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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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那天發生的事許浩不知道是出於什麽考慮，很稀奇地並沒有跟許父和許母告狀，人也消停了很多。
而只要他不作妖，許遼的日子就會好過一些。但他好像並沒有察覺到這種來之不易的轉變，因為他的狀態貌似又回到了從前。
那種遲鈍的，對於外界的反應感知失常的狀態。渾渾噩噩，不知天日。
這天，許遼還在學校裏，突然就接到了他大姨的電話。
“許遼，你在哪裏？出事了，你媽受傷了！”
能接到這個電話，純屬僥幸。
他的手機平時在學校裏都是靜音，只是那時他剛睡醒了一覺，掏出手機正準備看看時間，來電顯示就跳了出來。
雖然他跟他大姨不是很熟，但好像也沒什麽拒接的理由，於是就按下接聽，“餵”了一聲。
然後就有了以上的對話。
——
許遼到地方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他媽和他大姨正坐在一棟老舊居民樓下的花壇旁邊。
她們後面那樓真是破得可以，有些地方的墻皮甚至都脫落了下來。東一塊西一塊的，露出了內裏的水泥結構，仿佛是得了什麽皮膚病似的破敗至極。兩人坐的那花壇也沒發揮出正經作用，花沒種幾株，倒是被人種了不少菜。
許遼走過去，許母正靠在他大姨的肩上，閉著眼睛，被大團的紙巾捂住額頭，一點紅色就從那白色的紙裏透了出來。
“總算是來了個人。”一見到他，許遼大姨就忍不住抱怨了，“一個兩個的電話都不接，消息也不回。我這個妹妹，要是跟我一起出來鬧出問題了，那我豈不是成罪人了？”
她一邊把許母擡起來一邊接著說：“還好還好，你小子接了電話，要不然我們兩個女人，可怎麽辦喲。”
“這怎麽回事？”許遼搭手把許母半托了起來。
“能怎麽回事？被人打了唄——小心點，她頭還暈著呢。”
大姨指揮著許遼把人背上：“我們先去附近的衛生室看看，處理一下傷口。”
許遼背上許母，跟著他大姨來到了一個衛生室。衛生室裏只有一個水平有限的醫生，他們讓醫生給許母處理了一下額頭上的傷，那是一道劃傷。好在傷口不深，不需要縫針，用雙氧水消毒後塗了層藥搞定。
不過許母可能是有點腦震蕩，頭一直是暈乎乎的，話都說不太清楚了，兩人只好讓她先在衛生室唯二的病床上躺著休息會兒。
期間，許遼先去繳了費，回來後問他大姨：“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大姨露出氣憤的神情：“還不是那家人不要臉，一點契約精神都沒有。本來都約定好價格了，結果不知道他們從哪裏也聽到了要拆遷的消息，頓時就反悔了，獅子大開口要150萬！真是黑心的沒邊了，就那麽一個破爛房子，真是說得出來！”
“你媽哪肯吃這個虧？肯定是不同意啊，後面就跟那家的女人吵起來了。說他們都要簽合同了還臨時變卦，真是掉錢眼裏去了。也是你爸今天沒來，那家人見我們只有兩個女人，更不把我們放在眼裏。接著就打起來了唄，最後你媽的頭就遭那家人打破了。”
什麽跟什麽呀？
許遼聽得一頭霧水。“什麽拆遷？什麽簽合同？簽什麽合同？”
“當然是購房合同啦，你不知道嗎？”許遼大姨一臉奇怪地看著他，見他確實是一臉茫然，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她捂住嘴，滿臉懊惱，試探性地瞄了他一眼，打著哈哈道：“哈哈哈，不知道就不知道吧，這也沒啥。小孩子還是要把心思多放在學習上，這都是大人的事。”
許遼最討厭別人說話說一半，“大姨，你既然都已經說漏嘴了，就別藏著掖著了吧。”
許遼大姨尷尬地不得了，“哎呀，真沒啥，就是你爸媽聽到個內部消息，說這一片要拆遷，他們想給你們兄弟倆掙點以後娶媳婦的彩禮錢，所以就想著趁房價還低入手一套等拆遷。”
“唉，你不知道可能是因為事情還沒著落，你高三了又那麽忙，他們一時忘記告訴你了而已，後面肯定會說的，哈哈。”
許遼：“就這事？”
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因為事實上許遼聽到這事的時候什麽感覺都沒有。
他已經不在乎他們要幹什麽，又做了什麽影響整個家庭的重要決定，他知不知道也不重要。
因為花的又不是他的錢，他們自己掙的錢愛怎麽花怎麽花，愛買什麽買什麽，隨便吧，跟他沒有關系。
在病床上躺著緩了一會兒之後，許母逐漸恢覆了一些。她迷迷瞪瞪地睜開眼，一看到坐在床邊的許遼，就露出了明顯是驚訝的神情：“你怎麽在這？你不應該在上課嗎？”
在另一邊坐著的大姨趕忙說：“是我叫他來的，你當時都半昏迷了，我一個怎麽弄的過來，肯定得叫個幫手呀。”
“那也不能叫他啊。”許母的語氣又急又沖，說完之後才驚覺自己的反應太大了，顯得很奇怪，於是又眼神閃爍地補了半句，“他都高三了，這麽忙，不能打擾他的。”
許遼大姨感覺自己實在是無辜：“我也不想啊，但當時就許遼接了電話，我就叫他來了。”
許遼靜靜地看著她表演——他媽的演技挺差的，那種明明白白無處安放的心虛讓他如果裝作看不懂的話會顯得很愚蠢。
不發火就把人當傻子是吧？
許遼突然萌生了一股惡意，一種想要報覆的怨恨，他故意說：“休息好了？”
許母一楞：“啊？”
許遼就當她休息好了：“那走吧。”
許母：“走什麽？走去哪？”
許遼理所當然地說：“去找打你的人啊。”他指了指她頭上的傷口，“總不能就這樣算了吧？什麽人啊，居然敢打我媽。”
許遼一邊說著一邊作勢要往外走。
許母一聽，急了，她以為他還不知道真相，要不然怎麽可能會不發作？所以還想著遮掩，忙拉住他的手說：“別，去什麽去，算了。”
“這怎麽能算了，他們憑什麽打你？！”許遼義憤填膺。
“就，就是一些小矛盾，小事情。哎呀，那家小孩兒不懂事，不小心砸到的。”
“小孩兒不小心砸到的？”
“嗯，所以算了吧，算了。”
許遼確認道：“真算了？”
見他松口，許母忙不疊地點頭，忍著因為這個動作而帶來的眩暈說：“嗯嗯，算了，算了。”
許遼一下子就坐回了座位，表情冷漠：“哦，那算了吧。”
許母覺得他莫名其妙，正在疑怪的時候，她的袖子突然被人拉了拉。她回頭看見大姐正在朝自己使眼色，欲言又止，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她內心不安地轉過頭，見到許遼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頓時心領神會地明白過來自己是被耍了。
“你知道了？”許母臉皮火辣辣的，覺得剛剛那麽賣力表演的自己好像個傻子。
這惱羞成怒的情緒致使她的表情變得猙獰可怕，“怎麽會有你這樣的人？！故意讓自己母親出醜！”
許遼冷眼看著她發瘋，嘴角的譏誚越發不加掩飾。
他越冷，許母就越熱，憤怒就越一發不可收拾。
“對，我們是打算買個拆遷房給你弟弟，又怎麽了？那是我們的錢，我們想怎麽花怎麽花，跟你沒關系！”
許母不知道許遼他大姨只是不小心透露了他們要買房的事情，還以為他全知道了，所以一不小心就把所有事都掀了出來。
許遼對此一點都不驚訝，他一早就猜到了。反而是圍觀了全程的許遼大姨比他這個當事人都還要驚訝。
她不知道這房子是給許浩買的，還以為是自己妹妹給家裏兩個小孩準備的。父母愛之深則為之計深遠，但這種殷切深沈的計劃謀算顯然沒有惠及到許遼身上。
都是一個媽生出來的，怎麽就差這麽多呢？不像是血親倒像是宿仇了。
真是造孽啊。
許遼接收到了那個隱含憐憫的眼神，內心突然就塞滿了一腔揮之不去的不甘和洶湧澎湃的躁郁。
為什麽？
為什麽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搞得我好像是個悲哀的可憐蟲一樣。
我才不可憐。
我才不悲哀。
不要可憐我！
“對，沒關系。”他感覺很煩，不耐地打斷了那作為背景音響起的指責，“我們沒有關系。”
“從來沒有過關系。”
“以後也不再有關系。”
許遼無波無瀾地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締造了他渾身一半血肉骨骼的人。他曾在她溫暖的子宮裏懵懂無知無憂無慮地待了將近三百個日月，可誰又能想到——他與她相處最久的一段日子，就是在她的子宮裏。
再往後就是，分離，疏離，距離。
面容逐漸模糊，身影慢慢黯淡。
他早該知道的。
當他還是那個小小的紅色肉團，被她拼命擠出產道，剪掉與她相連的臍帶，因為疼痛而發出第一道嘹亮的哭聲開始。
他就應該知道的，從那時起，他們之間的聯系也被一並剪斷了。
許遼那一眼中平靜的決絕讓本來還在喋喋不休的人像是忽然喪失了語言能力，啞口無言地楞在當場，靜靜地感受著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有什麽習以為常的部分即將從身上剝離。
這種剝離是那樣的熟悉。
讓她驀地夢回當年，在仍然冷寒的春三月，她在一間小小的病房內，一束沒什麽溫度但實在明亮的陽光照在她滿頭大汗狼狽不堪的臉上。
她身上很重要的一部分與她慢慢分開了。
過程雖然很痛苦，但她記得她那時候很開心。
因為她在等待，等待一個生命。
一個她期待不已，一想起就滿腹柔情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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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發生的事許浩不知道是出於什麽考慮，很稀奇地並沒有跟許父和許母告狀，人也消停了很多。
而只要他不作妖，許遼的日子就會好過一些。但他好像並沒有察覺到這種來之不易的轉變，因為他的狀態貌似又回到了從前。
那種遲鈍的，對於外界的反應感知失常的狀態。渾渾噩噩，不知天日。
這天，許遼還在學校裏，突然就接到了他大姨的電話。
“許遼，你在哪裏？出事了，你媽受傷了！”
能接到這個電話，純屬僥幸。
他的手機平時在學校裏都是靜音，只是那時他剛睡醒了一覺，掏出手機正準備看看時間，來電顯示就跳了出來。
雖然他跟他大姨不是很熟，但好像也沒什麽拒接的理由，於是就按下接聽，“餵”了一聲。
然後就有了以上的對話。
——
許遼到地方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他媽和他大姨正坐在一棟老舊居民樓下的花壇旁邊。
她們後面那樓真是破得可以，有些地方的墻皮甚至都脫落了下來。東一塊西一塊的，露出了內裏的水泥結構，仿佛是得了什麽皮膚病似的破敗至極。兩人坐的那花壇也沒發揮出正經作用，花沒種幾株，倒是被人種了不少菜。
許遼走過去，許母正靠在他大姨的肩上，閉著眼睛，被大團的紙巾捂住額頭，一點紅色就從那白色的紙裏透了出來。
“總算是來了個人。”一見到他，許遼大姨就忍不住抱怨了，“一個兩個的電話都不接，消息也不回。我這個妹妹，要是跟我一起出來鬧出問題了，那我豈不是成罪人了？”
她一邊把許母擡起來一邊接著說：“還好還好，你小子接了電話，要不然我們兩個女人，可怎麽辦喲。”
“這怎麽回事？”許遼搭手把許母半托了起來。
“能怎麽回事？被人打了唄——小心點，她頭還暈著呢。”
大姨指揮著許遼把人背上：“我們先去附近的衛生室看看，處理一下傷口。”
許遼背上許母，跟著他大姨來到了一個衛生室。衛生室裏只有一個水平有限的醫生，他們讓醫生給許母處理了一下額頭上的傷，那是一道劃傷。好在傷口不深，不需要縫針，用雙氧水消毒後塗了層藥搞定。
不過許母可能是有點腦震蕩，頭一直是暈乎乎的，話都說不太清楚了，兩人只好讓她先在衛生室唯二的病床上躺著休息會兒。
期間，許遼先去繳了費，回來後問他大姨：“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大姨露出氣憤的神情：“還不是那家人不要臉，一點契約精神都沒有。本來都約定好價格了，結果不知道他們從哪裏也聽到了要拆遷的消息，頓時就反悔了，獅子大開口要150萬！真是黑心的沒邊了，就那麽一個破爛房子，真是說得出來！”
“你媽哪肯吃這個虧？肯定是不同意啊，後面就跟那家的女人吵起來了。說他們都要簽合同了還臨時變卦，真是掉錢眼裏去了。也是你爸今天沒來，那家人見我們只有兩個女人，更不把我們放在眼裏。接著就打起來了唄，最後你媽的頭就遭那家人打破了。”
什麽跟什麽呀？
許遼聽得一頭霧水。“什麽拆遷？什麽簽合同？簽什麽合同？”
“當然是購房合同啦，你不知道嗎？”許遼大姨一臉奇怪地看著他，見他確實是一臉茫然，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她捂住嘴，滿臉懊惱，試探性地瞄了他一眼，打著哈哈道：“哈哈哈，不知道就不知道吧，這也沒啥。小孩子還是要把心思多放在學習上，這都是大人的事。”
許遼最討厭別人說話說一半，“大姨，你既然都已經說漏嘴了，就別藏著掖著了吧。”
許遼大姨尷尬地不得了，“哎呀，真沒啥，就是你爸媽聽到個內部消息，說這一片要拆遷，他們想給你們兄弟倆掙點以後娶媳婦的彩禮錢，所以就想著趁房價還低入手一套等拆遷。”
“唉，你不知道可能是因為事情還沒著落，你高三了又那麽忙，他們一時忘記告訴你了而已，後面肯定會說的，哈哈。”
許遼：“就這事？”
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因為事實上許遼聽到這事的時候什麽感覺都沒有。
他已經不在乎他們要幹什麽，又做了什麽影響整個家庭的重要決定，他知不知道也不重要。
因為花的又不是他的錢，他們自己掙的錢愛怎麽花怎麽花，愛買什麽買什麽，隨便吧，跟他沒有關系。
在病床上躺著緩了一會兒之後，許母逐漸恢覆了一些。她迷迷瞪瞪地睜開眼，一看到坐在床邊的許遼，就露出了明顯是驚訝的神情：“你怎麽在這？你不應該在上課嗎？”
在另一邊坐著的大姨趕忙說：“是我叫他來的，你當時都半昏迷了，我一個怎麽弄的過來，肯定得叫個幫手呀。”
“那也不能叫他啊。”許母的語氣又急又沖，說完之後才驚覺自己的反應太大了，顯得很奇怪，於是又眼神閃爍地補了半句，“他都高三了，這麽忙，不能打擾他的。”
許遼大姨感覺自己實在是無辜：“我也不想啊，但當時就許遼接了電話，我就叫他來了。”
許遼靜靜地看著她表演——他媽的演技挺差的，那種明明白白無處安放的心虛讓他如果裝作看不懂的話會顯得很愚蠢。
不發火就把人當傻子是吧？
許遼突然萌生了一股惡意，一種想要報覆的怨恨，他故意說：“休息好了？”
許母一楞：“啊？”
許遼就當她休息好了：“那走吧。”
許母：“走什麽？走去哪？”
許遼理所當然地說：“去找打你的人啊。”他指了指她頭上的傷口，“總不能就這樣算了吧？什麽人啊，居然敢打我媽。”
許遼一邊說著一邊作勢要往外走。
許母一聽，急了，她以為他還不知道真相，要不然怎麽可能會不發作？所以還想著遮掩，忙拉住他的手說：“別，去什麽去，算了。”
“這怎麽能算了，他們憑什麽打你？！”許遼義憤填膺。
“就，就是一些小矛盾，小事情。哎呀，那家小孩兒不懂事，不小心砸到的。”
“小孩兒不小心砸到的？”
“嗯，所以算了吧，算了。”
許遼確認道：“真算了？”
見他松口，許母忙不疊地點頭，忍著因為這個動作而帶來的眩暈說：“嗯嗯，算了，算了。”
許遼一下子就坐回了座位，表情冷漠：“哦，那算了吧。”
許母覺得他莫名其妙，正在疑怪的時候，她的袖子突然被人拉了拉。她回頭看見大姐正在朝自己使眼色，欲言又止，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她內心不安地轉過頭，見到許遼臉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頓時心領神會地明白過來自己是被耍了。
“你知道了？”許母臉皮火辣辣的，覺得剛剛那麽賣力表演的自己好像個傻子。
這惱羞成怒的情緒致使她的表情變得猙獰可怕，“怎麽會有你這樣的人？！故意讓自己母親出醜！”
許遼冷眼看著她發瘋，嘴角的譏誚越發不加掩飾。
他越冷，許母就越熱，憤怒就越一發不可收拾。
“對，我們是打算買個拆遷房給你弟弟，又怎麽了？那是我們的錢，我們想怎麽花怎麽花，跟你沒關系！”
許母不知道許遼他大姨只是不小心透露了他們要買房的事情，還以為他全知道了，所以一不小心就把所有事都掀了出來。
許遼對此一點都不驚訝，他一早就猜到了。反而是圍觀了全程的許遼大姨比他這個當事人都還要驚訝。
她不知道這房子是給許浩買的，還以為是自己妹妹給家裏兩個小孩準備的。父母愛之深則為之計深遠，但這種殷切深沈的計劃謀算顯然沒有惠及到許遼身上。
都是一個媽生出來的，怎麽就差這麽多呢？不像是血親倒像是宿仇了。
真是造孽啊。
許遼接收到了那個隱含憐憫的眼神，內心突然就塞滿了一腔揮之不去的不甘和洶湧澎湃的躁郁。
為什麽？
為什麽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
搞得我好像是個悲哀的可憐蟲一樣。
我才不可憐。
我才不悲哀。
不要可憐我！
“對，沒關系。”他感覺很煩，不耐地打斷了那作為背景音響起的指責，“我們沒有關系。”
“從來沒有過關系。”
“以後也不再有關系。”
許遼無波無瀾地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締造了他渾身一半血肉骨骼的人。他曾在她溫暖的子宮裏懵懂無知無憂無慮地待了將近三百個日月，可誰又能想到——他與她相處最久的一段日子，就是在她的子宮裏。
再往後就是，分離，疏離，距離。
面容逐漸模糊，身影慢慢黯淡。
他早該知道的。
當他還是那個小小的紅色肉團，被她拼命擠出產道，剪掉與她相連的臍帶，因為疼痛而發出第一道嘹亮的哭聲開始。
他就應該知道的，從那時起，他們之間的聯系也被一並剪斷了。
許遼那一眼中平靜的決絕讓本來還在喋喋不休的人像是忽然喪失了語言能力，啞口無言地楞在當場，靜靜地感受著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有什麽習以為常的部分即將從身上剝離。
這種剝離是那樣的熟悉。
讓她驀地夢回當年，在仍然冷寒的春三月，她在一間小小的病房內，一束沒什麽溫度但實在明亮的陽光照在她滿頭大汗狼狽不堪的臉上。
她身上很重要的一部分與她慢慢分開了。
過程雖然很痛苦，但她記得她那時候很開心。
因為她在等待，等待一個生命。
一個她期待不已，一想起就滿腹柔情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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