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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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花房
江歡認為她應該放棄工作了。
她的狀態糟糕，隨時隨地病發，已經失去成為醫生的資格。
所以她出別墅區後，徑直去往院長辦公室，遞上辭呈。
院長沒接，不悅凝眉：“小江，主任位置遲早是你的，做什麽耍脾氣？”
江歡怔楞，兩秒後才反應過院長認為她是因為沒得到主任的位置而鬧脾氣。
她確實心裏不舒服，原以為接過主任工作後晉升是板上釘釘的事，畢竟有不成例的傳統在，但她好歹摸爬滾打十多年，不至於因為這件事破防。
“院長，請原諒我的任性，實在是我的身體無法·······”
她沒說完就被院長打斷。
他弓手，用凸起的關節擊打桌面兩聲：“好了，我給你透個準話，小夏她過幾天就能升到別的地方，主任位置空下來還是你的。小江，王主任剛退休，我們療養院的特級醫師暫時就你能頂上去，你體諒體諒等著治病的病人行不？”
江歡深吸一口氣：“院長，請您聽我說完理由。我的精神元出了問題，隨時隨地可能崩潰，釋放信息素。崩潰事小，只關乎我一個人，但信息素引起的騷亂多如牛毛，想必您也有了解。如果你不信我的話，你可以調S-6號房的監控來看，今天我就在那兒暴走了。如果您還不信，我可以做精神評估，等報告出來，一目了然。”
院長提高聲音，露出威嚴，明顯是想從身份上壓她：“江歡！王主任五年前精神元出問題都堅持到現在，你就不能學學人家？關於信息素的問題很好解決，你隨身攜帶抑制劑，一旦失控就打抑制劑。”
江歡不可置信：“院長，我是人，不是機器，就算機器都有累倒的時刻。能堅持的時候我一直在堅持，但現在我這樣的狀態已經到極限了，輕飄飄的羽毛都能把我壓倒。您這樣的決定，是對我與病人的雙重不負責。”
院長臉色陰沈，被懟的無話可說。他無賴一樣地指著她責罵：“江歡，我給你提多少待遇，給你多少機會，讓你短短兩年升得比誰都快，你現在一走了之，你手下的病人怎麽辦？你這才叫不負責！”
面對咆哮，江歡反而冷靜下來：“我會堅持完今天的工作。”
說完遞上一沓資料，“這是我結合實際做得分配表。梅洛醫生手上的病人少，但她的能力在逐年提升，我很看好她。我手中劃分在C級的部分病人可以交給她，也能提高她的績效獎金。還有······”
她絮絮叨叨，把在職的每個在職醫生的能力都做出全面分析與評價，而且幾乎為手中每位病人的後續療程都做出一套方案並指定了接手醫生。
只剩下一位S級病人比較棘手，有能力接受他的醫生手下病人眾多，不能再塞人了，否則對精神元負荷極大。
所以江歡建議：“以溫少將的背景完全可以承擔私人療養院的費用，從體貼舒適健康的角度出發，勸他轉院是最好的安排。”
“不可能。”院長想也不想地拒絕，一位S級病人就是一塊金磚，他不可能把金磚送給別人。
“這樣，你的職位、工資都留著，只負責溫少將一個病人。”為了防止金磚外流，他作出巨大讓步，“明天上班前給我答覆。”
江歡見他放低姿態，擠出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不忍心拒絕，嘆口氣輕輕點頭。
她本來計劃在生命盡頭前，真正去一次古地球，感受海洋蒸發後裸露地表的脈絡，仰望沒有大氣層的星空，捉一只環境惡劣到這份上仍然頑強找出生路的小強，最後在滾燙的沙海裏長眠。
可惜，在有人接手溫修玉前，她無法實現這個夢想計劃了。
垂頭喪氣離開院長辦公室，去後勤處薅兩支抑制劑綁在大腿處，以防再次失控。
等再次開始巡房，她揉揉臉恢覆成外人眼中溫柔可靠的江醫生，一路巡視過去，溫修玉的病房是最後一站。
摸出一顆藥，當糖豆吃下，她才整理好情緒推門而入。
可溫修玉乖巧坐等她檢查完畢，行為舉止溫柔而疏離，與之前試圖挑起她情緒波動的他判若兩人。
好現象。
江歡欣慰感嘆，連標準的笑容都真摯不少。
省心不挑事的病人是醫生最喜歡的。
雖然她感知到溫修玉的情緒並不如表現出來的那般釋然，但總歸會慢慢改善。
沒有刺頭挑事，江歡順利下班。她立在療養院門口，面對三條馬路，意外地產生迷茫。
她該去哪兒？不如窩在辦公室再將就一晚？
算了吧，院長看她主動加班，會愈發認為她的辭職是在鬧脾氣。
腳步往左拐，她乘上公交車，去往首都第一醫院。
她買了一束花，寄放在住院部的護士站。
護士小姐姐笑著問：“請問這束花送到哪間病房？”
江歡剛要回答，卻想起零九的話。
她是珞珞的拖累。
拖累個鬼！零九分明在挑撥離間，她才不會上當。
但她的時間沒剩多少了，依珞珞的性格如果知道真相，恐怕會直接瘋掉。
所以她順水推舟選擇相信零九，相信他一定能照顧好沒有她陪伴的珞珞。
江歡抿唇，抽掉花束間的祝福語，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對護士姐姐說：“送給你。”
自動感應門打開又關閉，正好，電梯從三樓下來。
珞珞賊眉鼠眼地沖出電梯，躲到一盆綠植物後，左右觀望，見零九不在，連忙跑到護士站問：“有315室的東西嗎？”
值班護士查看信息：“有，你請等一下，我去幫你拿來。”
等待期間，珞珞焦灼跺腳，生怕零九從四面八方沖出來，揪起耳朵教訓她。
忽地，視線被擺在護士站臺面的一抹紫色吸引。
她喜愛紫色，所以特別偏愛紫色的東西。
只見那是紫色的鳶尾花束，輕薄的花瓣仿如蝴蝶翩翩起舞，優雅浪漫。
護士提出價值不菲的營養液禮盒，見那時常偷跑到護士站的小姑娘眼神發光，圍著鳶尾花直轉圈。
“你如果喜歡，不如摘一朵？”
珞珞擺手搖頭：“摘掉一朵，它就不完整了。”說完，滿心歡喜接過值班護士遞過來的東西。
看清是禮盒，她楞了一下，眼中的光明顯暗下來。隨後麻利找出禮盒裏中的賀卡，看到落款是同事，神光徹底黯淡。
“阿歡，你什麽時候來看我啊？”她透過強化玻璃，看向外面，望眼欲穿。
——
江歡在街上兜兜轉轉，最終還是轉回家。
家裏維持著她離開時的模樣，冷冷清清，沒有人氣兒，人工智能的提示是唯一的聲音。
把手上的提包往地上一扔，她頹廢地倒在沙發上，好想離開這兒。
翻個身，側躺抱住抱枕。
每天強撐著頭痛工作，所需要的精力比出常人多出許多倍。精神力強大如江歡，也實在扛不住。
就休息一會兒。她迷迷糊糊閉上眼睛，再醒來已經天黑。
如果不是突然響起警報聲，她應該會睡到第二天。
懶懶散散爬起來，把淩亂的頭發往後面一扒拉，直接光腳下地去喝口冷水，才打起精神查看警報聲響起的原因。
“玻璃花房？”見別墅控制中心發到光腦上的原因，江歡微怔，還以為是有歹徒入侵。
她許久沒有踏足別墅□□院，最近把玻璃花房的事忘了個幹凈。
其實她忘記也沒關系，花房是全自動智能控制，在智能控制下，裏面栽種的薔薇一年四季繁榮生長，壓根不需要她操心。
視線往下移，看見列出的原因：“控溫系統出現問題，需要緊急修理。”旁邊附有花房監控，全方位展示出薔薇的狀態，它們不覆以往嬌艷，層層疊疊的花瓣泛起微黃，隨時可能雕零殆盡。
江歡心情覆雜地走向□□院。
那座花房是曾經的阿爾斯親手砌起來的，他在裏面試種過不少植物，只有薔薇活了下來，所以他把薔薇種滿花房，遠遠望去，像片粉色海洋。
後來，他把花與海洋作為求婚禮物，同時送給她。
而今海洋枯萎，是不是預兆著她與阿爾斯徹底走向不同的兩端，再也回不到最初？
植物是有情緒的。
江歡在花房門前踟躕不前，視線卻穿過透明的玻璃落到裏面，她聽到薔薇在哭泣。
哭死亡，哭命運，哭物是人非。
她低頭打開光腦中花房的總控頁面，把頁面拉到最低端，露出鮮紅刺目的關閉按鈕。
只要她按下它，它們不出一分鐘就會折落枝頭。
但指尖懸空始終無法按下去。
“明天找人來修理吧。”她喃喃自語，心裏恨透了自己的軟弱。
明明做好了放棄，卻依舊被他影響。
阿爾斯，能不能快點在她的世界裏消失。
她希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能夠只愛自己，不留遺憾。
烏拉烏拉——
尖銳的警報聲猝不及防地再次響起。
她下意識伸出精神觸稍，感覺空氣裏的異動。許是精神元受影響，沒有立即傳回反饋信息，三十秒後她才感應出別墅裏侵入陌生人的氣息。
眉頭緊皺，鎖定位置，陌生氣息在——
她的身後！
江歡連忙蓄力反擊，但來不及了。冰冷的針尖刺進體內，未知液體輸進血管。
她感覺到精神出現恍惚，四肢發軟。
發狠地咬破舌尖，動作流暢地蹲下掃腿，將偷襲者放倒，她剛要按下報警按鈕，又躥出一個人搞背後偷襲，用力夾住她的雙臂，禁錮行動。
掙紮間，意外觸碰到光腦屏幕，悅耳的人工智能女音不疾不徐：
“親愛的主人，您確定關閉花房控制系統嗎？”
“已收到選擇，謝謝主人使用。”
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被偷襲都未加速的心臟在此刻劇烈跳動。
江歡停止掙紮，瞪大眼睛望向一瞬間失去光照的花房，清除看見緊挨著玻璃邊緣的薔薇迅速爬滿枯黃的死寂。
“打開開關！”她脫口而出，語調急切地升高變調，“快幫我打開開關！”
話音未落，視線開始變模糊。
意識墜入黑暗的那刻，她正好聽見，薔薇枯萎，折落枝頭，再也回不了頭。
——
“阿爾斯，我在寫報告呢，別鬧。”窗外陽光明媚，一雙寬厚的大手突然伸來，捂住她的眼睛。江歡話帶指責，但唇角上揚，沒有拒絕。
“報告什麽時候都能寫，我就借你一天好不好？”阿爾斯放軟聲音重覆哀求，“就一天，以後阿歡的下午茶甜點，我全包了。”
“你親手做得？”
“那當然。”他可舍不得阿歡沾上被人的氣味。
江歡歪頭考慮一會兒，放下筆，輕輕點頭，反正離報告上交日期還早。
被輕柔的軟布蒙上雙眼，江歡其餘四感變得愈發敏銳。
她聽到自己坐副駕駛，阿爾斯坐上駕駛位開啟自動駕駛，後座守著一名精神力溫和的陪護醫生。
不愧是她親手教育出來二十四好病人，完全不需要擔心，不像那個刺頭……
哪個刺頭？
江歡想了半天沒想出來，最終鹹魚放棄，倚著座位靠背安心睡過去。
等醒來她發現自己被阿爾斯抱在懷裏。
她羞澀扭頭埋進他懷中，額頭觸及胸膛，感受到因為用力而緊繃堅硬的胸肌，把衣服撐起流暢的線條，溫度灼熱。
不禁伸手拽緊他的衣角，悄聲說：“阿爾斯，旁邊有人，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阿歡放心，我把你遮住了，別人看不到。”他知道她容易害羞，溫柔安慰，“馬上就到地方。”
江歡聽到一陣開門聲與關門聲，隔絕看向他們的視線。
他們來到一個密閉空間，江歡不禁松口氣，松開拽皺的衣角。
忽然，她聽見阿爾斯踢到一個東西，整個人如同失控的懸浮車般晃動。
江歡這個時候剛畢業出來工作兩年，還沒遇見過太大的危險。她下意識尖叫，緊緊環住阿爾斯的脖子，把自己完全掛在他身上。
驚魂未定之際，卻聽阿爾斯笑出聲。
羞得江歡惱怒地錘他胸口：“你故意的！”
阿爾斯是Sentinel，五感敏銳勝她幾倍，怎麽會一時不察踢到東西導致身體不穩？除非他是有意為之。
阿爾斯收斂笑聲，側頭看向江歡摟住他脖子的左手手臂，語調肉眼可見地輕盈愉悅：“阿歡，不要放開我。”
他又走一段距離，才放下江歡，解開蒙眼的布。
江歡沒有第一時間睜眼，她等待眼睛習慣光線方緩緩掀開眼皮。
金色的陽光燦燦，占地寬廣的玻璃房熠熠生輝。定睛一看，銀白的光芒下藏著嬌羞的粉。滿院薔薇，一朵、兩朵，匯聚成夢裏的汪洋的大海。
她下意識捂住嘴，被感動的說不出話來。
江歡喜歡古地球，正因如此她才了解，現今個人培育出古地球植物的困難程度堪稱S級。
“阿歡。”
江歡應聲回頭。
阿爾斯攤開手心，憑空變出一朵盛開的薔薇，花蕊裏靜靜放著一枚戒指。
他單膝跪地，真摯而熱烈：“聰慧、美麗的江歡醫生，你願意嫁給愚笨的我嗎？”
“我······”
話未說完，那朵薔薇迅速枯黃、雕零，阿爾斯仿佛與它連接在一起，身體裂成一片片花瓣隨風紛飛。
江歡來不及恐慌，地面猝然塌陷，她一腳踩空跌下裂開的深淵，強烈的失重感變成濃烈的不安把她包裹。
頓時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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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歡怔楞，兩秒後才反應過院長認為她是因為沒得到主任的位置而鬧脾氣。
她確實心裏不舒服，原以為接過主任工作後晉升是板上釘釘的事，畢竟有不成例的傳統在，但她好歹摸爬滾打十多年，不至於因為這件事破防。
“院長，請原諒我的任性，實在是我的身體無法·······”
她沒說完就被院長打斷。
他弓手，用凸起的關節擊打桌面兩聲：“好了，我給你透個準話，小夏她過幾天就能升到別的地方，主任位置空下來還是你的。小江，王主任剛退休，我們療養院的特級醫師暫時就你能頂上去，你體諒體諒等著治病的病人行不？”
江歡深吸一口氣：“院長，請您聽我說完理由。我的精神元出了問題，隨時隨地可能崩潰，釋放信息素。崩潰事小，只關乎我一個人，但信息素引起的騷亂多如牛毛，想必您也有了解。如果你不信我的話，你可以調S-6號房的監控來看，今天我就在那兒暴走了。如果您還不信，我可以做精神評估，等報告出來，一目了然。”
院長提高聲音，露出威嚴，明顯是想從身份上壓她：“江歡！王主任五年前精神元出問題都堅持到現在，你就不能學學人家？關於信息素的問題很好解決，你隨身攜帶抑制劑，一旦失控就打抑制劑。”
江歡不可置信：“院長，我是人，不是機器，就算機器都有累倒的時刻。能堅持的時候我一直在堅持，但現在我這樣的狀態已經到極限了，輕飄飄的羽毛都能把我壓倒。您這樣的決定，是對我與病人的雙重不負責。”
院長臉色陰沈，被懟的無話可說。他無賴一樣地指著她責罵：“江歡，我給你提多少待遇，給你多少機會，讓你短短兩年升得比誰都快，你現在一走了之，你手下的病人怎麽辦？你這才叫不負責！”
面對咆哮，江歡反而冷靜下來：“我會堅持完今天的工作。”
說完遞上一沓資料，“這是我結合實際做得分配表。梅洛醫生手上的病人少，但她的能力在逐年提升，我很看好她。我手中劃分在C級的部分病人可以交給她，也能提高她的績效獎金。還有······”
她絮絮叨叨，把在職的每個在職醫生的能力都做出全面分析與評價，而且幾乎為手中每位病人的後續療程都做出一套方案並指定了接手醫生。
只剩下一位S級病人比較棘手，有能力接受他的醫生手下病人眾多，不能再塞人了，否則對精神元負荷極大。
所以江歡建議：“以溫少將的背景完全可以承擔私人療養院的費用，從體貼舒適健康的角度出發，勸他轉院是最好的安排。”
“不可能。”院長想也不想地拒絕，一位S級病人就是一塊金磚，他不可能把金磚送給別人。
“這樣，你的職位、工資都留著，只負責溫少將一個病人。”為了防止金磚外流，他作出巨大讓步，“明天上班前給我答覆。”
江歡見他放低姿態，擠出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不忍心拒絕，嘆口氣輕輕點頭。
她本來計劃在生命盡頭前，真正去一次古地球，感受海洋蒸發後裸露地表的脈絡，仰望沒有大氣層的星空，捉一只環境惡劣到這份上仍然頑強找出生路的小強，最後在滾燙的沙海裏長眠。
可惜，在有人接手溫修玉前，她無法實現這個夢想計劃了。
垂頭喪氣離開院長辦公室，去後勤處薅兩支抑制劑綁在大腿處，以防再次失控。
等再次開始巡房，她揉揉臉恢覆成外人眼中溫柔可靠的江醫生，一路巡視過去，溫修玉的病房是最後一站。
摸出一顆藥，當糖豆吃下，她才整理好情緒推門而入。
可溫修玉乖巧坐等她檢查完畢，行為舉止溫柔而疏離，與之前試圖挑起她情緒波動的他判若兩人。
好現象。
江歡欣慰感嘆，連標準的笑容都真摯不少。
省心不挑事的病人是醫生最喜歡的。
雖然她感知到溫修玉的情緒並不如表現出來的那般釋然，但總歸會慢慢改善。
沒有刺頭挑事，江歡順利下班。她立在療養院門口，面對三條馬路，意外地產生迷茫。
她該去哪兒？不如窩在辦公室再將就一晚？
算了吧，院長看她主動加班，會愈發認為她的辭職是在鬧脾氣。
腳步往左拐，她乘上公交車，去往首都第一醫院。
她買了一束花，寄放在住院部的護士站。
護士小姐姐笑著問：“請問這束花送到哪間病房？”
江歡剛要回答，卻想起零九的話。
她是珞珞的拖累。
拖累個鬼！零九分明在挑撥離間，她才不會上當。
但她的時間沒剩多少了，依珞珞的性格如果知道真相，恐怕會直接瘋掉。
所以她順水推舟選擇相信零九，相信他一定能照顧好沒有她陪伴的珞珞。
江歡抿唇，抽掉花束間的祝福語，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對護士姐姐說：“送給你。”
自動感應門打開又關閉，正好，電梯從三樓下來。
珞珞賊眉鼠眼地沖出電梯，躲到一盆綠植物後，左右觀望，見零九不在，連忙跑到護士站問：“有315室的東西嗎？”
值班護士查看信息：“有，你請等一下，我去幫你拿來。”
等待期間，珞珞焦灼跺腳，生怕零九從四面八方沖出來，揪起耳朵教訓她。
忽地，視線被擺在護士站臺面的一抹紫色吸引。
她喜愛紫色，所以特別偏愛紫色的東西。
只見那是紫色的鳶尾花束，輕薄的花瓣仿如蝴蝶翩翩起舞，優雅浪漫。
護士提出價值不菲的營養液禮盒，見那時常偷跑到護士站的小姑娘眼神發光，圍著鳶尾花直轉圈。
“你如果喜歡，不如摘一朵？”
珞珞擺手搖頭：“摘掉一朵，它就不完整了。”說完，滿心歡喜接過值班護士遞過來的東西。
看清是禮盒，她楞了一下，眼中的光明顯暗下來。隨後麻利找出禮盒裏中的賀卡，看到落款是同事，神光徹底黯淡。
“阿歡，你什麽時候來看我啊？”她透過強化玻璃，看向外面，望眼欲穿。
——
江歡在街上兜兜轉轉，最終還是轉回家。
家裏維持著她離開時的模樣，冷冷清清，沒有人氣兒，人工智能的提示是唯一的聲音。
把手上的提包往地上一扔，她頹廢地倒在沙發上，好想離開這兒。
翻個身，側躺抱住抱枕。
每天強撐著頭痛工作，所需要的精力比出常人多出許多倍。精神力強大如江歡，也實在扛不住。
就休息一會兒。她迷迷糊糊閉上眼睛，再醒來已經天黑。
如果不是突然響起警報聲，她應該會睡到第二天。
懶懶散散爬起來，把淩亂的頭發往後面一扒拉，直接光腳下地去喝口冷水，才打起精神查看警報聲響起的原因。
“玻璃花房？”見別墅控制中心發到光腦上的原因，江歡微怔，還以為是有歹徒入侵。
她許久沒有踏足別墅□□院，最近把玻璃花房的事忘了個幹凈。
其實她忘記也沒關系，花房是全自動智能控制，在智能控制下，裏面栽種的薔薇一年四季繁榮生長，壓根不需要她操心。
視線往下移，看見列出的原因：“控溫系統出現問題，需要緊急修理。”旁邊附有花房監控，全方位展示出薔薇的狀態，它們不覆以往嬌艷，層層疊疊的花瓣泛起微黃，隨時可能雕零殆盡。
江歡心情覆雜地走向□□院。
那座花房是曾經的阿爾斯親手砌起來的，他在裏面試種過不少植物，只有薔薇活了下來，所以他把薔薇種滿花房，遠遠望去，像片粉色海洋。
後來，他把花與海洋作為求婚禮物，同時送給她。
而今海洋枯萎，是不是預兆著她與阿爾斯徹底走向不同的兩端，再也回不到最初？
植物是有情緒的。
江歡在花房門前踟躕不前，視線卻穿過透明的玻璃落到裏面，她聽到薔薇在哭泣。
哭死亡，哭命運，哭物是人非。
她低頭打開光腦中花房的總控頁面，把頁面拉到最低端，露出鮮紅刺目的關閉按鈕。
只要她按下它，它們不出一分鐘就會折落枝頭。
但指尖懸空始終無法按下去。
“明天找人來修理吧。”她喃喃自語，心裏恨透了自己的軟弱。
明明做好了放棄，卻依舊被他影響。
阿爾斯，能不能快點在她的世界裏消失。
她希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能夠只愛自己，不留遺憾。
烏拉烏拉——
尖銳的警報聲猝不及防地再次響起。
她下意識伸出精神觸稍，感覺空氣裏的異動。許是精神元受影響，沒有立即傳回反饋信息，三十秒後她才感應出別墅裏侵入陌生人的氣息。
眉頭緊皺，鎖定位置，陌生氣息在——
她的身後！
江歡連忙蓄力反擊，但來不及了。冰冷的針尖刺進體內，未知液體輸進血管。
她感覺到精神出現恍惚，四肢發軟。
發狠地咬破舌尖，動作流暢地蹲下掃腿，將偷襲者放倒，她剛要按下報警按鈕，又躥出一個人搞背後偷襲，用力夾住她的雙臂，禁錮行動。
掙紮間，意外觸碰到光腦屏幕，悅耳的人工智能女音不疾不徐：
“親愛的主人，您確定關閉花房控制系統嗎？”
“已收到選擇，謝謝主人使用。”
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被偷襲都未加速的心臟在此刻劇烈跳動。
江歡停止掙紮，瞪大眼睛望向一瞬間失去光照的花房，清除看見緊挨著玻璃邊緣的薔薇迅速爬滿枯黃的死寂。
“打開開關！”她脫口而出，語調急切地升高變調，“快幫我打開開關！”
話音未落，視線開始變模糊。
意識墜入黑暗的那刻，她正好聽見，薔薇枯萎，折落枝頭，再也回不了頭。
——
“阿爾斯，我在寫報告呢，別鬧。”窗外陽光明媚，一雙寬厚的大手突然伸來，捂住她的眼睛。江歡話帶指責，但唇角上揚，沒有拒絕。
“報告什麽時候都能寫，我就借你一天好不好？”阿爾斯放軟聲音重覆哀求，“就一天，以後阿歡的下午茶甜點，我全包了。”
“你親手做得？”
“那當然。”他可舍不得阿歡沾上被人的氣味。
江歡歪頭考慮一會兒，放下筆，輕輕點頭，反正離報告上交日期還早。
被輕柔的軟布蒙上雙眼，江歡其餘四感變得愈發敏銳。
她聽到自己坐副駕駛，阿爾斯坐上駕駛位開啟自動駕駛，後座守著一名精神力溫和的陪護醫生。
不愧是她親手教育出來二十四好病人，完全不需要擔心，不像那個刺頭……
哪個刺頭？
江歡想了半天沒想出來，最終鹹魚放棄，倚著座位靠背安心睡過去。
等醒來她發現自己被阿爾斯抱在懷裏。
她羞澀扭頭埋進他懷中，額頭觸及胸膛，感受到因為用力而緊繃堅硬的胸肌，把衣服撐起流暢的線條，溫度灼熱。
不禁伸手拽緊他的衣角，悄聲說：“阿爾斯，旁邊有人，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阿歡放心，我把你遮住了，別人看不到。”他知道她容易害羞，溫柔安慰，“馬上就到地方。”
江歡聽到一陣開門聲與關門聲，隔絕看向他們的視線。
他們來到一個密閉空間，江歡不禁松口氣，松開拽皺的衣角。
忽然，她聽見阿爾斯踢到一個東西，整個人如同失控的懸浮車般晃動。
江歡這個時候剛畢業出來工作兩年，還沒遇見過太大的危險。她下意識尖叫，緊緊環住阿爾斯的脖子，把自己完全掛在他身上。
驚魂未定之際，卻聽阿爾斯笑出聲。
羞得江歡惱怒地錘他胸口：“你故意的！”
阿爾斯是Sentinel，五感敏銳勝她幾倍，怎麽會一時不察踢到東西導致身體不穩？除非他是有意為之。
阿爾斯收斂笑聲，側頭看向江歡摟住他脖子的左手手臂，語調肉眼可見地輕盈愉悅：“阿歡，不要放開我。”
他又走一段距離，才放下江歡，解開蒙眼的布。
江歡沒有第一時間睜眼，她等待眼睛習慣光線方緩緩掀開眼皮。
金色的陽光燦燦，占地寬廣的玻璃房熠熠生輝。定睛一看，銀白的光芒下藏著嬌羞的粉。滿院薔薇，一朵、兩朵，匯聚成夢裏的汪洋的大海。
她下意識捂住嘴，被感動的說不出話來。
江歡喜歡古地球，正因如此她才了解，現今個人培育出古地球植物的困難程度堪稱S級。
“阿歡。”
江歡應聲回頭。
阿爾斯攤開手心，憑空變出一朵盛開的薔薇，花蕊裏靜靜放著一枚戒指。
他單膝跪地，真摯而熱烈：“聰慧、美麗的江歡醫生，你願意嫁給愚笨的我嗎？”
“我······”
話未說完，那朵薔薇迅速枯黃、雕零，阿爾斯仿佛與它連接在一起，身體裂成一片片花瓣隨風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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