豐盛得不像話。

趙初歇坐在主位的彼端,隨口問道:“羽朦沒回來嗎?”

周蘭欣一笑:“她忙著學習呢。”

“哦。”

趙初歇吃飯不愛說話,飯桌上只有趙平威誇老婆做飯好吃,說著說著,不知怎地話題落到了趙初歇身上。

“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趙初歇點頭。

“你秦阿姨的女兒說是要結婚了。”

趙初歇淡淡:“恭喜。”

“聽說男方是機長,飛國際線。你秦阿姨見了好幾個不錯的人,都是男方的同事兄弟,你看你要不要……”趙平威斟字酌句,真難為他一個大男人操心這些婆婆媽媽的事情。

“不要。”趙初歇眉眼都沒掠起,目光跟著手上盛湯的動作,看也未看幾人。

趙平威脾性不好,剛想發怒,周蘭欣扯了扯他的袖子,讓話題終止。

熬了五個小時的濃湯,香味四溢,趙初歇喝了一口,擡頭沖周蘭欣笑了笑:“還是阿姨熬的湯好喝。”

周蘭欣這下也不好再說什麽,牽起嘴唇露出笑容:“你愛喝就好。”

只是她演技不好,笑得幹巴巴的。

趙初歇從來不當一回事,性子似乎過於冷漠。

之後飯桌上再無新的話題,幾人安靜吃飯,倒有幾分其樂融融的畫面。

吃完飯,趙初歇擦了擦嘴,神情平淡地對兩人說:“爸,阿姨,還有點兒工作上面的事情,我先回去了。”

“你剛吃完飯就……”趙平威的火一下子就被點起來,但很快又咽了回去,好生說道,“反正你放假了,在家裏多陪陪你阿姨。”

趙初歇沖周蘭欣說:“阿姨抱歉,我這幾天有些忙,下次有時間再來陪你。”

周蘭欣還能說什麽,只得親切地笑啊說沒事工作重要,然後送她離開。

等她走了,趙平威越想越氣,重重擱下碗筷,呼出粗氣:“越來越不像話了,你的話不聽也就算了,現在連我的話也不聽,真得給她找個心理醫生……”

這話讓兩人避而不免地想起那件事。

周蘭欣善解人意地對自家老公說道:“你看她手上那疤,可能還是走不出來吧。我們啊,得多理解理解孩子。”

趙平威沈默片刻,將周蘭欣摟在懷裏,由衷地心疼她:“嫁給我真是委屈你了,後媽不好當,也是初歇這孩子不如羽朦省心啊……”

周蘭欣安慰他,說這是自己應該做的。

趙初歇出了趙家,一路往北開。

年前三天,該回家的都回去了,這座城市往日的繁華消盡,街道上空了一半,只剩一盞盞昏黃的路燈。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裏,漫無目的地開著。

一路開出了市區,到達某個交叉口,她好似清醒了過來,猛地踩下剎車,將車停在路邊。

趙初歇又抽了一根煙,頭低了下去,抵在方向盤上。

那一瞬間,她心裏沒由來的煩躁厭世。

不知道還要過多久這樣的日子,平泛、虛偽、不快樂。

她過得不快樂,整整三年,她沒有一天是快樂的。

除了今天,先前的每一天,他都沒有在夢裏出現過。似乎越發地證明,他想要消失在她的世界裏。

趙初歇的心無端端地抽了一下,猶如螞蟻噬咬,細細密密的疼朝她湧來,扼制住呼吸。

不行,她不允許。

趙初歇陡然擡頭,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的目光對著交叉口的指示牌——機場。

趙初歇連夜買了飛去西安的機票。

她乘坐的是十一點的航班,機艙裏的人都在小憩,周遭悄然無聲。

她也閉著眼小憩了一會兒,卻越發清醒、火熱。

到達機場是淩晨一點半,機場外還一片鬧哄哄的,親屬接人的接人、司機拉客的拉客。

嘈雜的沸點一下子將她扯進這個鮮活的世界。

比起江城,她對這座城市更有情懷一點。

趙初歇來得匆忙,什麽東西都沒帶,就提了個包,穿著大衣,腳下踩著一雙高跟鞋。

凜冽的風灌進大衣裏,她攏住,勾勒出細軟妙曼的腰肢。

她小時候跟著母親學過幾年芭蕾,脊背單薄卻挺直,步伐從容,氣場十足。

她長得張揚,是那種冷漠的漂亮,五官也是淩厲的美,帶著一股清冽、冰冷的氣質。一下子就將眾人的視線拉扯過來。

“美女搭車不?”

“姑娘住旅館不?”

趙初歇擺擺手,往抽煙區域尋去。

她靠在墻邊,熟練地掏出煙。煙是西安本土的牌子,延安1935,細長的一支很是秀氣。

趙初歇常年抽這款,一開始她並不喜歡,但當一件事重覆,就會成為不可磨滅的習慣,甚至帶著強迫性質。

就算江城沒有,她也會多跑幾家或是托朋友買。

漂亮纖細的手攏住,擋住風口,按下掃碼拿的打火機,將煙點燃。

這煙的煙草味很濃,煙進肺,緩解了舟車的疲勞。

她沈迷地閉上眼,腦袋放空,木著一張臉發呆,思緒全無。

她經常這樣出神,仿佛陷在回憶裏走不出來。

整個世界於她來說都是淡淡的,無趣的,沈悶的。

所以趙初歇沒註意墻壁旁邊,男人蹲在地上,手指間同樣夾著一根煙。

那煙也是延安1935,猩紅色的煙頭忽明忽滅,燃燒的寥寥煙霧消失在寒冷的夜裏。

男人也沒註意到這邊,正在打電話,語氣隨意得像在市場挑西瓜,帶著點兒冷漠和不留情面:“孩子你打了吧。”

趙初歇一下子就被驚醒,但她不是有意想聽的,男人的普通話說得很標準,低沈磁性,卻不溫和,聲線醇厚又輕佻,還有點兒……嘲諷。

“不打?”那道聲音很淡漠地頓了頓,輕飄飄地說,“哦,那生不生就是你的事兒。”

“我跟你說這事兒你找誰都沒用,我他媽腦門兒上寫著‘老實人’三個字嗎?”不知對面說了什麽,男人聲音冷凝得可怕,蹭的一下站起來。

他很高,身材挺拔,像一棵筆直的白楊樹,影子的陰影斜射過來,落在趙初歇的身上,仿佛籠罩了一切。

趙初歇遲疑一秒,冷靜地吸了一口煙,熄滅扔進垃圾桶裏。

此時此刻,她心裏沒有任何要評論的想法,頭也不回地走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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