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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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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那大夫走了,劉媽叫了則兒出來,悄聲說道:“我知道個秘方,治眼睛的,灼傷了眼睛,用人乳洗了,比什麽都好。”

則兒說道:“可是這哪裏去找人乳?”

劉媽道:“不遠,在西堂我知道一家媳婦奶著孩子,我們做下人的沒有那麽大顏面去討,夫人您去,想來會給的。”

則兒點頭,次日起來,忙著去要。

找人問了路,則兒走進弄堂去,門開著,她走進去,轉過迎門墻,墻邊上一個孩子站在一個小圍欄裏,仔細看,原來是個長腳的凳子被倒過頭來,權當是圍欄。那看著僅一歲左右的孩子被放在裏面站著,倒也不哭鬧。那孩子的母親原是背著身子的,正從簸箕裏往外挑豆子,聽著有人來,回轉身子。

則兒忙笑道:“可是柳大順家的?”

那母親說道:“他們在西院,這是東院。” 原來是則兒走錯了門。則兒忙謝了,那女人也沒回,仍舊低頭挑豆子。

折返回來,走到東院去,這家的門比先前那家要寬大些,兩側貼了門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人壽年豐”。

跨過門檻,還未說話,一條大黃狗跑過來,沖著則兒叫。

則兒不防,被唬了一跳。接著聽到一個女人笑呵呵的跑來,口裏說著:“大黃,別亂叫。”

則兒還沒看清這人長相,那人就忙低頭半彎腰,伸手從則兒腳底請到頭頂。口裏說著,“哎呀快回來,快回來。”

這是鄉下人給小孩子叫魂的時候常說的話。

則兒一笑,這媳婦很年輕,倒是會來事的。

道了來意,那媳婦也並不羞,抱過孩子來吃幾口奶,放下,拿起碗來把乳!汁接著。

怕則兒路上撒了,又找一個略小的碗,蓋在上面。叮囑則兒走路的時候看著路,不要盯著碗,就不會摔了。

則兒謝過了,那媳婦忙擺手,“近鄰賽遠親。”她說著,又把則兒送出門去,擋在門口,不讓大黃狗跟出來。

叫起鄭書明來,讓他洗眼睛,他只問是什麽?劉媽騙他說是羊乳,他仔細洗過,又歇著了。再過幾日,也慢慢好了。

這日則兒出門去,一個小孩子蹣跚地走來,則兒忙扶住他,後面一個媳婦走過來。卻是那日見的挑豆子的婦人。她也認出則兒,略笑一下,叫著她那孩子慢點走。

劉媽招呼她坐會,她拿過馬紮,在弄堂口坐下。劉媽逗著她的孩子,則兒也是喜歡孩子的,也坐下來,拉著那娃娃的手,孩子還小,但是手上有些粗。

“你那公公,可是怎麽樣了?”劉媽問。

那媳婦說:“要我說,不大好。”她輕搖蒲扇,續道:“老二家的前些日子叫著我,說公公看著不大行了,商量買了孝衣準備著,主意是她提的,銀子是我們兩人出的。買回來,她身子不舒服,叫我去送。我平日裏我就不大受婆婆待見,這會花了銀子做孝心,不指望她能承情,也想著或許能知道我也算真心實意想要孝順。誰知道送進去,被指著鼻子罵。劉媽你說,我這是招誰惹誰了,難道就該眼看著老人不行了,叫他走的時候不弄的體面些?”

劉媽道:“嗐,這都忌諱,不準備不行,準備了又忌諱。這活吃力不討好,你這是被人當槍使了。”

“可不是,婆婆生一頓氣,這老二家的倒好,巴巴過去說,沖沖,沖沖就好了。俺那婆婆就愛聽這虛話,旁人說多少掏心窩的話,她都不聽,就愛聽這哄人的。”這媳婦說著,頗有些不忿的神情。

劉媽笑道:“人老了,耳根子軟,你那老二家的又慣會說。”

那媳婦接到:“原先嫁過來,聽著小姑是好性子的,公公婆婆也不是刁鉆的,想著是很妥當。誰知道,遇上個這樣個妯娌。有苦難言。”

她說著看了則兒一眼,說到:“夫人,你命好,沒有婆婆。”

則兒想著她這話原本不是什麽惡意,只是她不大會說話,只一笑,未答言。

劉媽道:“沒有婆婆,倒也是省了許多麻煩事。”

那媳婦說:“劉媽你是不知道,這還是其中一小樁,這老二家,平日裏都要處處要壓著我。過年給長輩送菜飯,約著她一起去,她看著我端著大碗的粉條肉菜湯,還能跑回家再蓋幾片大肉上去,一定比我多了,才放心。這些子肉能值幾個,要孝順,也不在這上頭。我真看不慣她那作假的伶俐樣。”

她那孩子看則兒頭上的流蘇有趣,非要拔下來玩,則兒怕他弄壞了,從手腕上褪下一只鐲子給他,誰知道他不喜歡,只在手裏略拿了一下,便擲在地上,仍嚷著要那流蘇。

這媳婦斥孩子不要亂鬧,又彎腰撿起鐲子,在自己身上擦去塵土,還給則兒。劉媽攏住那孩子,輕輕晃他,逗的孩子咯咯直笑,也不再纏著則兒要流蘇了。

“倒也是沒見你婆婆看孫子。”劉媽道。

那媳婦一搖頭,道:“可別提了,本來算著日子,是該我先生。那老二家的看我要生了,硬是找了郎中來,催產,催的比我早生些日子。生下來就霸著婆婆,不叫她給我看。你說有這麽欺負人的?”

劉媽聽了,也皺了眉。

那媳婦道:“為著這個,我和我們家那口子說多少回,他只說我多心。他那人,就是對外好面子,有了氣,就只讓自家人受。您是不知道,都吵了多少回了。”

劉媽看她有些傷心起來,勸道:“夫妻哪有不吵架的,都是越親近才越吵。”

那媳婦點頭,道:“我娘家也是這樣勸我,只是我這出了力,自己看孩子,娘家人偶爾來幾天幫襯,真真一點沒指望的上婆婆,我家男人還只怨我不好,真是出力不得理。”

她那孩子也看出他娘傷心,舉著小手給她拭淚,她抱起孩子,說道:“剛嫁過來的時候,我對俺那婆婆,雖然說不上言聽計從,但也算是真心,她待我那樣冷淡,人心都是肉長的,熱臉貼冷屁股,我現在索性不理會,她和老二家的要好,就叫他們好去吧。只恨我家那男人,一點不體會我的苦處。”

劉媽一笑,道:“老大憨,老二奸,天下沒個好老三。你就當守著個憨木頭,日子是你們過,以後長久了,自然就好了。”

則兒聽著劉媽這話,不覺笑了,又聽他們絮叨一陣,各自家去。

晚間等鄭書明回來,則兒問他:“倘若以後我和淑儀爭執。你會幫誰?”

他答道:“淑儀不會和你爭執,她是最和善的。”

則兒道:“那若一定有爭執呢?”

鄭書明看她偏要仔細問,回道:“我會幫你。”

則兒道:“你也不想一下就回?”

鄭書明略想一下,道:“即便爭執了,淑儀受到委屈,也是會忍讓的。但我若冤枉你,你定然不肯再理我。”

則兒說道:“所以,照你說,便是老實人受委屈。”

鄭書明道:“倒也不是,幫你是因為我知道則兒心腸最軟,不會無故和人爭執。”

則兒坐在桌邊,回頭道:“我要喝水。”

鄭書明邊說邊走上來:“茶壺明明就在你手邊,你這懶貓。”說著倒水給她,則兒一口氣喝掉。

“再來。”她把碗放下。

鄭書明又倒滿。

又是一口氣喝光。

鄭書明說她,“你倒是慢點喝,哪有女孩子家這樣喝水的。”

則兒哈哈笑,鄭書明朝她翻白眼。則兒說道:“哪有探花郎這樣朝人翻白眼的。”

鄭書明又給她滿上,說道:“這是最後一碗,晚上喝太多水,明兒起來該浮腫了。”

則兒只喝了半碗,便說:“喝飽了。”

他端起剩下的半碗,喝掉,放好了。

“昨兒個我和那賣油的吵嚷,你為什麽不幫我?”則兒問。

鄭書明說道:“我知道他少給了你油,但是你和他吵嚷,那樣的小販,掙的原也是這克扣的一點銀子。何苦呢?夏蟲不可以語冰,你說大道理給他,他也不懂。”

則兒歪頭想一下,說道:“我雖和他爭執,但並未看不起他。你是看透了,覺得他不若自己,才不生氣不在意。”

鄭書明點頭道:“是,對旁人,我懶得費口舌,勸阻你和他爭吵,也只是不願我則兒為這些事費心。”

則兒回道:“那以後我和你爭執,你不說話,定然也是想著夏蟲不可語於冰。”

鄭書明無奈地一笑,心知則兒又奇思怪想了,說道:“真真小鬼難纏,我原是助你,反而引火上身了,以後再不敢了,放你去和旁人吵嚷,我只束手。”

“你若束手,我就和吵架的人聯合起來,把你修理一頓。”則兒道。

“這倒是為何?”他問。

則兒正經說道:“因為,我知道,你想著我和旁人都是夏蟲,不可語以冰。口裏不說話,心裏卻瞧我們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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