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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第一四五章 新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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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第一四五章 新知己

周秉回到府學胡同, 下人們稟報說家裏有訪客,是內閣次輔江懷允的女兒江氏。

這已經是三天之內的第二次拜訪了。

一般人可能不知道譚五月的真實身份,但江月英因為父親江懷允門生無數, 只要她願意不過小半天就有人將譚五月進京的前前後後細細說給她聽。

江月英原先以為譚五月不過是個行事灑脫, 為人有擔當又特別講義氣的商婦,沒想到再一細細打聽這位譚大娘子竟然是新近風頭正盛的正四品堂上指揮僉事周秉的正室太太。

江月英很羨慕, 覺得譚五月不但用不著日日待在家裏, 還可以出面親自經營自己的店鋪。而且婆家竟然也允許媳婦拋頭露面,實在是京城的獨一份。

她性子素來內向寡言, 在京城一眾長袖善舞的年青官眷中一向格格不入,但對譚五月卻很是欣賞, 覺得其身份地位人品性格都可圈可點, 是一個可以進一步結交的朋友。

這個評價可以說是相當高。

第一次上門時,江月英就拉著譚五月驚嘆了一回。說兩個人同在京城許久,竟然緣慳一見。此回借著地痞搗亂彼此才有機會結識, 也算是一場難得的緣分。

知道那日譚五月出手時其實已經身懷有孕,卻在對敵時毫不怯懦。本就心存感激的江月英難得激動起來, 恨不得當場和譚五月義結金蘭。

得知人並沒有大礙且已經好上許多,江月英終於放下心來, 回家後立刻親自搜羅了不少市面上難得一見的珍貴補品。

江閣老雖然是一介清流,但並不妨害他為人練達, 所以人情往來的東西也是會收的。江月英不過是把家裏別人送的禮物收拾出來,重新換個帖子裝上了。

到了晚間時,江月英還掩飾不住結交了新朋友的興奮,邊梳洗邊對著丈夫比劃。

“真是極通透的一個女子, 看起來根本不像鄉下小門戶出身。我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就知道我的意思。要不是我倆從前真的半點不認識, 我真以為我倆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

江閣老年輕時家境貧寒,入仕後又奔波各地為官,直到進了六部才將妻子女兒接到京城居住。所以江月英生性敏感多疑,和出身京城的閨秀們從來說不到一塊去,又自持閣老獨女的身份不願意和別人曲意應和,這回難得見她對一個人讚不絕口。

桑樵正在打量手裏的一個精致的盒子。

裏頭並不是尋常的金玉之物,而是一個樣式古樸的青釉琉璃缽。不過巴掌大小,卻是做工細致胎質渾然天成,依稀是前朝名匠的工藝。

江月英一副與有榮焉的樣子,“這個東西應該是古物吧,譚姐姐拿它當水甕,裏頭還放了幾朵新下的木槿花,整個屋子都香得不得了。我從來沒看見一個女人活得像她那樣……隨性灑脫!”

價值百金的前朝名家琉璃缽被當做尋常器物使用,除了有這份雅致心境,還要家裏有豐厚的財力支撐。

桑樵面上淡淡微笑著,心裏卻在想那個女子的確有一種萬事從心的率性。雖然是商賈出身,可是對黃白之物半點不上心。

只要她不願意,就是千牛萬馬過來也難以叫她回心轉意。當年自己尤其憎恨這一點,心想但凡她要是主動說一句軟話,或是稍稍退讓一步先委屈幾年,說不定兩個人的未來格局就全數不同了……

這樣的人,後來又是怎麽心甘情願地嫁給周家小兒那樣不學無術的紈絝?

桑樵心頭再次疑惑,就因為那張長得格外好看的俊臉,譚五月……應該不是那樣膚淺的人吧?

江月英沒有發覺丈夫的沈默,依舊興致勃勃地挑選布匹。

“這匹八吉暗紋的大紅緞子不錯,我親自給譚姐姐的孩兒繡一副繈褓。說起來他們夫妻二人的相貌都不錯,尤其是那周指揮使是一等一的好人才,生出來的孩兒不管男女肯定好看!”

這是睜眼說瞎話了,譚五月的相貌只能算是清秀。特別和相貌英挺近乎昳麗的周秉站在一起時,頓時就會被比下去。

唇邊的茶水忽然變得滾燙。

桑樵停頓了一下,過了一會才將茶盞隨手放在幾上,貌似調侃,“我和那個周秉倒是遠遠見過兩回,長得確實出眾。不過生得這樣招人的兒郎不知有多少閨閣少女惦記,以後那位周夫人夜裏恐怕要難以入寐了。”

桑樵一向性子平和,鮮少有這樣說話刻薄的時候。

江月英奇怪地望過來一眼,卻一時沒有多想,腦子裏思量著嬰孩繈褓的樣式,“說起來……他們夫妻也是江州人,你們也算是半個同鄉,你們昔年沒有打過照面嗎?”

桑樵少年時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在江州求學。

已經到了晚膳時候,丫頭們進來安靜地布菜擺筷子碗碟。

桑樵盯著桌子中間的那碗熱氣騰騰的蟲草燉老鴨湯,淡淡地答話,“我在江州不過短短數載,每日在書院裏只知道埋頭苦讀。那周秉只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官家子弟,怎麽會和我這種寒門窮書生打交道?”

語氣帶著一絲不屑,還有一點草根平民對官二代的輕蔑。

江月英想想也是,她理解這種近乎嫉妒一樣的感受,就笑著幫丈夫舀了一碗香濃的熱湯。

“我問過譚姐姐,她說她當姑娘時一向忙著家裏的生意,打交道最多的是各個商號的掌櫃和大管事,很少有機會結識外面的人,就是和她家夫君也只是在成親面見過一兩回。”

江月英很喜歡譚五月的不見外,喜滋滋地捂嘴。

“譚姐姐還玩笑說,要是早知道她家夫君生得這幅模樣,興許就不會嫁到周家,更不會跟著進京城這等嘈雜人多的地方。只可惜兩家早早就定下婚約,長輩做主只能從命……”

譚五月素來不是多話的,竟然會和一個剛認識沒有多久的人談及這些算得上私密的事情,怎麽看怎麽奇怪。

看來隨著歲月流失,任是誰都會逐漸改變。

桑樵不願再觸及這個話題,“你身子也不算好,以後還是在家裏好好休養吧。你不是說那位譚氏受了外傷需要靜養,恐怕也不見得很願意你時時上門叨擾……”

江月英臉上溫婉的笑容頓時就是一僵,心想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說得上話的知己,又不嫌棄自個少言木訥言語無趣,正是要好好結交的時候,怎麽能半途而廢?

她轉念一想,立刻就想到了別的地方。難道……這人聽說譚氏有了身孕,想起自己至今膝下尤空,所以終究還是生了怨懟了嗎?

自打成親以來,江月英已經連續流產了兩個未成形的胎兒,放在哪個男人身上都是難以忍受吧?

她本就是多思多想的性子,忍了又忍才把即將湧上來的酸楚淚意壓下去。

屋子裏沈默下來,丫頭婆子都垂著頭不敢吱聲。

桑樵清楚瞧見妻子眼中的哀婉和悲切,卻不知為什麽沒有像往日那樣溫顏安慰,而是默默地拿起鑲了白玉頭的雕花筷子吃起飯來。

江月英看著他若無其事的樣子,又暗自想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根本就沒有什麽,兩邊拐彎抹角地探聽都沒聽到什麽特別的事。

丈夫是江州人,周秉是江州人,那譚五月也是江州人,他們都可以說是出類拔萃極為出色的人,和自己這個尋常的京城內宅婦人完全不一樣,他們之間卻從來沒有任何交集。

在這之前丈夫也從來沒有提及過他們,但為什麽總感覺有些異樣呢?

也許真的就是一個巧合,畢竟江州的人那麽多,地方那麽大!

要是早早相識,說不得自己和譚氏能成為閨中密友,丈夫和周秉也會成為無話不談的知己。父親從前曾經教導過,在朝堂上只要是能夠結交的都是朋友,不知道哪天就能用上,可恨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放在心上過……

錦衣衛和文臣雖然行事迥異,好像誰都看不起誰,但若是真的遇到事情來,還是能夠擋事的。

自己性子孤僻難合群,對丈夫的仕途幫不上什麽忙,只能關心他平日裏是否吃飽穿暖。若是通過譚五月能交好皇帝陛下都甚為親近的周秉,那自己是不是同樣也可以成為丈夫身後很好的助力?

自從再次流產之後,江月英很想為丈夫做些什麽。

等桑樵吃完晚飯回書房習字,江月英和身旁伺候的嬤嬤說話,“你說……那譚氏和我同時站在他面前,他會選誰當妻室?”

嬤嬤知道這位自小帶大的姑娘最喜歡無事時鉆牛角尖,就笑著打趣,“小姐是當朝閣老的嫡女,出身書香門第,從來才學不凡。老爺都曾說小姐可惜生為女子,若是下場應考就沒有那些年青翰林的什麽事了。

那譚氏娘家雖然富足,可說到底只不過是個小地方的海商之女,聽說連《女誡》、《弟子規》都沒有通讀過,不過是個醉心商賈之術的尋常婦人罷了。小姐礙於她的救命之恩,其實早早就用重禮謝過了。如今折節結交,也是她前世修來的造化……”

譚五月不過是命好嫁到周家,周秉又爬得快成了本朝最年青的正四品武官。要是以她從前商家女的身份,恐怕和江月英坐在一起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嬤嬤知道江月英願意聽什麽話,所以每個字都像說在她的心坎上。

江月英矜持地點點頭。

心想譚氏固然不錯,但若不是她還有個錦衣衛正四品堂上指揮僉事的丈夫,自己也不會興起結識的意願……

嬤嬤看著她一臉的自負和傲然,忍不住小心勸了一句,“不過她的夫家畢竟是錦衣衛的指揮使,咱家姑爺一向看不起這種人。你這麽熱心地給譚氏送東西,當心姑爺以後出門被人詬病……”

文臣素來不喜歡武人,尤其是執掌京城巡察緝捕之權的錦衣衛。兩邊好像天生就是敵對,若是傳出兩家的內眷走得親密,只怕也不是什麽好事。

江月英心頭一驚,越琢磨越覺得嬤嬤的話有道理。先前吃飯時丈夫就有些不高興,是不是因為自己想和譚氏成為知己,卻沒有和他提前商量?

自己先前只想到周秉是皇帝的親信,卻沒有想到丈夫素來清高,從來不屑和他們那種玩弄權術的天子近臣打交道……

真是利刃兩面,輕了重了都不行。

江月英這樣一想就自以為猜到丈夫的心思,和譚五月刻意交好的一片火熱心思就淡了許多。轉頭吩咐嬤嬤到廚房重新做兩份糕點,她要親自送到書房去。

這世上,除了父親母親就是丈夫頂頂重要,其他的……只能排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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