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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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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的母親

在醫院留觀的這一天裏,孟向晨根本沒合過眼。

李晁辦理好了一切手續,靜靜的守在床邊。

怡寶用藥後第一次醒來時哭鬧了好久,哭的孟向晨心都要碎了。

好不容易等到留觀結束,拿了藥就可以走了,孟向晨抱著怡寶在回家的出租車上就睡著了。

下車的時候,司機看了眼後視,想提醒一下,就看到坐在那對母女身旁的男子朝他打了個別出聲的手勢。

男子下了車,從車尾繞到另一邊,打開車門,把那母女一同抱了出來,穩穩當當的走向小區。

……

某高檔酒店,走廊。

一個衣著優雅的年輕女人出現在這,停在一個包間外。

她摘下了墨鏡,伸手,將包間門推開。

裏面光線昏暗,K歌臺和流光蹦迪茶幾都沒開啟,像是一個並沒有開出去的房間。

但女人卻看到了坐在角落裏的一個男人,他手邊淩亂的酒瓶成為了這間房子裏唯一的反射光。

女人走了進去,把門關上,擡手拍開墻邊的燈。

刺目的光把男人的眼照的緊閉,他身邊躺著許多空酒瓶,白色毛衣上都是各色的酒漬。

“很高興再見到你。”女人拿起一瓶酒架上並沒有開過的酒,又拿了起瓶器,坐到房間的另一個角落。

她非常熟練的開了酒瓶,自顧自喝起了酒,姿態像是下班後和同事在路邊小酌。

男人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頹廢又陰郁,“孟向晨她跟人跑了!她竟然跟那個李晁在一起!”

女人轉動著手中的酒瓶,語氣非常沒有同情心,“男人做錯了事,又有什麽資格管女人跟誰在一起。”

“你給我閉嘴!”

砰的一聲,一個空玻璃酒瓶在女人腳邊砸響。

碎片滑落到屋內的每個角落。

女人卻不為所動,甚至脊背後仰,靠在了沙發背上,姿勢慵懶。

黑暗中,鄒醫輝喘息急促。

“怎麽?這就受不了?這不是事實?”女人的嘴仿佛不懂得收斂。

“陸曉禾!”鄒醫輝氣急敗壞的咬著她的名字,“你父親的公司還有一大筆資金在我舅舅做的資金池裏,你考慮清楚。”

陸曉禾緩緩轉頭看他,“所以,你除了抓住別人的把柄才能成事以外,就沒別的本事了?”

鄒醫輝又摔了一個瓶子,這次有幾個碎片蹦過了陸曉禾長裙下的雙腿。

她微微皺了下眉。

“陸曉禾,如果你不是來幫忙的就給我滾!”鄒醫輝怒吼著,整個人狼狽不堪。

陸曉禾仰頭喝完了酒,擡手輕輕一扔,瓶子便如海綿一樣拋起,落在地上砸成了小範圍的碎玻璃。

她站了起來,擡腳踩過一地玻璃,拿到茶幾上的抽紙,從容而又隨意的擦了擦腳踝處的血跡。

但擦完了之後血依然流。

陸曉禾將紙巾丟掉,居高臨下的看著鄒醫輝,“一個女人如果不愛你,再多的辦法都不能叫做辦法,而是手段。”

她環起雙臂,轉開了目光,繼續道,“我記得鄒醫生很擅長耍手段,不如就像當年騙我爸簽合同那樣,騙她跟你結婚就好了,我想,算計一個毫無城府又出身大山的傻女人,鄒醫生在冷靜下來的情況下,應該不會想不到該怎麽做的。”

“至於李晁。”陸曉禾雙眼微瞇,停頓了一下,“我記得他家裏很普通,而且和家裏關系很不好,上學時就沒見他回過家,如果忽然出事或者失蹤的話……”

她看向猛然屏住呼吸的鄒醫輝,唇角一勾,把話說完,“——應該不會被在意吧。”

……

孟母忽然來了。

而且是在沒有事先通知孟向晨的情況下。

孟向晨嚇得起床氣都沒了,第一反應不是收拾亂七八糟的屋子,而是拍開了次臥的門。

過了有兩三分鐘,李晁才從裏面把門打開。

現在才早上六點半,很明顯李晁也沒睡夠,眉心微皺,目光垂下來靜靜盯著她。

“抱歉抱歉。”孟向晨雙手合十,嚇得直搓手,小聲說,“我媽來了,肯定是我前男友挑唆的,你先別出去好不好?我就說你不在。”

李晁眨了下眼,看似清醒了一些,但他的耳朵好似沒醒完整,“前男友?”

他眉頭皺的更深,嗓音帶著沒睡飽的低啞,“又來了?”

孟向晨,“……”

她只得又重覆一遍,這一次李晁聽清楚了,他點了點頭,用慵懶的氣音嗯了一聲。

孟向晨將他輕輕推回去,握住門把手,“那你繼續睡哦。”

啪,她把次臥門關上,轉身狂奔向門口。

透過貓眼往外看,孟母拎著很多東西,臉色黑如鍋底。

孟向晨連忙打開了門。

“媽——”

“媽什麽媽!怎麽這麽久才開門啊?”孟母一進門就吼了她一嗓子,特別生氣的樣子。

她擠開孟向晨,徑直走向沙發,一屁股坐到上面,把手裏大包小包的東西都丟到了地上。

孟向晨關了門,彎腰從鞋櫃裏拿出一雙新的拖鞋,遞到孟母腳下,“媽,換雙拖鞋吧。”

“換什麽換!嫌棄你老娘了是吧?!”

孟向晨無奈的看著她,“媽,屋裏供暖了很熱的,你換雙拖鞋不捂腳。”

“行了行了。”孟母擺了擺手,不耐煩道,“倒杯水去,都幾點了,趕緊做早飯!”

孟向晨只能去廚房匆匆倒了杯水,回來後發現孟母不見了,沙發旁邊的那幾個包袱也不見了。

“媽?”她喊了一聲,沒聽到應,然後去了主臥,發現孟母正在毫不客氣的動她的衣櫃,翻動時衣架和防塵袋的聲音非常大。

孟向晨皺了皺眉,低聲道,“媽,你在幹什麽?孩子還睡著呢!”

孟母的聲音毫不收斂,“怎麽了!我來你這住幾天,放一放衣服不行啊!”

孟向晨,“媽你小聲點……”

“嗚……哇……”

話音未落,正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怡寶就哭了起來。

孟向晨趕忙過去把孩子抱起來,站在床尾哄孩子時餘光瞥到次臥的門緩緩開了。

李晁隔著一個過道和她對視,眼神擔憂。

孟向晨沖他搖了搖頭。

孩子哭的很厲害,她看著李晁又把門關上。

孟向晨松了口氣,哄著怡寶。

當怡寶終於不哭的時候,孟向晨才從震耳的哭聲中緩過來,聽到了孟母嘴裏的嘮叨——

“都說了不要養別人的孩子你不聽,你看看你在網上鬧出來的事多丟人,你不要臉我還要這張老臉,又不是自己的孩子你養什麽養,以後能給你養老還是送終啊?真是白生了你這麽個傻閨女,活該你小時候發燒沒燒死,長大了就知道氣你老娘,唉……家門不幸啊……”

孟母好似一直是這樣的嘴,刻薄又尖酸,說出的話總能令人心窩子疼的抽搐,尤其是身為她的子女。

但孟向晨記得,小時候的母親並不是這樣的。

那個長在深山裏的孟母,在沒有生第二個孩子的時候,對她還是很好的。

孟向晨三歲之前,孟母每天考慮最多的就是做吃的、做衣服、做農活,或者從山上找草藥野味之類拉去鎮上賣錢。

那時的家裏有很多長輩,每個人都會在心情好的時候逗弄滿地跑的孩子,每次小孩害羞不高興了,孟母都會把孩子背在背後的筐子裏,帶到山上去挖野菜,而途中就必然會看到一兩只跑過的野兔,孟母不捉,只是為了給自己的女兒看,逗女兒開心。

年輕時的孟母也是非常漂亮的,尤其是那雙美麗的眼睛,像是大山深處最幹凈的清泉水,每每背著一個小孩站在山頂時,她的眼底就能清澈映出許多大山的模樣。

可不知何時,孟母眼中的大山模糊了。

也許是某天醒來後忽然聞到了肉香,孟向晨高高興興的以為母親又給她做好吃的了,出門後卻被父親拎起來,嫌棄的丟在偏房裏,在她不知道做錯了什麽事的情況下,‘罰’了她一天不準吃飯。

那一天,她只能透過小小的門縫,看到母親坐在院子裏,長桌旁就是一鍋肉湯,桌上應該不少好肉好菜,長輩和父親都圍著她,不知道在說什麽。

後來她只記得餓的快死了,嗓子也哭啞了,才終於有人把她抱了起來,先餵了水,然後帶著她坐上牛車,搖搖晃晃到了一個屋子,然後又吃了稀飯和菜饃。

她以為是母親救了她,擦幹眼淚後卻看到了大姑。

後來她長大一些,大姑告訴她,在她出生的時候,村頭石頭房裏的老山神就給她爹指了條‘明路’——說他們的女兒是前世討債的債主,所以第一胎就壓制了本該出生的男孩,這第二胎如果想保證是男孩,懷孕期間就不能讓女兒靠進媽媽。

但因為孟母是快兩個月了才發現懷孕的,孟向晨已經‘接觸’了第二胎兩個月,所以老山神便讓他們把女兒送到別家去,‘散一散’女兒運。

所以準確的來說,她是在大姑家長大的,大姑很疼她,把她當親女兒一樣,每次父親送來她每月的撫養糧時,大姑都會站在門口罵他,罵的很難聽,有幾次父親都要跟大姑動手了,但總是被大姑養的三條黃狗攆出去。

上小學的時候她沒忍住跑回去了一次,然後她一眼就看到了母親,母親的背簍裏裝著一個小男孩,正一邊哼著她熟悉的調子哄著男孩,一邊小心翼翼的在院子裏撒黃米餵雞。

她膽怯的一聲媽媽,把自己的母親嚇了一跳。

母親的第一個反應是什麽她不記得了,只知道很快就看到了父親和其他長輩,他們把她重新‘丟’回了大姑家。

直到她上了初中,她也沒見過母親和弟弟第二面。

初中放的第一個暑假,她回家了,還是被父親接回家的。

一進門,母親和其他長輩都非常開心的拉著她坐到桌邊。

那是她小時候非常熟悉的長桌,但她第一次以那麽高的視角坐在桌旁,便發現那桌子其實很小,小的她一轉頭就能看見坐在母親旁邊的弟弟,正撐著桌子,好奇的看著她。

她被迫成了家裏的小農女,每次放假回家都要幫著幹農活,而小她三歲的弟弟卻可以在家裏撒潑打滾,為所欲為。

而她母親經常會和弟弟說這樣一句話——

“姐姐是老大,要幹活,以後還要賺錢給你娶媳婦。”

……

後來上了高中,她收到了大姑寄給她的一筆錢,說讓她在校外租個房子,寒暑假找個班上,能不回家就不回家。

她感激不盡,也似乎想象到了大姑辛勞了數個日夜才能把這些錢攢到這麽厚。

在大姑的幫助下,她終於第一次做了自己的決定,在她給母親打電話說放假要打工賺學費之後,沒想到母親竟然非常順利的同意了。

而那時,她也不知,那是她更深的痛苦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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