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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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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第三十八章】

夜天是失了憶,不是失了智。

無論是蕭然還是陳獨,抑或是之後探望夜天的秦北冥、張楊有與江意,他們再怎麽努力想要掩蓋過去十年的血淚,再怎麽想要忽視那本小說書的存在,他們身上被打磨過的無奈與薄涼之感騙不了人。

就像陳獨努力想偽裝出十七歲時鮮衣怒馬的少年意氣,但終究已經不是過去的模樣。

夜天敏銳地察覺到其中不對勁的地方。

陳獨被夜天的話問得懵了懵,但隨後他又無奈地搖了搖頭,想將夜天的問題輕描淡寫地撇過去,“哥,你是失憶了十年,不是十天。十年會發生太多曲折的事了,我沒法跟你一一說明的,你知道我們現在過得都很好就是了。”

“那蕭然呢?她說只是好朋友兼合作關系,可如果只是這樣,她絕不可能比你們還先來看我吧?”

陳獨抿了抿唇,扯起謊來倒是比十年前有所長進,臉不紅心不跳地開口:“她一直在追你,情根深種、矢志不渝,但你不喜歡她。”

夜天聞言摸了摸自己的心臟,靜靜感受著那裏的跳動,他視線停留在自己手掌處片刻,又擡起頭來看著陳獨。

“我看見她很親切,而且和見到你的時候,心跳的頻率不太一致。”

夜天的大腦被迫忘記了蕭然的存在,可是身體卻好像自有記憶,在訴說著磨滅不掉的喜歡。

而這份喜歡,也恰恰是小說作者忌諱的。

如果夜天失憶一回,仍舊重新和蕭然在一起了,那說不準下一次安排給夜天的,可就不止失憶這麽簡單了。

陳獨眼皮一跳,隨後心虛地垂下眼眸去,神色也跟著落寞下幾分。

“你在隱瞞些什麽?”

夜天安安靜靜地看著陳獨,眼神探究。

而陳獨作為當代名導,導戲能力一流,演戲水平也不差。他帶著那份落寞的神色仰起頭來看著夜天,表情欲言又止了三秒最後緩緩吐露“心聲”,最後帶著愧疚地開口:“對不起啊哥,是我自私了。”

“我喜歡蕭然,這次你失憶了,我在想我能不能有機會追上她。畢竟你失憶了,而她又喜歡的是二十七歲的夜天。現在你十七歲,應該已經跟從前不一樣了吧?”

夜天什麽都忘記了,唯一記得的是陳獨他們。

他的手掌在自己心臟位置頓了兩秒之後又緩緩挪開,移到陳獨手背上去,輕聲開口,

“的確不一樣,你可以追求她的。”

蕭然回到家的時候,感覺整個肩膀都被無形的力量給壓垮,要生生摁回地上去。

她脫了高跟鞋,直直地倒在沙發上,像是潮落時被沖上海灘、即將瀕臨脫水的魚。

那本小說她去取了看了,崩壞進度因為夜天的失憶已經回溯到50%了,之前他們所作的一切努力全部被否定,成了一片只有她記得的幻影。

而當然,夜天失憶的情節,也直接導致了讀者差評數的激增——但崩壞進度條的回溯已經成了一個不爭的事實。

他們,或者說她,被一個失憶的橋段打擊得潰不成軍。

蕭然的臉埋在柔軟的沙發裏,她悶悶地開口:“那個誰,你說我要不要把一切都告訴他?”

一直在窺屏的女聲默默上線:“只要他想起來了,之前的一切又都回來了。”

“我知道。”

蕭然讓自己翻了個身,睜眼看著頂上的天花板。她進來的時候沒有開燈,現在蕭然只能隱隱辨認燈盞的輪廓,她任由自己被黑暗包圍。蕭然接著開口,眼神帶著糾結與仿徨,“可是他想起來了之後呢,這次是車禍失憶,下次又是什麽呢?”

“這不像是你的風格。”女聲這麽評價她。

蕭然聞言輕笑了聲,躺在沙發上搖了搖頭。

“是你弄錯了。”

她的風格是什麽呢?

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犀利與果斷,是不把脆弱感情看在眼裏的作壁上觀?

可是啊,如果讓蕭然選,是願意永遠停留在十四歲爸媽都在的虛妄假象裏,還是繼續二十六歲蕭然的生活,她想她沒法做出一個果斷的選擇,甚至說可能會選擇前者。

在打破虛妄假象的這一點上,夜天比她勇敢一百倍。

而如今那個勇敢的人回到了十七歲,帶著少年意氣的幹凈與陽光。之後忘記了那本書的他,或許也能接受一些小白花的存在——相信接過這麽一些折騰,小說作者總該對自己塑造的女主角有些長進吧——然後過上還算幸福的生活。

這樣不勇敢、不英雄氣概,但是也不被痛苦折磨。

空氣沈默了半晌,女聲又響起:“所以你,做好決定了?”

“沒有,”蕭然笑了笑,“我不是把你喊出來,要問問你能不能給我什麽秘密武器。比如一顆能讓夜天忘記我說的話的藥丸?”

“那我沒有。”再演一遍《黑客帝國》的劇情,誰想看這劇情啊。

女聲拒絕了蕭然的要求,不過又給了一個新的可能,“不過我可以給你一次回到原世界兩個小時的機會,你可以自由走動與對話,但不能直接或間接施加暴力行為。”

回去兩個小時,她能幹不少事。

蕭然“哦”了聲,啞聲笑了笑,“我們文明人從來都不打架的。”

女聲消散在黑暗裏,客廳的燈被人點亮,蕭書夏揉著睡眼從自己房間出來,見蕭然一臉木然地躺在沙發上,走過去揉了揉她的腦袋。

“我聽說夜天車禍的事了,他還好吧?”蕭書夏在蕭然身邊坐下,聲音溫柔有力,“你別太難過。”

“沒事。”

蕭然搖頭,轉頭看蕭書夏的臉龐在暖色的燈光下顯出柔和的質感,她眼神帶著安慰與鼓舞地看著蕭然,蕭然回看她,只是這回的眼神添了幾分閃躲的情緒。

“發生什麽了?”

蕭書夏敏銳地察覺出蕭然的不對勁,手掌輕輕覆在她瘦弱的肩膀上,“有什麽你就跟媽講,媽媽都會幫你。”

蕭然又搖頭,眼神一下子被拉得好長,像是透過蕭書夏看到了更深更遠的東西。她頓了兩秒後又將視線凝聚回蕭書夏的瞳仁,輕聲開口。

“那如果,我不是您的女兒呢?”

“什麽?”

蕭然將自己撐起來,大腿兩側的手掌陷入柔軟的沙發內,她的聲音也跟著一塊陷進去,“可能這件事聽起來會很荒唐,但我不是您的女兒,我只是被帶到了您女兒的身體上,來完成她要完成的事。”

“比如幫您湊到手術費,比如重新拿回蕭氏集團,也比如……”

蕭然還沒說完,蕭書夏就柔聲開口打斷了她的話,眼神裏仍舊是愛與關懷,她說:“我知道的。”

蕭然有些錯愕,“您怎麽知道的?”

“媽媽還能不了解自己孩子嗎?”

蕭書夏笑了笑,覆在蕭然肩膀的手又上挪到她的腦袋,輕輕揉了揉,悠悠的聲音拉開無限回憶,“你跟然然太不一樣了,她沒有你那麽能幹,是個小哭包,還恐高,遇到事情傻乎乎的,做不到拿下蕭氏集團。”

蕭然低下頭去,安靜聽蕭書夏柔聲講述著她的然然,說著那一個被她恣意愛著的女孩子。那麽溫柔的講述與回憶,不禁讓蕭然也跟著想象原來那個女孩子的模樣。

也想象著,蕭然自己的媽媽,是不是也會跟別人這麽講述她。

那個許久不聯絡她的女人,在大洋彼岸會不會有一點點想念她的女兒。

蕭然聽得眼角有些發澀,她又擡起頭去看蕭書夏,緩緩開口問詢道:“那,你知道我取代她之後,為什麽沒有過來質問我呢?”

“有天晚上我夢到她了,她跟我說她馬上就能回來的,她說你是一個很好的人。”蕭書夏看著蕭然笑得溫柔,“你的確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你幫了我們那麽多,就像是我的第二個女兒。”

蕭然發澀的眼角聞言堪堪掉下眼淚來,像是一滴落於江海的雨,悄無聲息地融入大海。那個在蕭然心裏滾燙了很久的抉擇,終於在此刻連同她的情緒一並宣洩出來。

蕭書夏則安安靜靜地聽完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最後聽到“如果我放棄回去,她就永遠回不來了”的時候,她輕輕摸了摸蕭然的頭。

“然然是個善良的小孩,我們會尊重你的選擇。”

這個抉擇實在太難,問題又滾回了蕭然的掌心。

“很晚了,早點去睡吧。”蕭書夏從沙發上起身,“不要有太大壓力,問問你自己的真實想法,你可以做一個自私的孩子。”

她沒說“自私”指的是哪一方面的私心。

蕭然靜靜地看著蕭書夏動作,沈默了一陣後再度開口:“我現在,還可以喊你‘媽媽’嗎?”

蕭書夏手握在門把上,轉頭去看蕭然,看那個平日自信強大的女人此刻窩在沙發上,眉眼低垂的模樣像是一個被拋棄了的小孩。

她輕輕開口:“可以的。”

而那個被十年記憶拋棄了的夜天,從ICU病房轉回了普通病房,他單獨把張楊有叫到自己病房的時候,坐在床上看一本財經雜志對自己的評價。

“哥,你叫我?”

夜天聞言將視線從雜志落到張楊有冷淡的臉上,他笑了笑,手指著銅版紙上的文字,“你過來看,這本財經雜志對我的評價有多誇張,我是不是給他們家塞錢了,才能寫出這樣的文字。”

張楊有不言語,只靜靜看著夜天。

夜天也安靜地看著他,“楊有,你為什麽放棄畫畫呢?”

眼前的張楊有是十足的都市精英,舉手投足間盡情書寫“貴氣”二字,眼神犀利涼薄,高挺的鼻梁折出無限疏離的角度。

十年前的張楊有不是這樣的,他就和他的名字一樣,是張揚的、意氣風發、桀驁不馴的,拿起畫筆的時候又是快樂與孩子氣的。

張楊有仍舊不言語,只是手下意識地往身後藏了藏。

夜天把手裏的財經雜志合上,悠悠說起從前,“你還記得高二那個寒假,我們一塊出去玩結果被大雪困在山裏差點死掉嗎?你那時整個人都神志不清了,還想著怎麽讓大家能更暖和一點。”

“那時候我們不是說,無論發生了什麽,都要大家一起扛嗎?”

夜天頓了頓,直直地看向張楊有,“現在你們,是在背著我扛些什麽?”

蕭然:我們文明人不打架的,從來都是拿別的讓人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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