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

九霄崖常年沒有外人進出，驚鴻從幾乎二十歲的年紀開始就在此處清修。慢慢淡化口腹之欲，壓制生理欲望，讓心境一年一年趨於平和，漸漸把自己變成紅塵俗世之外的修行之人。

前幾十年修為循序漸進，境界似乎已經可以稱得上一句心若止水，他也從沒動過再入紅塵的念頭，只一行向道。傾城是在他第一次遇見瓶頸是結識的。那時他百思不得其解瓶頸到底在哪兒，又該怎麽踏過，便一直站在九霄崖最冷的地方內視心湖，企圖找出心緒裏藏著的些許不平靜，以此來解釋這莫名其妙就產生的所謂瓶頸的階段。

傾城卻告訴他，苦修雖可摒棄外界幹擾，使身體的修為增進迅速，但人心的修行終究需要入世才能完成。所以他需要時常去塵世走動，在萬丈紅塵中洗滌自己的心境，從而達到真正的心若止水的境界。

驚鴻前二十年好不容易斷開的塵緣如今看來確實是在自欺欺人了，不把他那顆幾乎算不得入世的心打磨得玲瓏剔透，那修行就永遠有瓶頸在等著他。需要先打好根基才是。

九霄崖附近有不少村舍，他偶爾下山去市集上擺攤賣山裏的草藥，聽一聽各家的閑雜趣事，又或者出手幫一幫深陷困境的窮苦大眾。但這幾年大都走馬觀花，連真正為難擔心的時候都少之又少，對於心境的修行更是助益極少。

於是他又輾轉到了其他國度，或繁華或貧瘠的城鎮，豪門富戶又或者是貧苦農家，看遍了人間百態，市井炎涼，多多少少還是提高了點修為。

後來他想了想，應該是自己在每個地方待的時間都不長，幾乎沒跟任何人建立比較長久的人際關系，親情友情什麽特殊的感情都沒產生過，情景難度太低，起不到很好的磋磨作用。

於是他在九霄崖開始養貓，養狗，甚至還有雞鴨鵝，除了陪伴自己將近十年的那只大狗死的時候他難過了一陣子，其他的都收效甚微。但他摸到了門道。

有一次路過一個小村子，多逗留了幾日，便瞧見一個衣衫破爛，成日裏跟野狗搶食的小孩兒。沒有親人，也沒有住的地方，似乎每晚都誰在墳堆裏。他單獨去查看過那些墳堆的木牌，看上去是那個小孩兒早逝的親人。

他有了主意。

既然一只小狗十年的陪伴都能讓自己心裏不平靜，那如果是一個人呢？

小孩兒很瘦，還臟兮兮的，但意外得很規矩，不亂動也不亂說話，甚至沒有他印象裏的煩躁哭聲。驚鴻覺得自己撿到一個很好的考驗對象。

他想起山下覆雜的人際關系，選了幾乎沒怎麽接觸過的師徒，開始了對徒弟的寵溺培養。徒弟沒有正經名字，那就費心思取一個；不認字，親自教；身子弱，那就自己動手給他做飯，讓他每天吃得飽飽的……他自己都沒想到，竟然能為一個小孩子做到這個程度，小到穿衣吃飯，大到修習練劍，他全都事無巨細地教給徒弟。

比之前養那只狗上心很多，也細心很多。至少他從來不會關心狗子每天晚上會不會踢被子，又或者晚飯鹽放多了而擔心狗子沒吃飽半夜餓醒。有時候狗子去山裏撒歡幾天幾夜不回來，他都是只拿照心鏡確認一下狗子還活著就完全放養不管。偶爾想起來把狗子喚回來渾身上下摸一摸，聽狗子興奮地沖著他叫，看著狗子不停轉圈搖尾巴，從而獲得片刻的開心。

養一個孩子可麻煩多了，他也沒想到自己能這麽有耐心。以至於剛開始的那兩年他幾乎沒進過閉關室的大門，整日整日操心自家徒弟有沒有冷了餓了，又或者有沒有不開心，叛逆期，或者想不想別的小夥伴什麽的。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他忘了還要閉關修行。

等徒弟從廚房端出一道道美味菜肴的時候，驚鴻似乎才醒悟過來，徒弟長大了，很多事情都可以自己做了，他這個做師尊的似乎該慢慢放開手了。

於是他開始從每日的穿衣開始，讓徒弟自己動手，然後慢慢是讀書習字、打坐修行、磋磨時光，徒弟開始和從前的那只狗子一樣，每天外出去探索新鮮的世界，不需要作為師尊的陪伴，他一樣可以笑得很開心，就算跌倒了似乎都已經可以拍拍身上的泥土然後爬起來，接著朝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奔去。

只不過自家徒弟還算有良心，每天在他規定的時間內定然會回來洗盡臟汙，然後按時休息。

驚鴻重新開始閉關，山洞大門關閉，他盤腿坐在那個熟悉無比的山石上，竟然一時覺得有些茫然，他有點想不起來之前到底是怎麽做到在這麽一間小小的石室裏待上整整十幾年的。自己當時還真是心志堅定，竟然不會覺得無聊。

才堪堪閉眼調息了不到兩個時辰，他就忍不住看了旁邊立著的照心鏡好幾眼，害怕徒弟磕了碰了，摔了疼了，又或者掉進哪個山溝裏起不來之類的。他的心早就沒辦法平靜下來了。他這個時候竟然還在想，之前傾城和他說，對於心境上的修行只能靠入世，但現在他這幅關心過度的模樣，真的能有利於修行嗎？為什麽他現在連靜心打坐都沒辦法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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