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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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衛生室是修建在一個斜坡上的,門前有著一段不短的臺階。許遼下去的時候,迎面碰上了兩個人。

許父把車停在了坡下面,和許浩匆匆走上了樓梯。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們正好碰上了離開的許遼。

雙方對視片刻。

許父本來想說什麽,但最後沒說,只是煩躁地瞥了他一眼就往衛生室走去。

許浩落後他一步,也不打算搭理許遼,但後者卻在跟他錯身而過之後叫住了他,“許浩。”

許遼站在下面一級的臺階上,望著回過頭來的許浩。

“我不要了。”

他說。

“你都拿去吧。”

我不要了。

這時許父已經走到衛生室門口了,見許浩沒跟上來,就稍等了一會兒在後面的小兒子,等人到了之後,再一起進去。

最後許浩上來了,許父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剛剛你哥跟你說了什麽?”

許浩:“……”

他沈默又沈默,在許父即將奇怪地看過來的時候,才開口說道:“他說他不要了。”

“不要什麽?”許父一頭霧水。

許浩垂下眼:“我也不知道。”

“奇奇怪怪的。”許父沒放在心上,渾不在意地往裏面去了。

而許浩在進去之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長長的臺階之下,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在冬日沒有溫度的白熾中,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

許遼消失了。

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去學校。電話打不通,消息也不回,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裏。

但他的消失其實並沒有多少人發現,所以更真實的情況是他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消失了。

而在那為數不多發現他消失的人中,陳勤是第一個察覺到不對的。

在許遼沒來上學的第一天,他給他發消息也沒有回音之後,他就感覺到了異常。

而在接下來的三天還是沒能聯系上許遼之後,他就徹底確認了。

出事了。

他有點慌,不知道該怎麽辦,於是就把事情告訴了紀逢年。

“這都三四天了,我給他無論是發消息還是打電話都沒有回音,一直聯系不上,肯定是出事了!”

其實也不一定是出事了,畢竟許遼都那麽大一個人了,能照顧好自己。但紀逢年在聽到他說起的第一時間就對此抱以了高度重視:“我立馬打電話讓蔣繁去找一下。”

找了兩三天,人沒找到,他們也還是沒有收到一點關於許遼的消息。於是他們嘗試了報警,但因為警方在聯系了許遼爸媽後,得知他以前經常有長時間不回家的情況,最終判定為了離家出走。

沒辦法,他們只能自己想法子找人了。

又找了好幾天,許遼還是沒有消息,陳勤越來越焦慮,焦慮到忍不住向紀逢年求證:“他應該不會是出,出意外了吧?!”

“當然不是,你別那麽應激。”其實紀逢年也感覺十分得焦頭爛額,他覺得許遼的失聯應該與他有著很大的關系,畢竟前不久他才拒絕了他,沒幾天人就消失了。

他現在就很後悔,非常後悔,做人那麽理智幹嘛?你就不能沖動一把 冒險一回嗎?

可現在後悔也晚了,人已經不見了。

紀逢年這幾日天天都在想這件事,既自責又不安,但為了讓陳勤放心,他還必須要裝出一副沈穩鎮靜的樣子安慰他道,“也許他只是去哪裏散心了。”

陳勤覺得很有道理:“對對對,他肯定是又跟他爸媽吵架了,所以去散心了!”

紀逢年默了默後說:“他跟家裏人的關系不怎麽好嗎?”

“不是不怎麽好,是很不好。”陳勤把上次一起打架後許遼跟他說過的往事,還有平時他們聊天時偶然談起的家庭情況都跟紀逢年說了。

“所以我才這麽擔心他。他爸媽都很偏心他弟弟,從小到大沒有父母關愛,照顧他的爺爺奶奶也不負責任,一直都過得特別委屈……但看不出來對不對?因為他這人總是很逞強,不願意表現出來。而當他願意表現出來一兩分的時候,說明……”

“說明他已經忍無可忍了。”紀逢年喃喃地接上了後半句,臉色難看極了。

陳勤不知道他為什麽一副恍恍惚惚的樣子,關切地問道:“你怎麽了?紀叔?”

紀逢年失魂落魄地搖搖頭。

他只是突然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多麽愚蠢的事情。

他辜負了一顆真心。

他的愛憎是這麽的分明,又怎麽會分辨不出來自己的感情?他卻以年長他幾歲的傲慢,以過來人的姿態懷疑他,置疑他。卻不知道他的感情是海上的冰山,露出水面的永遠只是冰山一角,而海下早已是個龐然大物了。

我真是個蠢貨,自以為是的蠢貨。

紀逢年捂住臉,深吸一口氣,“他有沒有什麽經常會去的地方?或者想去的地方?”

陳勤仔細想了想,“我不記得有什麽地方他是經常會去或者想去……”

“啊,我想起來了!”陳勤突然想起了什麽,“他之前好像提起過他很想去海邊!”

“哪個海邊?”

“好像是什麽什麽月灣,在南邊,你等等,我先去搜一下試試。”

陳勤掏出手機搜索南邊帶“月”和“灣”兩個字的海灘,最後他鎖定了一個地方,“就是這!金月灣,沒錯,就是這裏,我們之前閑聊的時候他提過一次!”

“我讓蔣繁立馬訂機票。”紀逢年沒有猶豫,迅速作出決定。

陳勤忙說道:“把我的也訂上,我也要去。”

紀逢年:“好。”

兩人的機票很快就訂好了。在去之前,紀逢年安排好了一切事宜。陳勤也不知道去了能不能把人找到,就先請了一個星期的假。

請假的時候他班主任其實並不是很想批,“都高三了,有什麽要緊事需要請一個星期的假?這事情有那麽重要嗎?”

陳勤一改往日吊兒郎當的樣子,一臉鄭重地說:“很重要的,老師。”

“那對我很重要。”

——

隔天,兩人就坐上了去南邊的飛機。

經過幾小時的飛行之後,他們剛到機場,就先感受了一下兩地極致的溫差。因為特殊的地貌,白源市冬天很冷,而金月灣所處的閶海市溫度就要高上許多。

都已經十二月了,日間溫度還能有二十幾度。兩人穿著的毛衣和大衣不僅很快就把他們熱出了一身汗,還在一眾穿著單薄外套的人群裏顯的是那麽得格格不入,所以他們一打車到訂好的酒店就先換下了那一身悶熱的累贅。

安頓好之後,紀逢年就在當地租車行租了一輛車。

每天,他們都會開車去金月灣附近的酒店和民宿打聽許遼的消息,或者去海邊經常轉悠。

不過很可惜,一連三四天,他們都一無所獲。

陳勤對這個結果沮喪不已,“該不會是我記錯地方了吧?或者他其實根本就沒來這裏?”

紀逢年比他要沈得住氣,“再找找吧,閶海市很大,我們有很多地方還沒有去過。”

陳勤提議說:“那我們明天分開找吧,我對這邊已經比較熟悉了,一個人也可以,這樣還能找得快一點。”

紀逢年讚同了這個提議:“也行,時間也不早了,今天就先回酒店吧。”

到了夜間,溫度較白天降低了很多,涼颼颼的冷風終於讓這座南方城市有了些冬天的樣子。

陳勤把車窗升了起來,然後透過窗玻璃看到路邊的商店已經掛上了紅色的燈籠還貼上了新年快樂的剪紙。

不知不覺間,“明天就是元旦了。”

城市的夜晚永遠都是燈火通明,亮如白晝。那些行道樹上纏繞的燈帶,路邊店鋪明亮的招牌,還有飛馳而過的車流那閃爍的紅色尾燈,在他的眼裏不斷消逝,貫連,最後模糊成了一條絢爛的光帶。

“你到底在哪裏呢?”

——

他們的車剛剛駛離的路邊,一家連鎖便利店的玻璃大門被人從裏面推開了。許遼從溫暖的室內走出來,被外面的冷風猝不及防地抽了一巴掌。

他把衛衣的帽子往頭上一罩,然後抽緊了衛衣帽子上的繩子,提著剛買的晚飯往住的地方走去。途中,一個發傳單的小姐姐正好攔住他,塞給了他一張傳單。

“帥哥,明天元旦,你來金月灣看煙花大會的時候,可以順帶來我們店嘗嘗限時推出的特惠套餐哦,128就可以吃到價值208的雙人套餐哦。”

許遼拿著傳單看了看,明天金月灣會舉辦一場煙花大會,他雖然也想去湊個熱鬧,但是,“不好意思,我只有一個人。”

“額,一個人的話可以單點……”小姐姐還要接著推銷。

許遼擺擺手,把傳單揣到了兜裏,“我到時候看吧,再見了。”

告別推銷的小姐姐之後,許遼回到了住的地方。他沒有住酒店或者民宿,而是短租了一套公寓,租期三個月,打算在這裏待完剩下的日子。

路上耽擱了一會兒,便利店裏買的便當帶回來的時候已經有點冷了。公寓裏沒有通燃氣,也沒有安電磁爐,沒辦法把東西再熱一下,索性就將就吃了。

吃完後,許遼打算洗個澡。他打開電熱水器的開關,在等水熱的間隙,他坐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向窗外。

他只開了門口的燈,室內的光線就有些昏暗。玻璃窗上微微映照出了他自己的影子,窗外是零星亮著幾處燈光的高樓。左邊那棟的外墻上鑲著幾個閃亮的大字,寫著“xx大廈”的字樣。中間那棟是個居民樓,在某層樓中嵌了一個美容院的廣告燈牌,不大不小的紅色字體滾動播放著。

而右邊那棟樓是離他最近的,他都可以看到對面有家人明亮的客廳——那家人正在吃飯,電視機上播放著不知名的節目,家裏的小孩年紀不大,吃著吃著就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電視機前看電視去了。

他的奶奶或者外婆就端著碗追了過來,好聲好氣地哄著餵了幾口飯,可那小孩兒吃過這幾口就不吃了。他癟了癟嘴,在勺子再次餵過來的時候把頭偏向一邊,又跑到旁邊玩起了玩具。他奶奶或者外婆嘆了口氣,小孩的媽媽就接過了飯碗,接力般地蹲在他旁邊又哄又騙地餵飯。

直到手機定好的鬧鐘響起,許遼才反應過來。

這麽遠的距離他哪可能看得這麽清楚,剛剛那些——不過是他的想象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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