訂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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訂婚宴
黑雲烏泱泱壓來，暴雨傾盆，劈裏啪啦的雨聲鬧得人心煩意亂。
“要不算了吧？”
車窗上雨痕蜿蜒，折射宅邸亮如白晝的迷離燈光，江歡黑得透澈的瞳中浮現出幾縷迷蒙。
去攪亂別人期待已久的訂婚宴，這事兒，有點沒品。
溫修玉停止倒車入庫的動作，沈默半晌，忍不住問：“江歡，你真的準備好放棄阿爾斯了嗎？”
江歡微怔，隨即輕嗤。
手臂抵住車門，指骨撐起右臉下頜，她向左側眼，唇角帶了絲笑意：“原來添堵找茬是假，幫我搶婚是真，溫修玉，你要我怎麽辦才好？”
萬一她對他產生舍不得的情緒，該怎麽才能沒有遺憾的離開？
笑裏暗含苦澀，藏著平常人瞧不出的牽強。
溫修玉沒有側頭回望，反而擡手遮住自己的雙眼：“不想笑就別笑了，我瞧著難受。”
車廂裏又一次陷入沈寂，無人張口接話。
直到咚咚的敲窗聲打破沈寂下的暗流湧動。
“夫人！”蘭尼斯看到熟悉的剪影，驚喜喚道。
江歡順聲望去。
他沒有撐傘。
阿爾斯和林夏辦訂婚宴的地方是阿爾斯家族名下的一處莊園，修建的室內停車場沒有多餘的空間留給賓客，所以他們在室外搭建了有雨棚的臨時停車場。
溫修玉停車，正好一半入棚，一半在外，導致蘭尼斯不得不暴露半邊身體被暴雨亂打。
江歡對溫修玉說：“先把車停進去。”
溫修玉聽見聲音，悶哼一聲，卻還是拿開擋眼的手把車全部倒進停車位。
他冷冷嘟囔：“你心裏裝著無數人，卻總裝不下我。”
江歡握拳抵住唇瓣。
溫修玉詫異道：“江歡，難道你愧疚了？”
“能愧疚說明你還有良心······”
話未說完，一道清脆如銀鈴的笑聲悠悠蕩漾。
江歡歪頭，笑道：“沒看出來，浪蕩的溫少將本性如此可愛。”
自認能止小孩哭啼的前梟狼溫修玉：“······”
得了，看在她真被逗笑的份上，不和她計較。
說話間，停車位的烘幹設備運行完畢，雨水蒸發，車身噌亮光滑仿如剛出廠的新車。
蘭尼斯見狀再次上前。
江歡降下窗戶：“好久不見，蘭尼斯。”
聯邦是個人種融合的大熔爐，經過幾千年發展，很難再找到純種的族群，人們或多或少帶有別族特征。
但蘭尼斯不同，耀眼的金發、高聳的顴骨、挺拔的鼻梁、深邃的眼窩與蔚藍色的眼睛無不昭示他的出身，來自古地球的北歐。
“夫人，您來了。”他面帶欣慰和希冀，替江歡打開車門。
蘭尼斯是阿爾斯的副官兼任生活秘書，陪伴在阿爾斯的時間比其父母還要長，他真摯希望元帥能得到幸福，所以面對這場利益捆綁的訂婚宴，他無比期望有一個人能沖出來阻止。
江歡卻蹙眉，到這個地步，不下車好像不禮貌？
她悄悄瞪一眼打開車鎖的溫修玉，白皙修長的小腿探出曲線優雅的黑色魚尾裙，落到地面：“蘭尼斯，叫我名字就好，我不再是阿爾斯的伴侶，你不必尊稱我為夫人。”
“可夫人，元帥的內心想著的永遠是您，您知道他現在一反常態的原因，您不能拋棄他，不然元帥太可憐了。”蔚藍的眸裏蒙了層陰霾，宛如憂郁到失色的海，“元帥一無所有時，只有您站在他的身旁。”
“只有您。”他口吻鄭重地重覆一遍。
江歡楞了會兒才張口道：“抱歉。”隨後她拍拍蘭尼斯的肩，“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我去幹涉，不過是強求。蘭尼斯，作為他最信任的朋友，你該支持他的決定。”
說完，江歡轉身上車。
巨大的恐慌籠罩頭頂，蘭尼斯慌張地手足無措，最後他不顧禮節地拽住江歡的裙擺：“夫人，您欠我一個人情，我想把它用在今天。我以個人的名義拜托您去參加訂婚宴。”
“並且······我希望夫人您能夠親口在訂婚前詢問元帥是否願意與您重新開始。”
雖然願意重新開始的可能性為零，但蘭尼斯不想放棄哪怕一絲希望，萬一發生奇跡呢？
元帥為聯邦勞心勞力，理當擁有幸福的權力。
縱使江歡的行為會受到千夫所指。
——
宅邸大廳，星際文明的所有科技感被剝奪。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吊頂的水晶燈輝煌奪目。
在外被人哄搶的名畫雕塑，作為最不被重視的飾品陳設展出，當做賓客的談資與點綴。
宴會司儀敲響高腳紅酒杯，聯邦首席樂團奏響經久不衰的G弦上的詠嘆調。
林夏與阿爾斯同時踏著優美華麗的管弦樂緩步走下對稱的弧形樓梯，共聚交錯的平臺，猶如相隔兩方的戀人跨過千山萬水終於再見。
她挽住阿爾斯的左臂，餘光掃過樓梯平臺下的眾人，為江歡之言而郁結的愁緒蕩然一空。
原來站在高處俯視眾生百態的滋味比想象中還要美妙千倍、萬倍！
不管他們身份地位如何，從今往後只能如今日般，仰望她的身影。
林夏勾起唇角，得體微笑。
司儀振奮地說了幾句祝福的話，高聲宣布新人交換訂婚戒指，樂團指揮左手一揮，奏響的音樂立馬變成莫紮特的C大調回旋曲，樂符輕盈而歡快。
林夏擡起手，眼睛一眨不眨得望向表情淡淡的阿爾斯，視線深情專註。
她馬上就要成為他的妻子了。
兩個家族如若舉辦聲勢浩大的訂婚宴，基本沒有悔婚的可能性。
如果悔婚，那將是對一個家族信譽的重大打擊，沒有人會把家族的榮耀當做兒戲戲弄，所以訂婚的新人約等於已經成婚的夫妻。
他們只存在離婚或者喪偶。
林夏感覺自己激動得幾近戰栗，夢寐以求的東西觸手可及，再也沒有一個時間點比得上此時此刻動人心魄。
眼看著那素凈的指環觸到指尖，平穩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心臟如瘋兔狂跳。
“轟隆——”
然而關鍵時刻，沈重的大門被推開。
冰冷的指環停在半空，林夏瞳孔緊縮，無言的恐懼從空蕩蕩的手指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頓時轉身，動作幅度較大，抹胸禮服的裙擺劃出一道弧線。
門口出現兩道突兀的人影。
暴雨砸得劈裏啪啦，好似為兩人壓軸登場敲響的鼓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以免雨水打濕賓客的禮服，莊園一方在臨時停車場與宅邸之間精心砌出一條玻璃通道，通道裏用鵝絨鋪地，放置薔薇花型路燈作裝點與照明兩用。
此時，柔和透粉的燈光與輝煌的水晶燈光悱惻纏綿，偏愛地吻過兩人周身，把光影的奇異展現得淋漓盡致。
在光影的糾纏裏，女人一身露背開叉的黑色魚尾，清冷的氣質被襯托到極致，宛如晶瑩剔透的雪與黑巖相撞，白得純粹，黑得熱烈，交織出攝人心魄的艷麗，可盤在腦後的烏黑秀發為她添了抹端莊高潔，仿若白梅淩霜綻放，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而女人身旁，男人身形偉岸，銀發紅瞳，西裝筆挺，侵略性十足。他霸道地摟住女人纖細的腰肢，桀驁不羈，完全不在乎場合。
無論女人還是男人都驚艷得奪人心魄，令大廳裏的呼吸聲停滯一瞬。
被萬眾矚目，江歡不著痕跡移動手裏的宴會包，遮掩小動作，用力掐溫修玉橫亙過來的手臂軟肉。
這人的心眼多得很。
假裝乖巧地陪在自己身側，卻突然在宅邸完全打開的前一秒傾身攬住她，害她沒辦法翻臉。
溫修玉低頭在她耳畔處悄聲呼疼，江歡怕刺激他，不情不願松手，狠狠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轉，忽起別樣風情。
在外人看來，他們兩人的互動仿如情人暧昧親昵，有些臉皮薄的小姑娘，不知不覺紅了臉，卻不舍得移開眼，錯過這般養眼的的風景。
直到大門再次關閉，眾人才恍惚回神。
“那不是元帥的前妻嗎？她旁邊的人，好像是多年沒露面的溫家二少？！”從記憶深處找出以前背的重要人物資料，溫修玉那頭耀眼的銀發令人很快對上號。
畢竟銀發在如今依舊屬於稀罕發色，在圈子裏天生銀發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認真算來，不過一位，繼承祖上隱形基因的溫家二少，溫修玉。
“他們兩個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怎麽湊一塊去了？”有人壓低聲音驚訝道。
“惺惺相惜唄。一個被拋棄的女人，一個失意的男人，臭味相投不是很正常。”一人抿了口香醇的紅酒，面露譏笑。
再美的皮囊也遮不住無用可悲的靈魂。
“你漏掉一點。他們一個是元帥死皮賴臉的前妻，一個是元帥曾經的死對頭。”說著，雙手抱胸一臉看好戲的興奮，“估摸著來挑事的。”
討論聲如蚊子嗡鳴，普通人若不仔細聽根本無法註意到，但身為Sentinel和Guide的精神敏銳之人，將這些嘲諷聽得清清楚楚。
他們移動眼珠，望一眼高站樓梯平臺的阿爾斯，又望一眼依偎在溫修玉懷裏的江歡，漏成篩子的心裏百轉千回，卻都沒有表現出來。
堪比千年狐貍的人精們笑呵呵道：“首都星許久沒這麽熱鬧過了。”
而身為主人公之一的江歡忽視流言蜚語，再次悄悄嘗試掰腰間如鐵般鉗制她行動的手臂。
他們制造的響動即將歸於平靜，若再不行動，訂婚宴繼續進行，她會失信於蘭尼斯。
可溫修玉穩如泰山，紋絲不動。
*
戛然而止的回旋曲再次奏響，林夏卻沒辦法放松。
她艱難回身，看向面前的男人，他的金發光華奪目，愈發襯得眼神幽深暗沈。
那雙翡翠色的眼睛，本應該如同陽光照耀的森林澄凈悠遠，無論多大的事都無法在眸裏掀起波瀾，卻僅僅因看江歡一眼，就被攪動波瀾。
不甘心與怨恨攀上骨髓，如跗骨之蛆，一點點啃噬血肉，隱痛難忍。
她嗓音澀然，小聲提醒：“阿爾斯，戒指。”
阿爾斯收回視線，輕輕闔上眼皮而後睜開，掩蓋所起的情緒波動，風輕雲淡。
他為林夏帶上戒指，但腦海裏全是溫修玉摟住江歡的場景。
心臟放佛被密密麻麻的細針紮過，細密不斷得抽疼。
她算什麽東西？值得他擾神？
不過是一條隨時發情的下賤畜牲罷了。
後天就是約定的第七天，去民政廳在離婚協議書上一簽名字，他與她再無關系。
沒錯，他與她沒有關系，他反覆告誡自己。
*
新人交換完戒指，阿爾斯和林夏的父母分別上臺致辭。
江歡出神地仰望他們臉上毫不掩飾的愉悅，嘴裏泛起淡淡的苦味，沒發現腰間的鐵臂松力。
曾經，她與阿爾斯連個像樣的婚禮都沒有，單去民政廳領個證，一起吃頓飯，便算完了。
而且飯桌上，多數人皮笑肉不笑，像被誰欠了八百萬。
無非是看不起她的出身，卻不得不依仗她的治愈能力放下身段與她這般的平民同桌，放佛那對她已經是極大的榮耀，連偽裝都敷衍得不忍直視。
他們看不起她，從未改變。
心裏不禁升起一股慶幸，慶幸溫修玉故態萌發強硬地將她攔下。
不然她將在這些人面前再一次扔掉尊嚴。
江歡默默打開光腦把蘭尼斯拖出黑名單，發送訂婚結束她無能為力的消息。
隨後才發現，溫修玉早已松開手，她可以自由活動了。
腦海裏浮現出一個猜想，她問：“你故意的？”
故意阻攔她當眾卑微詢問阿爾斯是否願意重新開始，維護她僅剩的自尊。
一聽她出聲，瞬間投來無數視線，千篇一律的致辭哪裏比得上八卦好聽。
溫修玉沒有正面回答，只向她伸出手，血瞳裏的笑意如春水溫柔：“願意與我跳支舞嗎？美麗的小姐。”
同一時刻，投向他們的目光充斥詫異。
他們怎麽敢？
大廳裏的樂曲再次變換，空氣裏悠悠淌過華爾茲的前奏。
眾人自覺退開圍成一個圓形，留出大片空地給新人跳宴會的第一支舞。
溫修玉在這種情況下邀請江歡起舞，分明是在打阿爾斯和林夏的臉。
正常情況下，他早被轟出門，可他背後站的是溫家，溫家恰好出了位當權的溫元首，偏偏溫修玉還是溫元首的小兒子。
若非如此，依菲力洛克基爾的家族勢力，姓溫與否都不重要，單憑他帶的女伴就能把他拒之門外。
江歡自然也明白其中道理，她這舞一跳，就是挑釁之舉，將惹惱菲力洛克基爾家和林家兩座龐然大物。
她理應識相地拒絕。
而且所有人都認為她會拒絕，爭一時之氣斷一生前程，不值當。
可出乎意料地，江歡擡起右手放到溫修玉手中。
以前，為了和睦，每當阿爾斯的父母提出過分的要求，她都選擇退讓。
他們以為她是懼怕權勢、貪戀虛榮，越發瞧不起她。
特別是以艾莎拉為首的小輩，明晃晃嘲笑孤立打壓她。
她是孤兒，無依無靠、懦弱可欺，能嫁給阿爾斯就是天大的榮耀，是人生成功的勳章。
她的一切作為都被抹滅在阿爾斯妻子的身份下。
江歡終於明白，退讓換不來尊重。
就像現在，人們篤定她不敢挑釁惹怒龐然大物，抱著看戲的心態觀她狼狽退場。
但她偏偏敢。
並以江歡的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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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雲烏泱泱壓來，暴雨傾盆，劈裏啪啦的雨聲鬧得人心煩意亂。
“要不算了吧？”
車窗上雨痕蜿蜒，折射宅邸亮如白晝的迷離燈光，江歡黑得透澈的瞳中浮現出幾縷迷蒙。
去攪亂別人期待已久的訂婚宴，這事兒，有點沒品。
溫修玉停止倒車入庫的動作，沈默半晌，忍不住問：“江歡，你真的準備好放棄阿爾斯了嗎？”
江歡微怔，隨即輕嗤。
手臂抵住車門，指骨撐起右臉下頜，她向左側眼，唇角帶了絲笑意：“原來添堵找茬是假，幫我搶婚是真，溫修玉，你要我怎麽辦才好？”
萬一她對他產生舍不得的情緒，該怎麽才能沒有遺憾的離開？
笑裏暗含苦澀，藏著平常人瞧不出的牽強。
溫修玉沒有側頭回望，反而擡手遮住自己的雙眼：“不想笑就別笑了，我瞧著難受。”
車廂裏又一次陷入沈寂，無人張口接話。
直到咚咚的敲窗聲打破沈寂下的暗流湧動。
“夫人！”蘭尼斯看到熟悉的剪影，驚喜喚道。
江歡順聲望去。
他沒有撐傘。
阿爾斯和林夏辦訂婚宴的地方是阿爾斯家族名下的一處莊園，修建的室內停車場沒有多餘的空間留給賓客，所以他們在室外搭建了有雨棚的臨時停車場。
溫修玉停車，正好一半入棚，一半在外，導致蘭尼斯不得不暴露半邊身體被暴雨亂打。
江歡對溫修玉說：“先把車停進去。”
溫修玉聽見聲音，悶哼一聲，卻還是拿開擋眼的手把車全部倒進停車位。
他冷冷嘟囔：“你心裏裝著無數人，卻總裝不下我。”
江歡握拳抵住唇瓣。
溫修玉詫異道：“江歡，難道你愧疚了？”
“能愧疚說明你還有良心······”
話未說完，一道清脆如銀鈴的笑聲悠悠蕩漾。
江歡歪頭，笑道：“沒看出來，浪蕩的溫少將本性如此可愛。”
自認能止小孩哭啼的前梟狼溫修玉：“······”
得了，看在她真被逗笑的份上，不和她計較。
說話間，停車位的烘幹設備運行完畢，雨水蒸發，車身噌亮光滑仿如剛出廠的新車。
蘭尼斯見狀再次上前。
江歡降下窗戶：“好久不見，蘭尼斯。”
聯邦是個人種融合的大熔爐，經過幾千年發展，很難再找到純種的族群，人們或多或少帶有別族特征。
但蘭尼斯不同，耀眼的金發、高聳的顴骨、挺拔的鼻梁、深邃的眼窩與蔚藍色的眼睛無不昭示他的出身，來自古地球的北歐。
“夫人，您來了。”他面帶欣慰和希冀，替江歡打開車門。
蘭尼斯是阿爾斯的副官兼任生活秘書，陪伴在阿爾斯的時間比其父母還要長，他真摯希望元帥能得到幸福，所以面對這場利益捆綁的訂婚宴，他無比期望有一個人能沖出來阻止。
江歡卻蹙眉，到這個地步，不下車好像不禮貌？
她悄悄瞪一眼打開車鎖的溫修玉，白皙修長的小腿探出曲線優雅的黑色魚尾裙，落到地面：“蘭尼斯，叫我名字就好，我不再是阿爾斯的伴侶，你不必尊稱我為夫人。”
“可夫人，元帥的內心想著的永遠是您，您知道他現在一反常態的原因，您不能拋棄他，不然元帥太可憐了。”蔚藍的眸裏蒙了層陰霾，宛如憂郁到失色的海，“元帥一無所有時，只有您站在他的身旁。”
“只有您。”他口吻鄭重地重覆一遍。
江歡楞了會兒才張口道：“抱歉。”隨後她拍拍蘭尼斯的肩，“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我去幹涉，不過是強求。蘭尼斯，作為他最信任的朋友，你該支持他的決定。”
說完，江歡轉身上車。
巨大的恐慌籠罩頭頂，蘭尼斯慌張地手足無措，最後他不顧禮節地拽住江歡的裙擺：“夫人，您欠我一個人情，我想把它用在今天。我以個人的名義拜托您去參加訂婚宴。”
“並且······我希望夫人您能夠親口在訂婚前詢問元帥是否願意與您重新開始。”
雖然願意重新開始的可能性為零，但蘭尼斯不想放棄哪怕一絲希望，萬一發生奇跡呢？
元帥為聯邦勞心勞力，理當擁有幸福的權力。
縱使江歡的行為會受到千夫所指。
——
宅邸大廳，星際文明的所有科技感被剝奪。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吊頂的水晶燈輝煌奪目。
在外被人哄搶的名畫雕塑，作為最不被重視的飾品陳設展出，當做賓客的談資與點綴。
宴會司儀敲響高腳紅酒杯，聯邦首席樂團奏響經久不衰的G弦上的詠嘆調。
林夏與阿爾斯同時踏著優美華麗的管弦樂緩步走下對稱的弧形樓梯，共聚交錯的平臺，猶如相隔兩方的戀人跨過千山萬水終於再見。
她挽住阿爾斯的左臂，餘光掃過樓梯平臺下的眾人，為江歡之言而郁結的愁緒蕩然一空。
原來站在高處俯視眾生百態的滋味比想象中還要美妙千倍、萬倍！
不管他們身份地位如何，從今往後只能如今日般，仰望她的身影。
林夏勾起唇角，得體微笑。
司儀振奮地說了幾句祝福的話，高聲宣布新人交換訂婚戒指，樂團指揮左手一揮，奏響的音樂立馬變成莫紮特的C大調回旋曲，樂符輕盈而歡快。
林夏擡起手，眼睛一眨不眨得望向表情淡淡的阿爾斯，視線深情專註。
她馬上就要成為他的妻子了。
兩個家族如若舉辦聲勢浩大的訂婚宴，基本沒有悔婚的可能性。
如果悔婚，那將是對一個家族信譽的重大打擊，沒有人會把家族的榮耀當做兒戲戲弄，所以訂婚的新人約等於已經成婚的夫妻。
他們只存在離婚或者喪偶。
林夏感覺自己激動得幾近戰栗，夢寐以求的東西觸手可及，再也沒有一個時間點比得上此時此刻動人心魄。
眼看著那素凈的指環觸到指尖，平穩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心臟如瘋兔狂跳。
“轟隆——”
然而關鍵時刻，沈重的大門被推開。
冰冷的指環停在半空，林夏瞳孔緊縮，無言的恐懼從空蕩蕩的手指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頓時轉身，動作幅度較大，抹胸禮服的裙擺劃出一道弧線。
門口出現兩道突兀的人影。
暴雨砸得劈裏啪啦，好似為兩人壓軸登場敲響的鼓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以免雨水打濕賓客的禮服，莊園一方在臨時停車場與宅邸之間精心砌出一條玻璃通道，通道裏用鵝絨鋪地，放置薔薇花型路燈作裝點與照明兩用。
此時，柔和透粉的燈光與輝煌的水晶燈光悱惻纏綿，偏愛地吻過兩人周身，把光影的奇異展現得淋漓盡致。
在光影的糾纏裏，女人一身露背開叉的黑色魚尾，清冷的氣質被襯托到極致，宛如晶瑩剔透的雪與黑巖相撞，白得純粹，黑得熱烈，交織出攝人心魄的艷麗，可盤在腦後的烏黑秀發為她添了抹端莊高潔，仿若白梅淩霜綻放，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而女人身旁，男人身形偉岸，銀發紅瞳，西裝筆挺，侵略性十足。他霸道地摟住女人纖細的腰肢，桀驁不羈，完全不在乎場合。
無論女人還是男人都驚艷得奪人心魄，令大廳裏的呼吸聲停滯一瞬。
被萬眾矚目，江歡不著痕跡移動手裏的宴會包，遮掩小動作，用力掐溫修玉橫亙過來的手臂軟肉。
這人的心眼多得很。
假裝乖巧地陪在自己身側，卻突然在宅邸完全打開的前一秒傾身攬住她，害她沒辦法翻臉。
溫修玉低頭在她耳畔處悄聲呼疼，江歡怕刺激他，不情不願松手，狠狠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轉，忽起別樣風情。
在外人看來，他們兩人的互動仿如情人暧昧親昵，有些臉皮薄的小姑娘，不知不覺紅了臉，卻不舍得移開眼，錯過這般養眼的的風景。
直到大門再次關閉，眾人才恍惚回神。
“那不是元帥的前妻嗎？她旁邊的人，好像是多年沒露面的溫家二少？！”從記憶深處找出以前背的重要人物資料，溫修玉那頭耀眼的銀發令人很快對上號。
畢竟銀發在如今依舊屬於稀罕發色，在圈子裏天生銀發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認真算來，不過一位，繼承祖上隱形基因的溫家二少，溫修玉。
“他們兩個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怎麽湊一塊去了？”有人壓低聲音驚訝道。
“惺惺相惜唄。一個被拋棄的女人，一個失意的男人，臭味相投不是很正常。”一人抿了口香醇的紅酒，面露譏笑。
再美的皮囊也遮不住無用可悲的靈魂。
“你漏掉一點。他們一個是元帥死皮賴臉的前妻，一個是元帥曾經的死對頭。”說著，雙手抱胸一臉看好戲的興奮，“估摸著來挑事的。”
討論聲如蚊子嗡鳴，普通人若不仔細聽根本無法註意到，但身為Sentinel和Guide的精神敏銳之人，將這些嘲諷聽得清清楚楚。
他們移動眼珠，望一眼高站樓梯平臺的阿爾斯，又望一眼依偎在溫修玉懷裏的江歡，漏成篩子的心裏百轉千回，卻都沒有表現出來。
堪比千年狐貍的人精們笑呵呵道：“首都星許久沒這麽熱鬧過了。”
而身為主人公之一的江歡忽視流言蜚語，再次悄悄嘗試掰腰間如鐵般鉗制她行動的手臂。
他們制造的響動即將歸於平靜，若再不行動，訂婚宴繼續進行，她會失信於蘭尼斯。
可溫修玉穩如泰山，紋絲不動。
*
戛然而止的回旋曲再次奏響，林夏卻沒辦法放松。
她艱難回身，看向面前的男人，他的金發光華奪目，愈發襯得眼神幽深暗沈。
那雙翡翠色的眼睛，本應該如同陽光照耀的森林澄凈悠遠，無論多大的事都無法在眸裏掀起波瀾，卻僅僅因看江歡一眼，就被攪動波瀾。
不甘心與怨恨攀上骨髓，如跗骨之蛆，一點點啃噬血肉，隱痛難忍。
她嗓音澀然，小聲提醒：“阿爾斯，戒指。”
阿爾斯收回視線，輕輕闔上眼皮而後睜開，掩蓋所起的情緒波動，風輕雲淡。
他為林夏帶上戒指，但腦海裏全是溫修玉摟住江歡的場景。
心臟放佛被密密麻麻的細針紮過，細密不斷得抽疼。
她算什麽東西？值得他擾神？
不過是一條隨時發情的下賤畜牲罷了。
後天就是約定的第七天，去民政廳在離婚協議書上一簽名字，他與她再無關系。
沒錯，他與她沒有關系，他反覆告誡自己。
*
新人交換完戒指，阿爾斯和林夏的父母分別上臺致辭。
江歡出神地仰望他們臉上毫不掩飾的愉悅，嘴裏泛起淡淡的苦味，沒發現腰間的鐵臂松力。
曾經，她與阿爾斯連個像樣的婚禮都沒有，單去民政廳領個證，一起吃頓飯，便算完了。
而且飯桌上，多數人皮笑肉不笑，像被誰欠了八百萬。
無非是看不起她的出身，卻不得不依仗她的治愈能力放下身段與她這般的平民同桌，放佛那對她已經是極大的榮耀，連偽裝都敷衍得不忍直視。
他們看不起她，從未改變。
心裏不禁升起一股慶幸，慶幸溫修玉故態萌發強硬地將她攔下。
不然她將在這些人面前再一次扔掉尊嚴。
江歡默默打開光腦把蘭尼斯拖出黑名單，發送訂婚結束她無能為力的消息。
隨後才發現，溫修玉早已松開手，她可以自由活動了。
腦海裏浮現出一個猜想，她問：“你故意的？”
故意阻攔她當眾卑微詢問阿爾斯是否願意重新開始，維護她僅剩的自尊。
一聽她出聲，瞬間投來無數視線，千篇一律的致辭哪裏比得上八卦好聽。
溫修玉沒有正面回答，只向她伸出手，血瞳裏的笑意如春水溫柔：“願意與我跳支舞嗎？美麗的小姐。”
同一時刻，投向他們的目光充斥詫異。
他們怎麽敢？
大廳裏的樂曲再次變換，空氣裏悠悠淌過華爾茲的前奏。
眾人自覺退開圍成一個圓形，留出大片空地給新人跳宴會的第一支舞。
溫修玉在這種情況下邀請江歡起舞，分明是在打阿爾斯和林夏的臉。
正常情況下，他早被轟出門，可他背後站的是溫家，溫家恰好出了位當權的溫元首，偏偏溫修玉還是溫元首的小兒子。
若非如此，依菲力洛克基爾的家族勢力，姓溫與否都不重要，單憑他帶的女伴就能把他拒之門外。
江歡自然也明白其中道理，她這舞一跳，就是挑釁之舉，將惹惱菲力洛克基爾家和林家兩座龐然大物。
她理應識相地拒絕。
而且所有人都認為她會拒絕，爭一時之氣斷一生前程，不值當。
可出乎意料地，江歡擡起右手放到溫修玉手中。
以前，為了和睦，每當阿爾斯的父母提出過分的要求，她都選擇退讓。
他們以為她是懼怕權勢、貪戀虛榮，越發瞧不起她。
特別是以艾莎拉為首的小輩，明晃晃嘲笑孤立打壓她。
她是孤兒，無依無靠、懦弱可欺，能嫁給阿爾斯就是天大的榮耀，是人生成功的勳章。
她的一切作為都被抹滅在阿爾斯妻子的身份下。
江歡終於明白，退讓換不來尊重。
就像現在，人們篤定她不敢挑釁惹怒龐然大物，抱著看戲的心態觀她狼狽退場。
但她偏偏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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