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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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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廠20

突然,有個聲音激動地開口,“是百靈讓你來的嗎?她答應過我們,一定會回來帶我們回家的!”

聞言,許多聲音嘰嘰喳喳地熱鬧起來。

“是啊是啊,我等了好久好久,都沒有人來。”

“我們費盡千辛萬苦才把她送走,她可不能失約呀!”

“她才不是那種人呢,我剛都聽到了那首歌,一定是她回來了吧?就算不是她本人,也是她帶過來的朋友吧?”

“陌生人,你身上有淡淡的金光……你一定是個好人,我相信你。”

說著,一團團灰色的霧氣飄離寒潭,親昵地蹭著郁小白的小腿。

“陌生人,你是百靈的朋友嗎?”

“你會帶我們走的吧?”

“我好想回家啊,求求你帶我走!我已經等得夠久了……”

數十上百的聲音一股腦湧了過來,郁小白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如一張大網,將她整個籠罩在裏面。

期待、恐懼、興奮、急切、暴躁……覆雜的情緒洪流兜頭澆來,不管她是否能接受,便霸道至極地將她整個人浸透。

痛——

隱藏在那躁動情緒海面下的唯一感覺,竟是哭不出眼淚的痛。

好痛啊。

好想離開這裏,好想早點結束這種痛。

郁小白伸出手摸了摸心臟,在如此覆雜的感情洗禮下,她的心跳都比平時快了不少。

“我會帶你們走的。”

她輕聲開口:“我保證,我會帶你們回家。”

得到她的承諾,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頓時消失無蹤,所有的灰色霧氣突然散開,隨後水潭卷起漩渦,漆黑冷沈的水底下慢慢浮起一個小小的杯子。

那是一個廉價的灰色塑料杯,但裏面卻盛著小半杯晶瑩剔透,如瓊漿玉液的淡藍色液體。

“喝下它,帶我們離開吧。”

“就拜托你了,陌生人。”

虛無縹緲的聲音從四面八方而來,他們催促著郁小白,希望她能飲下那一杯水。

她端起杯子,凝視著水面自己的倒影——她有同情心,但不愚蠢。

這來歷不明的水,她並不想喝。

此時小指上的黑線突然一跳,隨後工廠副本中收服的水鬼聲音竟然出現在她腦海中。

“主人不要怕,這是他們的靈魂之水,是大補之物!只要吞下,就算不煉化,神魂也能得到滋養,增長大把修為!”

水鬼,它怎麽來了?

郁小白記得,在副本中,其他鬼怪是禁止入內的。

如今柳梵真聯系不上,他反而出現了,難道外面出事了?

水鬼舔了舔嘴,催促郁小白:“主人,快喝吧!他們是自願將靈魂化作有形之水,落入你的腹中,借助你的五臟六腑躲過魑魅魍魎的覬覦,只要離開這地方,就能重回人間。”

郁小白問:“我喝下的話,對他們有傷害嗎?”

“那當然沒……”

“說實話!”

“好吧,會有那麽一點吧!”

水鬼嘟嘟囔囔:“這些都是不能回歸故土,也無法往生的枉死冤魂,它們鎮壓在寒潭之下許久,早就已經虛弱得很,如今再強行化水,就算到時候能重回人間,也會消耗大半。”

“十能存一,已經算是幸運。”

聞言,郁小白臉色怔然。

就算這樣,他們也要回去嗎?

“有沒有更好的辦法,我要他們毫發無損。”郁小白握住了那杯子,徹骨的寒意順著杯壁傳來,卻被她掌心的熾熱抵消。

“主人要保住他們?”

水鬼明顯不樂意:“不過是一堆殘魂……好吧,也不是沒有辦法,只是需要消耗一些功德之力,你就這樣……”

跟隨著水鬼的指引,郁小白咬破自己的手指按在眉心,心中默念一串拗口的咒語,隨後將一滴異常濃稠的血液滴入杯中。

幽藍的水頓時化作一片猩紅,金光乍現,半杯水濃縮凝結成一顆指甲蓋大小的紅色寶石。

噠的一聲,那寶石覆在水鬼的黑線之上,宛如一枚碩大的寶石戒指。

“嗯,挺好看的。”

郁小白滿意地看著自己新鮮出爐的“首飾”,感到這個溶洞內的陰冷氣息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而磅礴的能量——這力量正是出自這顆紅寶石。

而巖壁上的綠色藤蔓更是肉眼可見的活躍起來,它們蜿蜒爬來,匍匐在郁小白的腳下,宛如忠心的侍衛。

“這堆鬼魂竟然催生了伴生鬼藤?”

水鬼撇嘴:“看來這裏以前的魂體濃度應該遠不止此,不然也無法產生足夠的陰氣供鬼藤生長,鬼藤雖為陰物,生性卻溫和,能供人驅使,許多鬼修都愛用它們來打雜。”

“以前我還發達的時候,也養了幾株頤養性情呢!”

黑線纏繞上一株綠藤,水鬼驚訝:“咦……這鬼藤還有分支?”

分支?

郁小白想到地面上那些黑色的藤蔓,描述了一下。

水鬼撇嘴:“咦,那看來分支藤是被那個叫百靈的女人從這裏剝離出去了,隨後又被血腥和怨氣浸染,已經成了嗜血的妖藤,不能用了。”

“不過它們到底是依靠著地底的陰氣生存,你把這裏的鬼魂一鍋端了,地面那些很快就要因為沒有能量維系而枯萎了。”

原來如此。

郁小白伸出手,摸了摸那綠色藤蔓,感到一陣歡喜從綠葉上傳來。

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能控制這些東西。

心隨意動,昏迷過去的邢隊長和冰翎被藤蔓們卷著,送到了她的面前。

移動間,邢隊長吐出幾口水,清醒了過來。

“藤……媽的,百靈追來了!?”

他猛地掙紮,想從藤蔓的控制下脫身,才扭了兩下,那些藤蔓卻突然松開了,他整個人摔在地上,一陣齜牙咧嘴。

“邢隊長,不用怕,這些是我們的夥伴。”

郁小白指了指頭頂,“我覺得我們現在不用逃了,不然我們上去,和她談一談吧。”

“談?”

邢隊長瞪大眼睛:“拿什麽談?”

郁小白垂眸,摸了摸指節上那顆閃閃發光的寶石:“拿一個承諾。”

地面。

地瓜還昏迷不醒,他和黎豺兩個人被高高掛在黑色的藤蔓枝頭,像戰利品一樣展示著。

目光所及之處,黑色藤蔓翻滾肆虐,將整個窩點內所有活著的生物都屠殺殆盡。

這次,再沒有一具屍體能完成地拼成人形了,因為所有的屍體都被藤蔓撕碎後拖入了地底,猩紅的土地張開大嘴,將這些鮮美的肥料吞入腹中,消化成沈默的廢料。

百靈就坐在一堆廢墟的頂部。

夜風吹起她破碎的裙擺,白紗混著灰塵在血跡斑斑的小腿邊飛揚,仿佛一只殘翅的飛蛾,正在抖落透明的羽粉。

她眺望著淩晨五點半的天空,漆黑的天幕像被煙頭燙出許多小洞的絲綢,圓圓的金邊灼破黑暗,光從小洞裏絲絲縷縷地落入人間。

天要亮了。

許是被光線刺激,被掛在枝頭的黎豺醒來了。

他驚恐地看著眼前煉獄一般的場景,渾身顫抖,□□瞬間濕了。

“唔唔唔……”他想求饒,可他的舌頭早就被百靈拔掉了,根本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百靈視若無睹,她依然靜靜地凝視著即將破曉的天空,一動不動。

黎豺掙紮的聲音驚醒了一旁的地瓜。

他看清形勢後,咬牙忍住雙腿折斷的痛開口:“百靈,之前是我錯,我不知道你是個真實的靈魂,我以為你只是一串游戲數據,又或者是個人為捏造的角色……”

他低下頭:“對不起,我不該說那些讓人惡心的話。”

可惜,這番真心實意的道歉也沒能吸引到百靈哪怕一個回眸。

“百靈,我知道我錯了,可你也懲罰我了,能不能求你放過我。”

地瓜見她無動於衷,終於是有些慌了,他的眼眶發熱,聲音也變得急切:“我才21歲,我還有大好人生,我還有好多好多想去做的事……”

他定定地盯著百靈:“你知道失去未來有多痛苦,對麽?”

這話說完,百靈終於回頭了。

但她的目光越過了地瓜,看向地面,廢墟的碎石瓦礫被深綠色的藤蔓撥開,一個寬敞到足以容納人直立行走的大洞出現。

隨後,郁小白緩緩走了出來。

她遙遙地對上百靈的目光,突然一怔——這目光和初次相見時一樣,沒有絲毫瘋狂和暴躁,而是冷靜又明亮。

仿佛雪夜的湖面,寂靜無聲地映照著這個落寞的人間。

準備好的所有說辭突然卡在喉嚨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了。

反而是百靈先開口了。

她掃過郁小白身後那挨挨擠擠的綠藤,嘴角勾起一絲笑意:“你找到他們了,是嗎?”

他們?

郁小白手指上的寶石閃過一抹亮色,仿佛無聲的回應。

“真好,那我就放心了。”

百靈笑了笑,她輕靈地從屋頂一躍而下,翩然走近。

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黑霧幾乎在她身後化為實質,驚得水鬼緊緊黏在郁小白的手指上一動不動。

“百靈,你要幹嘛!”

“你別過來!”

邢隊長和冰翎都嚇得往後連退幾步,但郁小白沒有躲,她身後的綠色藤蔓也安安靜靜的隨著微風輕輕搖晃。

百靈在郁小白身前不到一米處停下了腳步,她牽住了郁小白的雙手,輕輕一扯。

兩人間的距離迅速縮進,下一秒,額頭相抵。

郁小白感到額前一陣冰涼,仿佛貼上了一塊寒冰,整個大腦皮層都顫栗起來。本能讓她想要後退,但百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是如此溫柔,讓人挪不開步子。

百靈絮絮叨叨,仿佛在同閨中密友傾訴心事。

“是我辜負了他們,讓他們等了太久……”

“我本來以為,活著回去之後,我會有大把的時間來說出他們的故事,讓警察接他們回家……可是我沒有撐到那個時候。”

“我好恨啊,我都離開那裏了,為什麽老天就不能讓我活下去呢?”

“是我做錯了什麽,老天非要我用死亡來贖罪嗎?”

“可能是我太不甘心了,我死後竟然沒有去投胎,而是墮落成了惡鬼,神志不清,渾渾噩噩……”

“最可怕的是,變成惡鬼之後我已經忘記了他們的魂魄藏在哪裏,汙濁的靈魂更接近不了那個封印之地……是淘金把我吃了下去,然後帶我找到了你們。”

郁小白一楞,竟然不是她寄生在淘金體內,而是淘金將她吞下,然後帶著她找到了柳山墓園?

難道淘金一早就知道,這裏有解救百靈的辦法嗎?

可既然是這樣,百靈又為什麽要吃掉淘金?

郁小白想問,但卻發現自己開不了口——一股冰冷的力量制約著她,不讓她發出一點聲音。

百靈還在說著話。

“謝謝你們,如果不是你們,我就要徹底失約了。”百靈說著,指腹拂過那顆紅色的寶石,“我承諾過,要帶你們回家的。”

“我來履行諾言了。”

她說完,伸手一勾,藏在郁小白懷裏的曲譜頓時飛了出來,緩緩浮在空中。

“啊,我已經快要忘記這個曲子了……”她笑著看了一眼那譜子,隨後閉上眼睛,輕輕地哼唱起來。

清冷而溫柔的嗓音清淩淩,如珍珠落入玉盤,似山泉叮咚,清風一般拂過所有人的面頰。時隔數月,那只輕快的小調又重新在這片廢墟上飄蕩起來。

百靈唱著唱著,突然想起離開前的最後一夜,大家聚在地下廢墟,圍坐在一起,聽她哼唱這小曲。

火光照耀著每一個人的臉,他們的眼中跳躍著希望的光芒。

那場景,恍如隔世。

一滴漆黑的眼淚從百靈清澈的眼中落下,砸在郁小白的手背。

嘶——

她倒抽一口涼氣,好冷的淚。

下一刻,遠處傳來嗚嗚嗚的鳴笛聲,一艘輪船乘風破浪,在翻滾的浪濤中緩緩駛來。

船頭處,一面畫著飛翼雄獅的金黃色旗幟在空中獵獵飛揚。

“是飛獅號!飛獅號來了!”

邢隊長驚呼,“我們終於能離開這裏了!”

輪船靠近,百靈也放開了郁小白的手,她望著那艘曾經也帶著她離開魔窟的船只,眼底滿是落寞。

“你們走吧。”

她揮了揮手,黎豺和地瓜也隨之落到地上:“在我反悔之前,趕緊離開。”

“快!”

邢隊長沒有遲疑,上前左手地瓜右手黎豺,抱起兩人就沖向船只。

冰翎緊隨其後。

郁小白猶豫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暗號果然是那只小曲,只哼唱了一小節,他們就順利登上了甲板。

百靈還站在廢墟中,遙遙地望著他們,她逆著光,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輪船開動,順著河道一路向北。

走了不到一分鐘,四周突然湧起大霧,前方一片雪白,輪船的掌舵人仿佛沒有發現這變化,依然控制著這龐然大物緩緩向前駛去。

“這是什麽?”地瓜渾身顫抖:“我們真的能出去嗎?”

“是結界,穿過去之後,我們就能回到現實了。”郁小白解釋道:“放心,我們安全了。”

說著,輪船進入了霧氣中。

而就在身體接觸到大霧的瞬間,一股奇妙的拉扯感從身體裏傳來,隨後,便是撕裂一般的劇痛。

郁小白慢慢睜大了雙眼,渾身僵住,緩緩倒下——怎麽回事?

為什麽會那麽痛?

與此同時,她久違地聽到了柳梵真的怒斥。

“竟然敢附在她身上,怨鬼,你好大的膽子!快離開她的身體,不然我滅了你的神魂,讓你灰飛煙滅!”

郁小白想說些什麽,然而一張口,從嘴裏傳出來的卻是婉轉清冷,完全不屬於自己的聲音。

是百靈。

“可惡,你這老鬼竟然拿還設了結界?”

“不讓我離開,你也別想好過!這女孩是你很重要的人吧,既然如此,就讓你嘗嘗我的痛苦——”

說著,郁小白眼看著自己舉起了手,那只手上,握著一柄黑氣凝結而成的尖刀。

下一秒,她狠狠地一揮手,刀尖刺入了自己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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