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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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時間尚早,今天的海風格外舒服,空氣中彌漫著陽光的泡泡味。如果這只是普通的一天,或許會值得回味,然而一連串的事情,註定讓今天成為不願回首的濃墨重彩。

原本以為陪妏姨說說話就能回去,所以臨走前吳恙叮囑麻安然等她回來,她有許多話不想再壓抑,想要把一顆真心捧至她面前,看看它是如何鮮活跳動的。

可事情常常不受控制,無法跟著她的假設發生。

在海邊被妏姨拆穿之後,馬不停蹄地回到住處,甚至來不及和麻安然見上一面,她就推著妏姨去了密室。

穿過了正中央的主樓,打開一間暗藏機關的密門,進入一條悠長而黑暗的隧道,一路向下往地下密室而去。

這條路,她很熟悉,她已走過成千上萬次。這裏承載著她的年少時,無數個被當成試驗品的日夜,是她成為怪物的暗河,把她的春秋、悲喜、愛恨,統統淹沒。

無論多麽熟悉,再次到這間地下密室,吳恙仍是感覺渾身發冷,這已成為條件反射,每每回想起那些痛苦的時刻,她就恨不得立即死去。

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充滿了未知的恐懼,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如何,就像是隨機抽中一個游戲副本,原本以為只要自己撐過去就好了,可沒想到這個副本是地獄模式,闖過了一關還有無止境的下一關。

其實她有試圖了斷自己生命,但身體的不適感很快反應到麻佳妏身上,還沒開始行動就被制止了。幾次嘗試後,她才發現自己根本死不了,也就不再徒曾煩惱了。

她也無數次問過蒼天,為什麽她要如同機械傀儡般茍活,連自己的生死都沒權利抉擇。她連做人的基本尊嚴都沒有,更別說自由這種奢侈的高墻,是她無法觸及的閑雲。

再之後,她逐漸麻木,不再表現得惶恐、怯懦和不情願,她表面上習以為常的坦然,實際上那些痛苦紮進了她的血肉裏,揮之不去,無法磨滅。

沒想到闊別已久,再次踏上這條筆直卻又曲折的路,不是慷慨赴死,不是泯滅靈魂,而是為了重獲自由。

簡直無法想象,這一天是真的到來了。盡管她不知道妏姨為何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她早已做好了打算,要麽這輩子被困在妏姨身邊,要麽妏姨棄了她這顆棋。

無論哪條路,對她來說都是死路。

密室的構造和主樓一致,不僅家具陳設幾乎照搬,就連生活起居的東西也一應俱全,在這裏生活完全不成問題。這裏並不是禁地,只要得到允許就可以進來,畢竟麻佳妏腿腳不便,許多事情都需要人幫她做。

與其說是密室,不如說是負一樓。

就在這看似不像密室的負一樓,不起眼的角落藏著一間暗室,那是真正的密室。

這間密室是有麻蘭芝親自打造的,麻佳妏從小浸泡在這裏,勤學苦練制蠱技藝,還被母親親手送上試驗臺。

人生就是一個輪回更疊,以前她在這裏受過的苦,後來一一轉接到吳恙身上,吳恙就像這世上的另一個自己,是被命運選中的倒黴鬼。

其實也不能說是一模一樣,麻佳妏的痛苦是真正經歷了無數次嘗試和錯誤,而吳恙遭受的已經算是相對成熟的操作。

相比而言,吳恙的痛苦和絕望,遠不及麻佳妏。

但是,人生不是比慘大賽,痛苦無需論深淺,都是真切的感受。

所幸的是,所有種種終於要結束了。此時此刻,吳恙無比憧憬未來,她甚至已經開始想象,在一個落日時分,依偎在麻安然的懷裏,看著她淺睡的眉眼,忍不住偷親一口。

密室的空間不大且狹窄,就像是隔出來的玄關,兩人並肩而行甚至有些擁擠,只需七八步就能丈量。

盡頭靠墻處是一個祭臺,臺上只放了一盞油燈和一個銅盒,銅盒裏裝的正是連接她們的拍嬰鬼的本體——一個未出世的嬰兒,而油燈用的也不是尋常的油,是淬煉而成的屍油。

屍油燃燈,散發出的獨特氣味,是滋養拍嬰鬼的“氧氣”,而讓拍嬰鬼賴以生存的是她們二人的血,融合在它的身體裏。

麻佳妏讓吳恙將拍嬰鬼取來,她虔誠地捧著銅盒,一只通體發黑,只剩下皮包骨的嬰兒躺在裏面,看似詭異陰森又感覺很是安詳,但無論看多少次都覺得毛骨悚然,令人不適。

“拿出來。”

吳恙按照妏姨的吩咐,將拍嬰鬼從銅盒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按理說,這只拍嬰鬼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活物,可她觸碰到的那一瞬間,感覺它在動。

不知道是不是過於恐怖,才導致出現了幻覺,她鼓足勇氣,顫抖著捧著拍嬰鬼,不過巴掌大的東西在她手裏,顯得小巧玲瓏。

“解除契約會非常痛苦,但願你能撐過這一關。”

成為拍嬰鬼的過程已經痛苦不堪了,妏姨居然再次強調,想必解除的過程會更加難以承受,這是在給吳恙打預防針,也可以說是警告。

想要獲得自由,不是件容易的事,這需要付出代價和擁有毅力。

得之不易的自由,彌足珍貴。

吳恙盤坐在地上,將拍嬰鬼捧在掌心,無可避免地註視著它。沒血沒肉的骨頭架子,黢黑褶皺的皮,看得出是人形,但完全無法和人聯系在一起,只覺得是個怪得惡心的死物。

“準備好了嗎?”

“嗯!準備好了。”

話音剛落,妏姨便行雲流水的一套手勢,她口中念念有詞,是吳恙聽不懂的語言,既像帶著口音的中文又有點似泰語,大抵是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獨創語言,是和神靈溝通的密語。

一段咒語過後,她一手點在拍嬰鬼身上,一手按在吳恙的頭上,陣陣酥麻的沖擊力侵襲,由弱變強,逐漸變成像是有人在顱內撞擊。

吳恙艱難承受著,只感覺腦子嗡嗡的,好幾秒鐘處於空白狀態,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她身體裏抽走了。

等到她意識稍稍恢覆時,才察覺到自己手臂血管暴起呈烏黑色,血液如同海嘯般翻湧而來,不斷湧入拍嬰鬼的體內,妏姨的手臂亦是如此,就連脖頸、臉上都清晰可見。

按理說,她們同樣遭受著來自拍嬰鬼的反噬,可從表象來看,妏姨的神情難忍痛苦難耐,不僅肉眼可見的冒著冷汗,而且面色蒼白得可怕,烏黑翻湧的血管顯得更加觸目驚心。反觀自己,雖然身體有著同樣的變化,但痛苦的感覺不成正比,別說和妏姨相比了,甚至還沒平時發作來得煎熬。

正當她感到納悶的時候,妏姨喘著氣,聲音顫抖地問:“你的體內有一條靈蛇?”

靈蛇?

莫非是……安然的小蛇?

“看來她也不是一無是處,居然還會三屍蠱,以靈化蠱,以蠱化形,用靈蛇來保護你,難怪你中了血螢蠱,還能恢覆得如此之快。”

三屍蠱,這名字很耳熟,好像是有聽安然提過,她的三條小蛇就是三屍蠱。原本以為就是普通的蛇蠱,聽妏姨這麽一說,似乎大有來頭,遠遠不是蛇蠱這麽簡單。

“這蠱很厲害嗎?有靈蛇在我體內會有影響嗎?”

“三屍蠱倒也不是特別難,只是煉三屍蠱的人需要足夠的勇氣和底氣,不僅要自己入甕,在甕裏待足七七四十九天,還要和三條蛇一起撐到最後。”

“和那些蛇蟲鼠蟻待在同一個甕裏?四十九天?”

這還不難?確實是需要很大的勇氣!

“煉成三屍蠱後的靈蛇,會隨著蠱師的心境賦予極端的性情。也就是說,在那四十九日裏,如果蠱師充滿了戾氣,靈蛇亦是如此,而充滿戾氣的靈蛇認為蠱師是同樣兇惡的,會在第一時間殺了蠱師,要了她的性命。”

吳恙忽感後怕,原來那三條小蛇如此兇險,回想起第一次見到那個晚上,豈不是已經和閻王打過照面了。

“極端的惡,會殺死蠱師,那麽極端的善呢?”

“極端的善,靈蛇會變成守護神,護蠱師一生安全。”

所以這三條小蛇是安然的守護神,而如今她為了救自己,甘願把守護神拱手相讓。

“能感應到另外兩條靈蛇已經消散了,她把自己唯一的守護神給了你。”妏姨又說。

唯一的,守護神,給了我。吳恙在心裏一字一句地重覆。

麻佳妏看著吳恙楞住的神情,繼續補充,“靈蛇替你消化了大半的痛苦,所以你現在不會感覺太難熬,它會替你擋過這一劫。”

是啊!她替我擋過一劫。她又何止替我擋過這一劫呢。

“那她會怎麽樣?”

妏姨痛苦難當,皺著眉頭,咬著嘴唇,強忍著說:“先管好你自己吧!”

在妏姨的作法之下,拍嬰鬼黢黑的骨骼竟然逐漸充盈起來,由黑轉紅,皮下的血肉竟然生長出來,然後變成淡粉色,不再是一具幹癟的骷髏,而是一團軟黏黏的肉團。

雖說靈蛇替吳恙消化了大半的痛苦,可強大的反噬力沖擊而來,加上她內心的自責,導致氣血循環紊亂,在最後關頭口吐黑血,直接昏了過去。

“願你從今往後,享受自由,快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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