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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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他從來都知道逞英雄要承擔的後果,然而每次還是會忍不住要做,因為有人教過他,如果生命無法寫成一部史詩,那麽讓它在平凡裏鮮活地動蕩也是被允許的。

顧山行想過唐之仞會報覆,所以當經理一大早把他叫出去,告訴他他被辭退了的時候,他就料到是唐之仞了。他稀松平常的接受,索要賠償,然後離開這個烈日正在曝曬並且會一直曝曬的地方。

只是沒想到,回到那個狹小的出租屋,就被告知房子不租了,要他今天之內就搬出去。顧山行說他們簽合同了,房東不能這樣做。房東說違約金也沒多少,賠你就是了,趕緊搬趕緊搬,大家都是平頭百姓,得罪不起上面的大人物,別讓自己為難。

顧山行在一天之內收到兩筆賠付,加上他存款裏的那點儲蓄,他在這個城市裏居然是只值那麽幾個零。

他東西不多,最重的是工具箱,統統用麻袋打包,一個袋子就能搞定。

事發突然,他只能求助陳闖,陳闖電話關機了,應該是出差在飛機上,陳闖經常出差,這點他倒是清楚。顧山行提著袋子,站在逼仄灰蒙的樓下,看著高樓間那點天空的形狀,被切割成碎片一樣的拼圖,有一瞬間,他有種集齊人生所有碎片需要他脊梁彎成九十度的無望。

也許他從一開始就錯了,他這個人沒有魄力,所以幹不成大事。

他頂不喜歡鋼筋水泥,砌出來的高樓把人隔絕成一個又一個冷漠的偶。每當他受挫,他就會懷念原始的泥土地,松軟,人行在上面,泥會抓鞋底,所以走不快。

顧山行突然想回家,看看媽媽。他坐在路邊,看下午的車票,票已經售空,他只能坐晚上的火車回去了。

工作日車站人並不多,來往匆匆,著急趕路。顧山行坐著,看對面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坐了很久,他有些餓,火車站的泡面貴兩塊,他把水加的漫過提示的水線,吃的很慢。

晚上七點鐘,陳闖電話過來,問他怎麽了。

他答沒事,工作黃了,想先回家,也很久沒有回去了,要找一下媽媽的墳,不然被野草蓋住就找不到了。

陳闖啊一聲,說怎麽那麽突然。

顧山行沒再提及沒地方可住的事,陳闖解不了燃眉之急,多說無益,寒暄幾句就掛了。

雷聲滾過,由近及遠,轟隆隆的壓過火車到站聲。顧山行還沒檢票進站,他只是在車站外的便利店待著,擡頭就能看到壓下來的黑蒙蒙的天,像被手推下來,近近壓在人頭頂。雨幕便如重壓下被割開的化肥袋,雨點如顆粒般劈裏啪啦的砸下來,地面漸漸匯起水流,似一汪淺池,將城市吸附在時時變動的汙水面。

城市在被水洗。

水洗也不會幹凈。

顧山行低頭,切進平臺,很想跟衣不如新說點什麽,他要走了,以後就不在一個城市了,見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原來見面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有些人可能一輩子也見不上面。頁面還停留在衣不如新發的以後少聯系,顧山行就沒把再見發出去。

根本就沒有見過,談什麽再見。

他無所留戀的扭頭,提起袋子,沒有準備像樣的行李箱,袋子被雨水濺的有些潮。

媽媽把他從大山裏抱出來,起名山行,希望他能走出那座大山,沒想到他卻要回去。對得起誰啊?顧山行有種這輩子誰都對得起就是對不起她的愧疚感。

“顧山行!”

顧山行在火車鳴笛聲中聽到自己的名字,他轉身,潑天的雨,郁暗的光,在所有模糊的人影裏,他認出陳如故。陳如故撐一把黑傘,揚起半邊,露出一張喘氣的臉,白的像一只魅,顧山行視線被他吸走,盯了半刻。陳如故快步到他跟前,被雨淋濕的手軟滑,攥住他手臂,雨水連連的傘就落到他腳邊。

“別走。”陳如故急促。

顧山行借著便利店的光和身後明亮的車站看清陳如故臉上的絨毛,很嫩的一張臉,顧山行摸過。只是他這會兒露出的表情太懇切,眉緊鎖,呼出的氣息淩亂,顧山行用拇指點他眉心,化開他緊皺的眉頭。

陳如故楞一下,眼神閃躲,重覆說:“事情我會搞定,你不要走。”

顧山行搖頭,“我不喜歡這裏。”

陳如故臉上表情僵住,雨水幾乎要下到他的眼睛裏,失落,可恨老天爺先把雨下了,身後大雨滂沱,他心淒淒地站在顧山行面前,聽顧山行說不喜歡這裏,好像連帶著自己也被討厭了。

顧山行說:“我要檢票了。”他擡起腳步,手被陳如故死死攥住,不得已站定,無聲詢問陳如故要做什麽。

“你不走。”陳如故一口咬定,“土地是不被人定義的,被定義的只有人。”

顧山行定定看他,他用一種無畏的態勢說:“假使你沒有討厭到在這裏待不下去,試試,未來永遠神秘不可知。”

夏季暴雨來得快去的也快,顧山行在漸小的雨勢中忽覺眼前的陳如故似乎很熱血,一心要留他下來去挑戰某種神秘。

“住我家,住我家行嗎?”陳如故直接往他手裏塞鑰匙,鐵匙硌著掌心,要把紋路都印上去,陳如故塞的好大力,生怕他不接受。

顧山行望到他的眼睛,徑自望到了一片清澈的乞求。

“我是什麽人,就把鑰匙往我手裏塞。”顧山行幾乎是說給自己聽的,陳如故抓著他說:“是好人。”

陳如故默認他接受了,提著他行李就要往車上去,看上去沒裝很多的袋子,陳如故單手去拎,一下竟也沒拎起來。震驚之餘,改用雙手去擡,被顧山行一把攔下,沈聲道:“我來就行。”

“哦哦。”陳如故有些尷尬,說:“挺重。”

顧山行提著行李路過他道:“不到三十公斤。”

陳如故丟臉,轉移話題說:“那你這袋子還挺能裝。”

顧山行:“確實。”

陳如故聽見他說:“可以洗幾個給你。”

陳如故一面覺得袋子醜,一面口是心非道:“好呀,謝謝。”

待到小區樓下,雨已經徹底停了,顧山行先前搬行李淋的比陳如故要濕,進到家門口,包裹來不及理,陳如故怕他感冒,要他先去沖涼。

顧山行拿著換洗衣物到盥洗室,敞亮整潔,一點都不邋遢,他站在門口,環視一周,忽的在馬桶沖水箱蓋上看到了一個碩大的假**。

空間霎時變私密,顧山行站在原地怔了很久,一直到陳如故驚慌著過來,兩人擠到衛生間門口,時空才被打破重塑。

獨居慣了!東西都是隨便放的!壓根兒沒收!陳如故內心咆哮著,恨不得敲開一個地縫現在就鉆進去。他紅透耳朵尖,勾著頭想心事,他是現在過去把東西拿走,還是請顧山行先出去一下啊?

原以為顧山行會裝作沒看見,誰知一句滾燙的話鉆進陳如故耳朵裏,問他:“吃得下?”

吃得下?還是吃得消啊?陳如故好像有些耳鳴,啞巴了,紅著臉用雙手推顧山行。顧山行垂眸,好笑,邊讓陳如故,與其說是被陳如故推出來的倒不如說是他自己退出來的。

陳如故把自己鎖在門內,蹲著,抓亂一頭茸軟的發。

顧山行倚著墻,站的有些流氣,過了好一會兒,陳如故還沒出來,他反倒先收到一條消息,來自衣不如新。

我不活了!被他發現了!G,我們以後還是不要聯系了吧。

顧山行玩味的盯著那條消息,秒回說:為什麽?

不做我一個人的老婆了?

衣不如新:你在說什麽啊!住嘴!

顧山行:好想老婆。

衣不如新:我殺了你啊!再說這種話拉黑,不能好聚好散給人留個好印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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