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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一六六章 輿情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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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一六六章 輿情圖

重新丈量耕地不論在什麽時候都是一項大工程。

鄭楷本來就是正經工部出身, 對於怎麽快速丈量有的是法子。歇人不歇工,很快就清理了兩個小村鎮的土地。叫人意外的是這兩個最最靠近涼州衛所的小村鎮並沒有多餘的無主耕地,和府衙殘存青冊上的數據大致相當, 並沒有很大的出入……

若是這兩個最有可能做手腳的地方都沒有差錯, 那還有什麽地方能有遺漏?

難道是高顎弄錯了,涼州衛並沒有開墾出大片的無主耕地?那尤燕林雖然跋扈無禮, 但其實是受了冤枉說的是大實話, 衛所的的確確沒有餘糧,所轄的軍戶的的確確在餓肚子?

邊塞的春天和內陸的春天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穿了夾衣都還感覺冷。鄭楷一行借住在一處尋常的農家,他感覺自己的後背上有冷汗, 用粗陶碗喝著熱茶不住皺眉, 良久才問了一句話。

“周大人可有什麽思路,我是完全抓不到韁了。桑大人心急,已經將衛所青冊損毀一事上報了, 且直指前任涼州都指揮使馮順當年失職枉法。我勸過幾句,說此事未能完全掌握證據, 僅憑一些蛛絲馬跡就牽扯到朝廷三品大員,實在是太過牽強……”

雖然欽差有皇帝賦予的權利, 但無證攀誣也是大罪。鄭楷心裏有些後悔,實在不該沖動, 怎麽就被桑樵三言兩語說動在秘折上具了名,實在是有違他平常踏實的風格。

他忽然有一絲警醒,這個桑樵實在是太能蠱惑了。

這幾天周秉跟著鄭楷在田間地頭跑上跑下,風霜漸漸浸染上額頭。穿著一件黑色的披風, 更加顯得眉眼冷峻。聽了這話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出來時皇上特意囑咐, 說我只是個聽話辦事的,還讓我千萬不要在各位大人面前出醜賣乖……”

鄭楷早就聽說周秉和皇帝還有另外一層更為親密的關系,心裏不說羨慕是假的,等回過神來才領會到周秉話裏有話。

“周大人不要客氣,有什麽想法盡管說出來。不怕你笑話,修建江面上的橋山上的寶塔用多少條石用多少土方我能大致算出來,對付尤燕林這種死攪蠻纏的人我實在是沒招……”

要是不能把尤燕林的把柄順利找到,那封提前報上去彈劾的折子就是笑話。

周秉有些膩歪這些文人的急切,但他對鄭楷的印象還算好,就敲著桌子輕聲說,“高大人給我說過一個消息,就是他隱約聽說過涼州衛曾經向內陸的酒商售賣過糧食……”

鄭楷眨了眨眼,過了一會才猛地跳了起來,“高顎怎麽如此糊塗,這麽重要的消息怎麽沒有跟我提及。我想明白了,難怪他一口咬定涼州衛有餘糧,就是因為涼州衛往外賣過糧食!”

涼州衛既然能往外賣糧,那就鐵定不缺糧食。

周秉忙安撫住他,“也莫怪高大人,他也只是聽說。等他想把糧食交易的憑證拿到手時,當事雙方早就跑得無影無蹤。留下的幾個力夫只說搬過糧食,也不知從哪裏來,也不知送到哪裏去……”

鄭楷大感痛惜,在狹小的民房裏轉了好幾個圈,“那也該早早報奏上去,也許那時候就能把尤燕林這等猖狂之人繩之於法。”

周秉聽得一怔,有什麽東西從他心頭一掠而過。除開朝堂上文武不對付,作為戍守邊關的尤燕林應該得到很多人的敬重,但鄭楷對尤燕林的第一印象就不好,很大原因就是因為尤燕林太過“猖狂”。

還有楊慶兒,到現在雖然成為景帝炙手可熱的近臣,但還是有很多人私底下對他咬牙切齒,究根到底不過是因為他為人太過“不留餘地”嗎!

周秉知道自己底子薄,有時候又太過一根筋。這輩子雖然遇到些風浪但大致還是順順當當的,不過是因為從前的一點先知先覺把危險提前掐滅罷了。

像陳文敬的陷害,或是榮壽公主的黑手。

再說有好多事和從前不一樣了,要想和媳婦孩子過好日子,死後不被人挖墳算總賬,總得踏踏實實做一些事……

想到這裏,周秉就指著桌上的涼州輿情圖微微一笑,“我看這份圖陳舊發黃,多半有十來年了。上頭標註的耕地都是老黃歷了,大人既然要找新的耕地,那就一定不能在這上頭找……”

鄭楷腦子跟不上他的路數,上下打量了一會臉上就浮起驚訝,“你是說涼州衛新開挖的耕地並不是在原有耕地的基礎上開挖的,而是另外找地方弄的。這怎麽可能,歷任涼州巡按都沒有提及過這件事……”

周秉搖頭,“歷任涼州巡按沒有提及,不代表這件事就沒有發生過。大人請想,能夠讓內陸的大酒商專門跑到涼州來收購糧食,那就不是一星半點的數量。只可惜高顎得到消息太過滯後,要不然也不會讓尤燕林那起子人得意這麽久……”

如同醍醐灌頂一般,鄭楷興奮得滿臉泛紅,雙掌相擊,“我怎麽沒有想到這一點,蒼蠅不盯無縫蛋,涼州肯定是有一個巨大的糧倉才會引得酒商過來。能產出大量的糧食,那就不是幾十上百畝田地能夠產出來的……”

他把桌角的燭臺拿過來,盯著涼州輿情圖喃喃自語,“必須有成片的土地,是從前沒有開墾過的……”

土地是死的,人卻是活的。只要將無主的荒地開墾出來,將手底的軍戶調撥過去一部分,再將黃冊一毀,這些荒地所產生的巨大利益就能悄無聲息地收入私囊。

周秉看著鄭楷急得雙眼放光,恨不能立刻出去勘探,就忍不住好心又提醒了一下,“涼州地勢狹長,有水源的地方不多,要灌溉大片土地就必須截流。他們不敢做得十分明顯,肯定是在支流上做手腳……”

鄭楷是工部出身,造橋鋪路是手到擒拿的看家本事,聽了這話後心中一動,立刻在圖紙上圈定了三個最可能的地點。那裏雖然溝壑叢生,對於尋常百姓是天塹,但對於擅長行軍打仗的軍戶們來說算不得什麽。

焦慮的事情終於有了突破口,鄭楷松了一口氣,轉頭看向周秉,躊躇了一會才說,“本來人各有志我不該強求,可我看周大人心思縝密辦事嚴謹,也算是年輕有為,何苦在北鎮撫司耽誤自己的前程……”

周秉覺得很有意思,就對他笑了笑,“我只有些旁門左道的小聰明,實在不登大雅。六部都是有真本事的兩榜大才,我從小就不喜歡讀書,這輩子就不做指望了!”

鄭楷聽了一呆,知道他的意思是實在過不了科舉才不得已進了北鎮撫司。一時大感遺憾,又想起自己科舉時的艱辛,不由悻悻。

“其實我對那些之乎者也也不是很感興趣,只是格外喜歡術數,老想著當一個魯班那樣的人物,又被家裏人督促著,這才不得已背了幾年書。當時就想著要是考不中,就回鄉跟著那些老師傅天南地北的走,也是一件極愜意的事。沒想到官服一上身,很多事就身不由己了……”

周秉一瞬間沒有說話,知道鄭楷多少誤會了自己的原意。想了一下又覺得解釋又有些多餘,就摸了摸鼻子沒有說話。

鄭楷大感痛心,暗罵自己被表象糊了眼睛。

這人簡直是聰明絕頂,只是淺淺看一眼涼州輿情圖就能分析出這麽多錯漏。要是正經進了六部,絕對是一等一的能吏。滿朝上下多得是能寫錦繡文章的翰林,缺的卻是正經能幹實事的真才。

他深深看了一眼,扶著額頭嘆了一口氣,“你大概比我小了十來歲,又是初進朝堂,很多事可能還鬧不清白。雖然處處都有傾軋,可相比之下要比北鎮撫司的民聲要好很多。像你的頂頭上司馮順,多少年的老底還是有人要翻一翻,又能怎麽樣呢?”

歷任北鎮撫司的都指揮使善終的很少,不是慘遭橫死就是被皇帝砍了頭。

鄭楷心頭有歉然,說出口的話就有些真心實意,“回京之後我會具實上奏,少不了周老弟的功勞。到時你就是不能離開北鎮撫司,也最好向皇上求一個外放……”

他心頭惋惜周秉的才華,出口不再是周大人,而是略顯親近的周老弟。不過他依舊根深蒂固的認為北鎮撫司是個巨大的火坑,有志的年輕人越早離開越好。

不過這話實在是交淺言深了,周秉覺得很有趣,這一路上怎麽老碰到這麽實誠的人,就不敢再吊兒郎當的,“大人說的極是,不過我們周家的情況有些特殊,不是我想如何就能如何的……”

周秉發誓自己的話裏絕對沒有報委屈的意思,但鄭楷這個直腸子顯然想到另外的地方去了。因為他的神色微微一變,卻沒有再多說什麽了。只是接下來的幾天裏,這位鄭大人的言行再不像來時那樣客氣生疏,而是時時透著一股子隨意親近。

北鎮撫司的名聲的確不好聽,但操辦事情個頂個的好手。

這邊鄭楷佯做樣子,帶著人慢悠悠地繼續丈量耕地。那邊悄悄撒出去的人手不過半個月就把涼州大大小小的村鎮摸了透,果然在涼州接近北元國境的一處少有人煙的斷崖底下發現大片已經耕作過的農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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