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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本來就是自作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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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本來就是自作多情

越遠越好,越遠越好,不知跑了多久,近乎竭力,他一個踉蹌跌倒在地,揚起的煙沙湧進嘴裏,引起一陣劇烈地咳嗽。

他坐起來,不知到了何處,他茫然剝去掌心裏已經嵌進皮肉的石子,傷口滲出鮮血來,也不覺得痛,他呆視著安靜的街道,心口酸脹得厲害,不知怎麽的眼裏卻一滴淚都流不出來,仿佛都幹涸在了身體裏的某一處。

坐了一會兒,他攙扶著一旁的欒樹踉蹌地爬起來,已是薄暮,周圍是陌生的環境,趁著還能看得清,他隨便找了個公園的長椅躺下。

他茫然地仰面望著昏黑的天空,腦子什麽都想不到,什麽都想不了,點點星光高懸夜空,耳畔偶有蟲聲葉語,睡意不知何時降臨。

朦朦朧朧之中,緩慢悠揚的鈴聲打響,學生們摩肩接踵地擠在教室門口,宋遇舟不喜歡與別人擠來擠去,等沒什麽人了,他才起身出門,他一眼便瞧見了宋賢,她倚著圍欄,沖他優雅一笑。

“過來。”宋賢擡手攬住他的肩,笑道:“媽媽就知道你是最後出來的那一個。”這時候自己好像只比宋賢高出一點點……

她平時那麽忙,今天怎麽有空來……他疑惑地想著。

他跟著宋賢來到車旁,剛要打開副駕的車門,她忽然帶著羞意地制止道:“舟舟,你坐後邊。”宋遇舟這才註意到,原本屬於他的副駕駛,今日已另屬他人。

宋賢略帶羞澀地笑了笑,替他打開了後座的門,宋遇舟雖不樂意,還是坐了進去。

見到他上車,不速之客回過頭,逆光帶來的眩目為他添上了一層神秘的光彩。

“舟舟,你好,我姓賀,你可以叫我賀叔叔。”幾秒蒙眬之後,他才看清了那張略帶著緊張微笑的年輕周正的臉。

宋遇舟討厭賀南程,見到的第一眼就討厭,至少他自己是這麽認為,在夢幻之中他似乎看見了當時十三歲的自己皺著眉頭,抵觸地倚在椅子上的模樣。

“幹嘛這個樣子呀!”逆光裏,宋賢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她笑著伸手來敲他的腦袋,十三歲的宋遇舟連忙抗拒地躲開了。

“媽……”此刻,十五歲的他輕輕囈語了一聲,一滴淚珠從輕闔的眼尾滑落。

“遇舟…宋遇舟…”

熟悉的聲音將他從夢境中喚醒,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模糊而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周圍不似剛才寂靜了,停在一旁的警車正閃爍著紅藍的燈光,賀南程正搖晃著他的肩膀,見他醒了,他松開手,啞聲道:“起來。”

宋遇舟從椅子上坐起來,迅速拭去掛在睫毛上的淚珠,已是深夜,見他還只是穿著單薄的校服,賀南程脫下外套,拋到了他身上。

只是宋遇舟並不打算給他面子,他一揚手甩開了賀南程的好意,裹著煙氣與體溫的外套隨風跌落在地面上。

難得賀南程沒惱,他只是彎腰拾起了自己的外套,擡手指了指自己那輛黑色越野車,說道:“不穿就上車去。”

眼下去哪兒都一樣,宋遇舟沒多想,起身鉆進了車內,賀南程對他的爽快有些意外,他替他關上車門,轉身與同來的民警們道謝。

宋遇舟靠在車窗上,看著他從兜裏掏出煙來,遞給派出所的民警,佯笑著與他們客套了一番,少頃,民警們擺手與他道別,紅藍的燈光逐漸駛入夜幕中。

猩紅微弱的火光在晦暗的深夜忽閃忽閃,賀南程高大寬闊的身影浸沒在黑夜裏,送走了自己的同事,他沈默地佇立在夜幕中把剩下的煙抽盡。

窗外的樹影一株株飛速掠過,賀南程透過後視鏡悄悄觀察著他,宋遇舟安靜地靠著車窗,頭發雜亂,略帶青澀的臉龐上沾染著汙垢,渾身臟兮兮的,仿佛一只無家可歸的小狗。

“周永勝說不要你。”賀南程輕聲說。

宋遇舟置若罔聞。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住。

“你……”差點脫口而出的詢問最後還是咽了回去,所有人裏,宋遇舟最討厭的就是自己了吧,怎麽會願意再和他待在一起呢。

一路無言,車速一點點變慢,駛進小區。

雖然已經很久不來了,東西大概放在哪裏賀南程也都還能找得到,這是宋賢曾經的家,他們離婚後,他就搬出去了。

他不會做飯,即使只是最簡單的面條,也讓他有些手忙腳亂,好在並沒有失敗,只是面條煮得實在有些太軟了,他把焦了邊的煎蛋鋪在面上,一手端面,一手拿水,小心翼翼地端到宋遇舟臥室的門口,用腳輕輕推開房門。

宋遇舟一回來便徑直走向了自己的房間,等賀南程把面端進去的時候,他正虛著眼睛,疲憊地橫在床上。

他將東西放在床頭櫃上,對宋遇舟說道:“起來吃面吧。”

宋遇舟不理他,翻過身去背對著。

“你媽媽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賀南程頓了頓,才繼續說:“你就安心上學,現在——”

“你能不能閉嘴。”

宋遇舟冷冷的聲音打斷了賀南程,他回過身,註視著賀南程,眼神如同他的聲音般冰冷。

賀南程一時啞言,默默起身離開。

“那後天見咯!小舟。”

路寧站在自家轎車敞開的車門旁,高高伸起一只手揮了揮。

雖然校門口聚集了許多拖著行李箱的學生,但優越的身高還是讓宋遇舟在一大群人中脫穎而出,他單肩背著書包,側過臉,淡笑著朝同他再見的路寧一揮手。

高中放假的次數少,學生東西又多,大多都是由家長來接送的,賀南程平時很忙,很難抽出時間來接他,況且兩人碰上了就是眼瞪眼,兩年來,到學校來接他的次數自然是屈指可數。

宋遇舟同路寧道完別,正欲往公交車站走去,突然有人沖著他按了兩聲車喇叭,他回過頭,看見了那輛熟悉的黑色越野車,賀南程坐在駕駛座上,兩人目光相觸,宋遇舟眼色一變,露出不相識的模樣,視若無睹地又朝前走了過去。

賀南程無奈地輕嘆了口氣,更加堅信了心中的想法,他緩緩開車跟上去,又沖著他按了一記喇叭,從車窗內略探出頭喊道:“上車,有事跟你說。”

宋遇舟停下腳步,略側臉睨了他一眼,顯然還在記上次的仇,卻還是轉身走過來,打開車門上了車,只是坐在了後座的位置。

雖然心裏有了這個決定,但賀南程心裏卻仍是舍不得,所以遲遲沒有說出口,潛意識希望這次的相處,能夠成為讓他放棄那個決定的理由。

車輛安靜地行駛了一會兒,已經遠離了喧鬧的校門口,來到了市區。

“到底什麽事?”一直眼望著窗外的宋遇舟還是忍不住先開口了。

賀南程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先去吃飯。”

宋遇舟微微嗔瞪了他一眼,又挪開了視線。

雖然知道宋遇舟不會回應他,賀南程卻還是說,“你看下旁邊,有沒有想吃的店。”

果然不出所料,他故意逆反地看向了屬綠化帶的那一面。

賀南程一個人點完了菜,轉身走到車旁點了支煙,他倚在車門旁邊抽邊在腦海中翻閱有關宋遇舟的記憶——曠課、喝酒、抽煙,還有和男人!......

他的眉頭擰的更緊了,迫使自己想起這些他叛逆的事情是為了能讓自己狠下心,煙燃到尾了,有些灼手起來,味道也更加辛辣了。

賀南程沈沈吸了口氣,將手上的煙擰滅,拋進垃圾桶。

菜已經上齊了,好在宋遇舟沒有故意賭氣不吃,也沒有逃走,賀南程心裏微微松了口氣,他用筷子夾著一口菜送到嘴裏,無味地咀嚼著,他一點兒胃口都沒有。

兩人隔著桌子對坐著,相對無話,隔壁幾個包間不時傳來熱絡的談話聲與勸酒聲,但是他們這裏卻靜默得只有輕微的咀嚼聲和碗筷碰撞的清脆細響。

宋遇舟默默嚼著飯菜,賀南程借著微仰臉喝茶的時候偷偷看向他,恍然一眼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時少年臉上的奶膘還未褪去,也是這樣坐在他面前默默低頭吃飯,自相識以來從沒同他講過一句話。

為了緩和他這個小繼子對他的敵意,賀南程微笑著問道:“你想不想學幾招擒拿?防身用。”

男孩微微一怔,仰起臉看他,明眸裏閃過光亮,突然間又認為自己這樣有些丟臉,登時紅了臉,忙又倔強地低下頭去。

“我才不稀罕……”幾秒之後,卻後悔了,輕聲說道:“教我……”

賀南程狡狡一笑,回答道:“好啊。”

他們的關系怎麽會變成如今這樣……

宋遇舟的餘光瞥見賀南程在盯著他怔怔出神,他也擡眼看向他。賀南程曾經堅毅沈靜的臉上,不知為何此刻卻透出憂郁。

他神色平淡地註視著他,內心卻抑制不住有暗流湧動。

賀南程的眉眼濃俊,有點兒混血感,濃黑的眉毛壓著深邃的眼眶,又長又密的下睫毛,一小縷一小縷的像是精心設計過後,仔細點綴上去的,為他俊逸的面龐增添了一絲說不清的,屬於男性的“魅惑。”

賀南程長得很好看,這也是他討厭他的原因。

賀南程回過神來,發覺宋遇舟正神色覆雜地盯著他,視線相觸,他的目光又恢覆了淡然,記憶中男孩稚嫩的臉龐與如今輪廓線條趨向成熟的少年臉龐重疊。

賀南程一時恍惚,仿佛這五年時光轉瞬就過完了。

他的心頭泛上一陣酸楚,自己又有什麽能力把宋遇舟照顧好呢,他根本不需要自己的關心,兩人相處的每分每秒或許對宋遇舟來說都是折磨,況且,人家還有一個活生生的親爹呢。

“我明天送你到你爸那兒去。”賀南程低下臉,他希望他的聲音聽起來是平靜的。

宋遇舟的瞳孔微微一縮,但還沒等賀南程註意到,他便很快低下了臉,佯裝不在乎地把原本不打算再吃的米飯統統塞進嘴裏。

賀南程繼續說下去,“當初也是我一定要把你留下來的,周永勝不願意要你,我也不放心你去他那兒,現在你也快成年了,又那麽討厭我。”他頓了頓,繼續說下去,“我不強留著你了,他畢竟才是你真正的親人。”

宋遇舟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卻仍是做出毫不在意的模樣。

“還有,我不討厭你。”賀南程最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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