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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要說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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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要說再見了?

宋遇舟沒想到他還要抵抗,被他這攢力地一撞,一下子沒有防備,仰身跌了出去。

那少年心裏明白,單說武力自己不是宋遇舟的對手,所以沒有再要與他糾纏的意思,趁宋遇舟摔倒之際,他飛快爬起身,閃身往竹林跑去。

宋遇舟忙想起身去追,才一站起來,受傷的那只立刻腳加劇了疼痛,使他又一趔趄摔倒在了地上,他疼得倒抽了一口氣,緊咬著牙關重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追趕上去。

那家夥的身材瘦小,加之宋遇舟受了傷跑得沒有先前快了,天色又暗,少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竹林之中。

因為劇烈跑動,宋遇舟的胸口不住地起伏著,他站在茂密的竹林之中,四下尋顧皆沒有發現少年的蹤跡,他忍不住懊惱地用拳頭在身旁的一株竹子上捶了一下。

“這下上哪兒去找!”

雨還在下,絲毫沒有要停的樣子,磅礴的大雨穿過竹葉間的間隙成了綿綿的雨絲,他用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深吸了一口氣,俯下身,雙手撐在膝蓋上,他閉上眼睛,在心底對自己說: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仔細想想他會去哪裏。”

涼森森的雨絲從臉頰上流淌而過,空中“轟隆”一聲悶雷。

他的腦際響起了賀南程的聲音,低沈而讓人安心。

“‘除了錢,我什麽都不要,什麽都做得出來。’”

宋遇舟睜開眼睛,快步朝他記憶中第一次與少年打鬥的方向趕去。

少年在發現他之後,很快便和他起了沖突,所以他先前手裏費盡辛苦提著的那個沈甸甸的行李箱一定被他藏在原先的位置附近了。

他既是要偷渡,裏面肯定不會是普通的衣物,也不會是防身的利器,那些他都裝備在身上了,就算有,也不會這麽沈,所以很大可能是他通過出賣賀南程所得來的大額的現金或者其他值錢的東西。

這家夥愛財如命,他不會丟下他付出巨大代價所得來的這一大筆錢,他一定會找回去。

想到此處,宋遇舟又咬咬牙,強迫自己跑起來,他雖然受了傷,速度沒有先前快了,但那小子被他打的那幾下想必也傷得不輕,自己或許能比他先找到,況且即使那家夥先尋到了,拖著這麽沈重的行李箱不方便,自己肯定也能追得上。

他感到骯臟的汙水透過運動鞋濕進來,浸得他腳上的傷口糜痛異常,每在地上踩一腳,都是一陣鉆心的痛楚,這可比賀南程揍他痛多了,他在心裏不合時宜地想到。

曙光已透過葉隙漏下來,天竟然快亮了,宋遇舟的方向感不錯,他沿著記憶的方向一路尋找,在一地枯黃腐爛的樹葉叢中,他看見了黑色的一角,他快步走過去將它拾起來——是昨夜打鬥時,他掉落在地的那把黑色雨傘。

他按捺住心裏的激動,傘在這裏,那行李箱肯定也就在附近了!

只要找到那個箱子,就算要趕那家夥走,怕是也趕不走。宋遇舟心裏不再想別的,只全神貫註尋找那個行李箱的蹤跡。

手臂上的傷口被雨水濕濡得在雨衣內又痛又癢,他看到有血珠從雨衣的裂縫中滲出來,鮮紅的血液混合了雨衣上的雨水成了淡紅色,很快,又被雨水沖刷掉了。

他將雨傘攜在腋下,用空出來的那只手緊握著右臂上的傷口,疾步尋過每一處可以容藏物品的地方。

一番尋找下來,終於,在一塊生長著青苔的大石頭後面,他隱約看到了一點兒貌似行李箱拉桿的東西,在微微泛著銀光,宋遇舟心一緊,也不顧右腳的傷,幾乎是飛奔過去。

他繞到那塊潮濕的青石背後,它真的被藏在這裏!

那只黑色的行李箱緊挨石身,橫放在地上,昨夜風雨大,上面已經覆上了不少枝葉與泥沙。

宋遇舟伸手握住行李箱的拉桿,想將它拉起來,一下子居然沒有提起來,他知道這個箱子不輕,但也未曾想到它竟是那樣沈,當然這也是有他出血太多,又跌跌撞撞地趕了一夜,實在耗盡了氣力的緣故。

他歇了口氣,正欲再度使力將它提起來,身後卻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把它放下!”

聞聲,宋遇舟回過臉去,那少年立在他身後的不遠處,他的雨帽已經摘下來了,露出一張腫脹崎嶇的臉,也許是因為整張臉腫著,襯得他本就瘦削的脖頸更加瘦得嚇人了。

他剛剛手術過的眼睛瞪得很大,有一種要整個凸出來的感覺,上面覆蓋著的厚厚的半月形的雙眼皮由於充血,成了深紫紅色。他死死地盯著宋遇舟,惡寒寒地道:“那是我的!”

“你說這個啊?”宋遇舟歪了歪腦袋,聲音帶著笑。

少年不理他,天空一道紫電瞬閃,宋遇舟看見少年又將那把明晃晃的匕首掏了出來,像條斑鬣狗一樣眈眈註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就連眼睛似乎都沒有眨一下。

宋遇舟臉上並無忌憚與懼色,反而手指閑閑地在行李箱拉桿上叩了叩,只這一個動作,便引得那少年沈沈吸了口氣,顯然氣極了。

“不許動!”他大聲喊道。

聞言,宋遇舟側目朝那只中號的黑色行李箱打量了一眼,他慢悠悠地伸出一只手撫狗似的在上面拍了拍,“它現在,是我的了。”說罷,略仰起下頦,睥睨的眼光帶著挑釁的神色。

這一個舉動徹底激怒了那少年,他暴喝了一聲,手中緊握著匕首,洶洶朝他刺過來,宋遇舟面上仍是不掩得色,心裏卻是一刻也不敢分神,將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宋遇舟屏氣凝神,他已預備好了奪刀的動作,在那少年沖到他身前,將匕首刺向他時,他立刻出手扣住他握著匕首的那只手,再將他順勢擒倒在地上。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只差一點點了。他感到額角有冷汗淌下來。

那少年卻倏然止住了腳步,在僅幾秒的停頓之後,他猛然旋過身,朝另一側的山坡沖去,宋遇舟吃了一驚,那小子竟是想跳崖的舉動!

他來不及多想,第一時間沖過去阻攔他。

就算這家夥是一個靠出賣旁人利益,唯利是圖的亡命徒,就算宋遇舟打心底看不起這種人,但他也從來沒想過要他死。

那少年已奔到了山崖邊緣,宋遇舟緊追上去,受傷的那只腳一踏到地上,便疼痛難忍,他卻跑得幾乎比平時還要快。

幾步之間,已快追上了少年。宋遇舟用沒有受傷的那只手去拽他的手臂,就在將要觸到之際,那少年卻倏然旋過身,猛然拽住他朝他伸過去的那一只手,用力朝山崖下甩過去,這一下,他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

宋遇舟始料未及,仰跌出去,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快速沿著山坡的曲線往下滾,碰撞到凸起的石塊與亂枝引起的鈍痛還尚能忍受,身體上原先的舊傷被再度撕裂擠壓才是難忍。

在巨大的疼痛中,他的腦袋卻在這幾秒裏空前地清醒,身下就是陡峭的山崖,這樣跌滑下去,一定會沒命的,他強忍著身體不斷傳來的疼痛,雙手不斷四處亂抓,竭力尋找能夠阻止他滑落的任何東西。

終於是握住了斜生在山壁的一株灌木,一口鮮血不受控地從他嘴裏吐出來,宋遇舟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快要失序了,他大口喘著氣,艱難地仰起臉朝上方望了一眼,下墜的雨珠不斷沖刷著他臉上滲出的冷汗與從手臂傷口滴到他臉上的鮮血。

山頂已淡淡繚繞起了白濛濛的晨霧,天就要亮了。

受傷的那只手臂疼得禁不住地顫抖著,都快要脫力,宋遇舟緊咬著嘴唇,腳下一面尋找能夠臨時落腳的地方,雙臂竭力握著那株灌木想借著它往上爬,灌木叢本就矮小,他身材高大,它自然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才剛抓住,它就已發出泥土松動的聲響。

有窸窣的腳步聲朝著這個方向走過來。

那少年畸形的臉出現在了山崖邊,他無情的眼神冷然而居高臨下在宋遇舟臉上停留了一秒。

“你這什麽都不懂的家夥,來找什麽死?”

宋遇舟註視著他,臉上並無懼色,反而只是不屑的一聲冷笑。

少年面上閃過一縷惱怒的神色,手上動作沒有因為言語有絲毫猶豫,他彎下腰有些艱難地雙手搬著一塊大石頭預備朝他砸下來,但由於石頭太重,力不從心,才剛搬起來,一下脫力又險些擲回了地面上。

但這幾秒的拖沓也不足以讓宋遇舟腳下找到任何著力點,現在是冬季,加之連夜的暴雨,好不容易找到一塊凸出山壁的山石,才剛踩上去,便松動脫落,隨著幾塊黃泥一同落下山去。

那株灌木也已搖搖欲墜,即使它不脫落,他也快力竭了。

宋遇舟朝腳下瞥了一眼,白霧迷朦之中遙不見底。

他閉上眼睛,感到疲憊極了,雨似乎小下去了,失血過多與寒冷讓他蒼白的嘴唇不住地顫抖著。

這下應該躲不掉了,不知道賀南程他們來了沒有。

他想到了賀南程,腦海中清晰浮現出他的五官輪廓,連眼下那枚小小的淚痣也沒有忘,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想到他的臉了。宋遇舟有些歉意,答應賀南程的,終究是要食言了。

“砰!砰!——”

上方忽然傳來槍響,宋遇舟聽到少年哀鳴了一聲,他睜開眼睛,微微仰起頭,眼前白茫茫的,像遮蓋了薄薄一層雲霧,幾秒之後,才略微清晰起來了一點兒。

他似乎看見少年痛苦地跌倒下去,他的手臂在流淌著鮮血,那塊大石也轟然墜地。

崖上人聲嗡嗡,一陣喧鬧,宋遇舟恍惚之中聽見賀南程在急切地喊著他的名字。

山頂的氣溫格外低些,吸進鼻腔的空氣清冷寒冽帶有一點兒痛感,他很想回應他一聲,但怎麽也發不出聲音來,嘴唇無力地一開一合著,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感到很累,一閉上眼就睜不開了。

賀南程來了,他想見他最後一眼,可那只受傷手也已經到極限,漸漸失去力氣,一點兒也不受他控制。

下輩子,能再碰到賀南程就好了,只是,別再是這種關系了……

宋遇舟無法自控地松開手,身體在一瞬間有墜落之感,夾雜著細雨絲的清冷的風往上倒湧。

下一刻,他已脫力的手卻被另一個人溫暖而有力的手緊緊握住,他很用力,很用力,握得宋遇舟手都痛了。

“肯定是你……”

他用最後一絲力氣迷蒙地微微睜開眼。

晨曦穿過雲層,照亮山巔的白霧,他看見賀南程半身傾出,斜站在山壁上,一手握著上端的安全繩,另一只手死死地緊握著他的手。

大滴大滴的眼淚從他臉頰上落下來。

溫熱的淚珠墜到他臉上,宋遇舟瞇了瞇眼睛,“賀南程是在哭嗎?”他想著,很快就又否定了自己,“怎麽可能呢,相識這麽多年,從來沒見賀南程落淚過。”

但他還是對他輕輕說了聲:

“別哭。”

不知道他聽不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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