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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一四六章 給我撐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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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一四六章 給我撐腰的人

府學胡同西園的飯桌上也有相似的交談。

因在家裏, 譚五月松散地挽著發髻,頭上沒戴首飾。穿著一見湖藍色的寶象紋妝花褙子,素白色的撒腳褲。大概因為懷有身孕, 眉眼間依稀已經有了淡淡的成熟, 顯露出柔和溫婉的韻致,不再像從前那樣時時都頂著一口要強的淩厲之氣。

桌子上是幾個尋常菜式, 八寶粥、清炒肚絲、清蒸鱸魚、天麻鴿子湯, 都是極清淡滋補的。其實周秉的口味要重些,但是自從譚五月到京後, 西園最開始還有幾道蜀地的香辣菜式,結果越到後來就越發絕了蹤跡。

這人, 倒是比從前細心許多, 願意在這些小事上頭將就……

周秉看著譚五月似乎若有所思,就笑著幫她夾了一筷子菜,笑著問, “你是不是怕那位江氏日後老來,擾了你的清凈。我吩咐門頭就說你近日要調養身子, 你如今身子有損傷不好時時見外人就好了,一定會讓他們特特說明這話是我說的……”

他知道以譚五月的性子其實不怎麽喜歡和所謂的官家女眷打交道。

那些官眷大多是和他的母親林夫人一樣的人, 處處精於算計。總要以最小的代價得到最豐厚的回報,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掩藏著最初的目的。鮮亮的衣裳和精貴的頭面下, 是一雙雙精明市儈的眼。

或是為了丈夫,或是為了娘家,她們總是在不斷計較得失。在心裏梳理過一遍又一遍,最後才會決定和哪家女眷或是親近或是疏遠。有時候, 女人比朝堂上的男人更加的現實和勢利。

這人好起來簡直不知道叫人說什麽才好。

譚五月一楞,男人隨時隨地願意承擔惡名, 有時候是比女人們之間的婉轉拒絕更適宜。

也許,夫妻之間的相濡以沫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的累計起來。

她努力克制心頭的一點酸意,語氣盡量輕描淡寫,“哪有那麽嬌貴,我在二我芳時時要跟不認識的人打交道,這麽一個江氏不請自來還難不倒我。只是……我才曉得她的丈夫是誰,在想怎樣才不會引起人家的誤會。”

與人交往時,最最考驗本事的就是如何拿捏其間的分寸。

大夫過來細瞧過,說萬幸當日鬧騰起來的時候躲避及時,譚五月腹中胎兒並沒有受到很大影響。但是日後千萬不能大意,且還要時時診脈,看看胎兒發育是否正常。

有些隱患當時看不出來,說不得孩子兩三歲時才開始顯現。

所以譚五月這幾天連西園的門都沒有出,就是擡個手端茶下地挪個步都有人專門盯著。

不過她說怕引起某些人的誤會倒是一句大實話。

江月英的丈夫就是桑樵,那是從前和譚五月險險談婚論嫁的人。要不是後來陰差陽錯,再有周家老祖母和譚父堅持重新履行這紙幾乎荒廢的婚約,那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麽光景呢?

那桑樵是個正經讀書人,是鐵板釘釘的兩榜進士出身,為人謙和低調,在士子中的風評相當不錯。周秉也有些後怕和慶幸,要是自己再瞎迷糊一段時日,這親親媳婦就跟著別人跑了。那樣一來,從前的那些遺憾和傷痛一定再無機會彌補了……

這會子見媳婦毫不掩飾地說出自己的顧慮,周秉心裏早就樂開了花。

他甚至還有那麽一點狂喜,索性十分大方地湊過來出主意,“你就當那江氏是一個普通朋友,說得到一起就多來往,說不到一起就借故推幾回。那江氏要是有江閣老的兩分聰明在,就知道以後該怎麽做。”

江氏是有點背景,身後有一個了不起的閣老親爹,可是她已經早早嫁了人。且她的丈夫即便將來前程遠大,但現在還只是吏部一個小小的七品都給事中,在周秉的眼裏實在不夠看。

如今他已經有這個底氣,也非常樂意給自家媳婦撐腰。譚五月願意幹什麽就幹什麽,半分不用勉強。至於有那不開眼的雜碎,自有他在後頭出手慢慢收拾。

這回的事,絕對僅此一回。

譚五月畢竟受了那一踢,雖然當時已經避開肚腹,但還是受了些的影響。也許是驚駭過度晚上不能睡踏實,時不時地覺得精神倦怠,身子到現在為止的確也算不上完全安好。

她盡量轉開對腹中胎兒的擔憂,慢慢扒拉碗中的飯粒。

“那江氏好似十分在意她丈夫,十句有五句都在說丈夫喜歡什麽討厭什麽。聽店裏的夥計說,其實她往日在二我芳來過一兩回,就是因為她挑選首飾和布料時常常猶豫不決,總是拿不定主意。

夥計們之所以印象深刻,還因為即便是她親自過來挑選的東西,有時候回去後還會拿回來調換一回,單單就是因為她丈夫不喜某種顏色和花樣。”

周秉凝神聽著,也覺十分好笑,“聽起來是個沒什麽主見的……”

京城中這種以夫為天的婦人多了去,丈夫說太陽是方的估計都會點頭。

譚五月聲音壓低了些,語氣裏有少許無奈。

“江氏看起來不像是個自來熟的人,我也不好打斷她。她就絮絮叨叨地說家中因為父親早年清貧,家裏櫥櫃上連幾個像樣的賞瓶都沒有。為著清廉的名聲,一家人其實過得比京城許多平常人家都不如……

我都不知道怎麽往下接話,就幹巴巴地誇了幾句江閣老不愧是朝臣的楷模。她反正很高興的樣子,然後我就做主讓瑞珠出去在庫房裏找了幾個擺件,推說都是從江州老店帶過來的,看著精貴其實不值幾個銀子……”

說到這裏,譚五月也忍不住感到好笑。

“那江氏應該不是那等眼皮子淺的,只是熟絡一些後就有點不拿自己當外人,最後連我平日裏用來盛放鮮花的琉璃缽也拿去了。她倒是不肯占便宜,說回去要翻翻家裏的東西,給我找些用得上的送過來……”

說當朝號稱計相的江閣老家裏窮真真是笑話,多半是江月英為了拉近和譚五月的距離,故意親近才這樣說話,看著倒是不十分的蠢。

周秉有些意外,“我聽說過一點她的為人,有點小家子氣又眼高於頂。大概因為她父親位高權重,所以這女人平日裏有些孤僻,等閑不會跟別家的太太媳婦主動搭話,在你面前倒顯現兩分活潑性情。”

錦衣衛是負責偵測百官言行的專門機構,只要上官同意,對於京城大小宅邸裏的陰私事可以說是了如指掌。周秉上任後,因著心裏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小心思,特特留意過桑樵和江月英兩口子的動向。

他想了想,撿能說的說了幾句,“不過這個江氏在生育一途上頗為坎坷,大概因為身子弱,又接二連三的無故流產,一直沒有誕下親生子嗣,所以有時候難免喜歡無端猜忌,你不跟她親近也有好處……”

吏部有個私下流傳挺廣的笑話。

桑樵是吏部七品都給事中,去年端午節的時候有一位同僚的妻子好心,給衙門當值的每一位年青官員都分送了一條五彩長命縷。

那位太太手巧,每位官員得到的長命縷樣式都不一樣,桑樵得到的那條上面還系了細小的朱砂石,因為配色巧妙,所以看起來格外別致些。

不知怎麽這條長命縷就引起了江氏的疑心,但她格外要面子嘴裏不說不問,卻派了身邊的丫頭日日到吏部衙門送飯。

那丫頭忠心倒是忠心,就是稍稍有點不懂分寸。奉了主子的命令就趁著閑逛的功夫挖空心思地打聽,他們家的桑姑爺身邊是否有不正經的女人出沒?

吏部的辦公衙門每天有無數人來往,鮮少有年青女人進出,有數的也就是後廚幫忙的幾個年紀甚大的大媽大嬸,模樣只能算是不寒酸而已。

知道江氏的貼身丫頭要找“一個手巧會編五彩長命縷的年青女子”,衙門裏知道內情的人差點笑破肚皮,然後不知誰多嘴就把這件事當笑話講了出來。

當然別人礙於江閣老的面子不敢多說,但對桑樵這個宰相門第的乘龍快婿難免心生一絲不屑,見了後不免時時打趣幾句,說他家妻室看著溫良,其實骨子裏的妒性多半猛於虎……

譚五月這才恍然,難怪江氏話裏話外地打聽她從前在江州時與桑樵是否是舊識,原來竟是有前例的。

房檐下的燈籠微微飄蕩著,屋子裏擺放的茶花香氣越發濃郁。譚五月神情輕松,眉眼溫和地望過來,徐徐說起往事。

“當年我只知道桑樵被一個路過江州的大官看上了,我不知道那就是江閣老。但桑樵既然舍得拋下一切,甚至連一封正式告別的書信都不願意留下,就說明他也十分想割舍掉江州的過去……

當年我和父親都不想死皮賴臉地上去糾纏耽誤他的大好前途,因為彼此並沒有什麽明確的約定。既然沒有恩義,更談不上什麽情義。這樣我對江氏更沒有提起的必要,就當做我和桑樵從不認識好了……”

這是第一次詳細說明她對桑樵的看法。

周秉心裏那個舒坦,恨不能大笑三聲。再什麽樣的青年才俊,我媳婦如今只瞧得上我一個。

他嘴角的紋路差點裂到耳邊,細細扒拉掉一條黃花魚的刺,蘸了一點姜醋汁水遞過去,“這樣也好,那江氏看著懦弱可欺,可把丈夫看做是自己的眼珠子。這種女人瘋魔起來也不管不顧,所以最好不要和她深交……”

他想幸好有江閣老看中桑樵當女婿,自己的親親老丈人也給力,加上祖母親自出面說合。要不然當年自己渾渾噩噩不成器,一天到晚地瞎胡混,譚五月悔婚簡直是順理成章的遲早事。

周秉沈默了一會,把譚五月的手拉過來。

“我一向都是我行我素,幸好有你多年不嫌棄。我不知道我要是遲些想起那些事,會不會有什麽不一樣。我想要是你真的嫁給了桑樵,我多半會去搶親,你只能是我的……”

譚五月楞了一下,旋即啼笑皆非,“混說什麽呢?”

心裏卻很慰藉,她想我也有了能隨時給我撐腰的人,且這人獨屬於我。

晚上夫妻二人躺在床上,周秉難得拿了本有關前朝名臣軼事的書在看。譚五月因為懷孕精神懈怠,很快就閉上眼睛睡著了。周秉看著妻子,動作輕柔地放下書,卻舍不得挪動胳膊,就這樣看著她的睡顏許久。

他不是說謊。

要是這死心眼的女子真的嫁給了別人為妻,他是一定一定會去搶親的。且不管不顧世人的側目,因為只有這女子才會不計較他是朝堂高官,還是狼狽不堪的階下囚,只是因為他是他……

窗外有飄飛的花葉,飄渺不定的燭火下周秉和譚五月十指相扣。他們經歷了兩輩子的磋磨,才能好好坐在一起吃吃飯說說話,入夜後共同枕在一個枕頭上。

譚五月的氣色恢覆許多,在帳幔裏依稀可以看到肌膚雪白細膩,身上有淡淡的香氣。偶爾觸碰到一起,就感覺手底的肌膚已經被調養得白膩軟滑,像是剛剛被織好的軟緞子。

女人在睡夢中淡淡回握了一下,慢慢撫平了周秉這些天難以壓制的暴躁。

他微微低下頭,鄭重其事地吻了一下女人的睡顏。燭火下,他臉上有前世的偏執狂熱,有今生的虔誠溫和。他想,他會好好守著他的妻他的子,讓那些不堪過往盡數湮滅在逝去的時光裏。

從此以後……終究不再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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