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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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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最近,過得好嗎?”

麻佳妏的問候倏然而至,吳恙卻不知該如何回答。是該說好呢?還是不好呢?

如果說過得好,是不是說明之前過得都不是很好?

如果過得不好,會不會讓妏姨覺得自己是在抱怨?

聽問題要聽其背後的意思,要答提問人想聽的答案。吳恙從小就養成了這種習慣,也是因為常常在麻佳妏身邊,讓她不得不掌握這項技能。因此,她總是提心吊膽,容易想太多而失去了許多看世界的機會。

麻佳妏等了幾秒鐘,沒等到吳恙的答案,緊接著說:“你從小就是一個不提要求的人,什麽事情都忍著,明明不想要也不會吭聲。我對你有很多虧欠,你怪我嗎?”

很反常!妏姨從不會說這樣的話。

吳恙聽到最後一個字,立即蹲跪在妏姨的面前。

“妏姨,我這條命是您給的。若不是當初您帶我回來,我的屍體已經被丟到山野裏餵狗了,更別說活到現在。您雖然不是我的親生母親,但比我那不知姓名的父母好得多,您盡心盡力把我養大,給我最好的教育,讓我看到這世界的繁華,不再是人人瞧不起的乞丐,不用整日為生計而苦惱,在垃圾堆裏撿吃的,給了我優越的物質條件,還給了我生而為人的尊嚴,何來虧欠?我心裏只有感激,怎麽會怪您呢?”

這番話,七分是真,三分是演。

吳恙確實對麻佳妏充滿了感激,也曾默默發誓將用畢生所有來報答,可當她成為了拍嬰鬼,遭受一連串的痛苦時,她動搖了。在遇到麻安然之後,她才真正體會到不帶目的的愛原來是這麽純粹,她也有被人真心對待的權利。她不斷克制自己的真實欲望,但愛是沒有道理的,是無比強大的原動力,讓她敢於和世界對抗。

“你已經為我做了很多,足夠了。”

麻佳妏說著這句的時候,展現的是淋漓盡致的失落。她的臉色蒼白,眼眸低垂,輕微咳嗽,像是要把血咳出來,卻又極其隱忍克制,那種我見猶憐的感覺居然具象了,和她的外在形象非常貼切,但和她魔鬼的本心卻差之千裏。

出現這樣的神情著實很詭異,這讓吳恙難以置信。轉念一想,或許這是新一輪考驗。

“我這條命都是妏姨的,您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真的嗎?”眼神灼熱如烈火,將純白燒成灰燼。

“真的。”

“做什麽都可以?”這張極其覆雜、反差巨大的臉,將吳恙步步緊逼。

“當然。”

頃刻間,妏姨的神情變了,棉花裏的針藏久了,迫不及待出來透透風。

“我讓你殺一個人。”

當吳恙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中已有了答案,可她的大腦來不及指揮,嘴裏的問題已搶先一步,“殺……誰?”

“麻安然。”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這題超出了她的極限。她怎麽可能殺得了麻安然呢?拋開一切可能性的因素,那可是……是她生命中僅有的光,在她墜入無止境的黑暗時,竭盡所有抱住她的人。

吳恙強裝鎮定,苦笑得很不自然,眼眶裏泛起漣漪,“妏姨說笑了,以我的能力,怕是還沒動她分毫,就被她下蠱毒死了。”

“不必妄自菲薄,以你的能力,不是把她帶到這裏來了嗎?我相信你做得到。”

吳恙明白她的意思,若真要殺了麻安然,自己是最好最快的刀,最防不勝防的毒藥。

但她做不到。

“那是桃花油的功勞,她只是心智被迷惑了,被我騙來的而已,並不是對我毫無防備。”

“是嗎?我只知道桃花油能催情,從來沒聽說過還能蠱惑人心。”

吳恙後知後覺,自己說了一個蹩腳的理由,只好換條思路。

“你們剛剛是談得不愉快嗎?為什麽突然要殺她?”

吳恙在想別的方法說服妏姨,起碼得先知道其中緣由,才好對癥下藥。

“談得很愉快,我答應了她的條件,她也會把蠱蟲交給我。”

“那為何?”

吳恙不明白這個前因後果,按照妏姨的說法,她根本沒有殺麻安然的理由,至少現在不是最好的時機。就算要動手,又為何非得是自己?等她煉成人蠱,親自動手豈不是易如反掌。

“對了!蠱蟲還在她手上,現在還不能殺她,不是嗎?她若是死了,這世間獨一份的人蠱蠱蟲也會隨之消亡。”

吳恙有些急了,語速飛快,裏裏外外裏滿是急切,還帶著一絲豁然開朗。她自認為找到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至少能暫時保證麻安然的安全。而這一切的本能行悉數落入麻佳妏的眼裏,她如同一個游戲規則制定者,冷眼旁觀著游戲角色的真實反應。

游戲角色是由開發者設定的,NPC只需且只能跟從指令行事。麻佳妏原本以為吳恙是能讓她得意的作品,可如今看來,這個自己親手打造的角色有了自主意識,甚至在找理由說服她改變心意。

有點意思,但不允許。

吳恙對自己的多言渾然不覺,還在尋找著其他“不能殺麻安然”的理由。

“她這次主動要求來見您,並不是為了尋仇,而且她性子溫和,對蠱師沒有執念,對人蠱更是不感興趣,至於上一輩的恩怨,我有信心……”

話說到一半,吳恙終於反應過來了。她說得太多了,盡管立即收聲,卻也來不及了。只見妏姨像是早已看穿一切,正在等著她意識到自己的失言。

“怎麽不繼續說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輕蔑的冷笑。

吳恙的嘴像是被膠水黏住了,想解釋都是蒼白,說什麽都是無力。

“你有信心,做什麽?”

麻佳妏湊近了些,讓落荒而逃的眼神無處遁形,無形的強迫吳恙繼續說下去。

吳恙始終不言語,滿臉愁容,瞬間蠟白,毫無生氣。

“吳恙,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份。我讓你去接近她,獲取她的信任,把蠱蟲帶回來,不是讓你去動真感情,在這裏跟我唱反調的!”

吳恙立即跪在麻佳妏面前,一邊搖頭,一邊發抖,哭喊著,“妏姨,我沒有,我不敢。”

“你不敢?我看平時對你太縱容了,才有機會讓你得寸進尺。”

如寒霜般的殺氣,連路過的飛鳥都能殺死幾只。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

吳恙很想說些什麽來撇清和麻安然的關系,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之前說的那些自欺欺人的話,無非是用來逼迫自己放棄,而如今到了這緊要關頭,反而無法再欺騙自己說違心的話,盡管這會惹怒妏姨,讓她賭上性命。

不知什麽時候,吳恙已紅了眼眶,淚水滾動過的地方像是被燙傷留下的痕跡,在無盡蔓延的土地上掠奪。她重覆搖頭,低頭不語,那些眼淚是失語已足夠說明一切。

過去這些年歲裏,吳恙的眼淚悉數奉獻給了大海,這似乎是她第一次在麻佳妏面前哭得泣不成聲,哪怕是成為拍嬰鬼的時候,她也能強忍著撐到最後。

麻佳妏看著這個和自己有千絲萬縷關系的人,居然萌生出有些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

吳恙是養在她身邊的一只蠱蟲,從一開始就是被利用的工具,原本她們之間無需有任何感情糾葛,可她偶爾也會母愛泛濫,在吳恙身上投射許多自己做不到的希望。

想給她快樂,又不能太快樂,想給她自由,卻又不能脫離掌控。

“你覺得自由嗎?”

麻佳妏沒等到吳恙的回答,或許根本不需要回答,她又換了一種問法。

“你想要自由嗎?”

吳恙已沒有精力去思考,反正說什麽都是錯,不如選擇沈默。

這一場對話看似有問無答,實則沈默代替了回答。吳恙的私心是一步步被逼出來的,往往想得太多是無法抉擇的,而到了不得不做出選擇的時刻,本能會替你排除答案選項,剩下的就是想要的答案。

她渴望自由,想和麻安然遠走高飛,過普通人的生活。而就在她幾乎要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妏姨卻搶先開口。

“我活到這個歲數,不知道自由是什麽,我又不想擺脫這些桎梏呢?命運將我推到這個位置,很多事情我也身不由己。這些恩怨是非本來與你無關,平白無故讓你承受這麽多,其實你心裏很恨我吧。”

吳恙使勁搖頭,這不是為了求生欲,是發自內心的否認。對於她而言,感恩是真的,恨也沒有想過,要怪就怪造化弄人,這是她的命。

麻佳妏看著接近崩潰的吳恙,心底冒出一絲酸澀。怎麽能不恨呢?她也恨透了這個世界。

“你要的自由,我可以給你。”

吳恙聽到這出乎意料的話,身體微微觸動了一下,連她自己也沒察覺,她有一些期待。

麻佳妏將細微的變化看在眼裏,意料之中的反應,卻有些不爽快,她繼續說:“風吹夠了,回去吧。是時候解除你我的拍嬰鬼契約了,從此我們不再有任何瓜葛。恭喜你,你想要的自由,如願以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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