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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一二零章 傳承萬代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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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一二零章 傳承萬代的買賣

東門, 盧妃胡同。

花廳外開著一團晚熟的海棠花,燦爛如同朝霞堆積。

俊秀少年臉上的神情越發冷厲陰沈,心裏悔恨如同螞蟻亂虐。要是……早年碰到王肯堂這個國之聖手, 而不是那些庸醫, 說不得自己就如同譚五月一般早早康覆,也用不著時時頂著這只假眼珠子了受人歧視了……

自傲者, 其實最是自卑。

楊慶兒心裏說不出是羨慕是嫉妒, 還有一點說不出的感覺,恍惚間覺得性子清冷寡淡的譚五月就是這世上的另一個自己。

說出來像是無稽之談, 一個名門貴公子,一個不過是鄉下不起眼的女商賈。但在府學胡同他初次見到譚五月時, 那女人並沒有像平常婦人一般又驚懼又貪戀地偷偷看他的臉。

只是一種對待陌生人的尋常打量。

底下的奴仆為面子搶先出手時, 譚五月臉上有怒容。叫人意外的是她手上更有實力,竟然招招式式都有章法,根本不像是鄉間村婦出身。後來得知他楊慶兒不過是來看眼睛的, 那女人的眼光立刻就柔和溫善下來,還主動把頭回過來讓人細看。

相對來說這女人的眉毛過於濃秀, 一雙眼睛卻幹凈從容,黑得純粹像水中寒玉。明明是平常至極的面容, 卻給人異樣的溫暖感觸,像是小時候帶過自己的那位嬤嬤。

楊慶兒從那雙眼睛裏看出來一點別的東西。

什麽都不在乎, 其實什麽都在乎。

但凡認為是對的,就是天上下刀子路途布滿坎坷也會走完。

楊慶兒心裏說不出的難受,仿佛錯過了一場極大的機緣。但這份郁悶實在無法敘說,也實在說不明白, 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做了一天的木活。手腳疲累時,完好的右眼狠狠地盯著手裏的木料。

桌子上堆滿了已經完工的大大小小的亭臺樓閣模具, 都是依照工部營造所的圖紙按比例一一縮小的,看起來精致異常。

但在主子的暴怒下,一轉眼又被踩得稀爛。家裏的下人知道他的怪癖,連走路都是墊著腳尖扒著墻邊,這時誰都不會輕易來招惹這尊煞星。

門外守候的小廝艮八乖巧地過來稟報,說是十珍堂的王觀求見。

楊慶兒更是胸口陡生怒火,砰地一聲就砸爛了手邊一只霽紅茶盞。

這都什麽時候了,不過一介民間藥商,也配我黑燈瞎火地拉低身價去見?

艮八卻在門外細聲細氣地解釋,說王觀是太醫院王肯堂的堂兄弟。知道小閣老有煩心事,特意前來為主子一解憂愁……

前些日子王觀往楊府送了一批丸藥,其中一味八繁膏用起來還算有功效,服用後精神格外旺盛。楊慶兒通一點藥理,知道這東西還算不錯,就有可無不可地收下了。

聽說外頭已經炒到百兩一顆,即便這樣還是一丸難求。

楊家養的細作撒得到處都是,自然知道王肯堂和王觀的真正關系。

王觀並沒有說謊。

楊慶兒惱火地丟下手中刻刀,心裏想這一個又一個的棘手不好打發。當楊家的大門是外面的菜市場,大晚上還有貓貓狗狗不識相地登門。要是這個姓王的說不出子曰,自己就拿刻刀立馬把他削成人棍,大不了多賠點銀子了事。

艮八聽到屋子的動靜後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情不好,但他想,要是爺得知外面的消息後肯定會高興的,所以斂眉收目地裝作沒有聽到……

王觀不知道別人正在想如何想招兒收拾自己,只盤算著通天的富貴。

他備了厚禮,好不容易才將楊家門上的主事說動進去通稟一聲。這回只要將楊家這位尊貴的小爺伺候周到了,十珍堂的好日子還在後頭。

王觀坐在椅子上美滋滋地想著未來。

等了不知多久,外頭開始有人重新換燈了,都還沒見著正主子。他本來身材高大,窩在硬硬的椅面上久了,腿腳就開始有些麻木。他卻不敢動彈一下,只管拿眼睛悄悄打量四周。

同樣的事物在這兩位堂兄堂弟眼裏看來卻大不一樣。

王肯堂過了十來年顛沛流離的日子,早就看透了一切。雙眼望出去就覺得楊家太過奢靡,這等國之柱石所居之處雕梁畫棟,竟比江南豪富人家絲毫不差。所謂盛極必衰,看來離敗落已經不遠了。

王觀卻是羨慕至極,滿眼看到的是權貴人家的氣派。

逡巡望過去滿目的錦繡,就連柱子後頭懸掛的大幅帳幔都繡滿了桃獻三千的繁覆紋路。

尤其是通向內堂的那座十二扇屏風,遠遠看著古樸厚重,仔細去看卻是白玉為底,上頭的松枝是綠松石所做。松樹下頭重重疊疊的牡丹花瓣是緋紅的珊瑚,枝葉是成色通透的上好翡翠……

王觀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前頭有動靜。頓時連端在嘴邊的茶水也顧不上喝,立馬規矩站在一側。卻連頭都不敢擡,眼角只看得到一雙緞面的秀氣靴子大步走過。

王觀一揖到底後,舉著手中的一本舊書獻寶一般興沖沖地遞上去,細聲細氣地解釋自己的來意。

“這是我們王家祖傳的醫書,我特意讓人從老家帶回來的。上頭有移植眼睛的法子,只要方法得當,病患重見光明不過是十數日的事情……”

移植之術,真真是前所未聞。

越往下聽,本來準備隨意削人的楊慶兒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他從十三歲傷了眼睛之後到處尋醫問藥,還從未聽說過用活人的眼珠子移植的法子……

王觀素來知道富貴險中求,又擅長察言觀色,知道眼前這位天下聞名的小閣老已經心動,因此言語越發懇切真誠。

“我們王家百年前有位精彩絕艷的老祖宗,自創了很多絕密的醫術,尤其擅長外科。書上記載他醫治斷手斷腳都是平常,尤其會一門起死回生之術。

譬如說有位甘肅來的客人意外缺失了半條右腿,我家那位老祖宗就原樣找了一個死囚的右腿安裝上去。等些時日那位客人竟然行走如初,若是不特意說明,誰都不知道他數月前出門只會杵杖……

實不相瞞,我聽說小閣老的癥狀後日日懸在心口,全當成了自家的事。終於想起這位老祖宗,把他親筆所著的醫術翻看了數日,終於有所發現。”

王觀說到這裏忽然不說了,準備小小的拿捏一回,結果悄悄一擡眼就是一道冰涼沁骨的視線。他心裏一寒,頓時不敢賣弄小聰明,語氣也越發殷勤。

“說是有一大孝子被仇家漏夜剜去雙目,慘叫聲當場驚動了家裏的奴仆。雖然最後賊人伏法,但雙目已然不見。這位孝子日夜啼哭不止,父母兒女見了更是心痛難當,眼看一個好好的人就要沒了。

我家那位老祖宗正巧在附近游玩,聽說過實在不忍,主動上門後用極細的銅針插進眼窩,拿了從別處高價尋到的一對好眼珠,細細縫在傷者的眼窩裏。等數日後跟患者本身的血脈流通,那兩只好眼珠就在傷者的眼窩裏生根了,運用跟常人無異……”

楊慶兒自然是生性涼薄,心裏也沒什麽憐憫良善的根子。

聽了這個法子後不禁大為激賞,心想果然高手在民間。先前那些大夫包括太醫院的郭德修都是蒙古庸醫,只知道讓自己靜靜調養,其實這個所謂的移植才是治標的好法子。

兩個人說得熱鬧,都沒過細思慮過相匹配的好眼珠從哪裏來?

總不能平白無故從大街上隨隨便便拉一個,然後探查那人的眼珠子到底是否合適。聽王觀的口氣好像也沒有十足把握,就是說前頭用來試驗的人還不知道要篩查多少才能選到合適的?

三個……十個……上百?

楊家雖然有楊首輔這棵萬年老樹在後頭坐鎮,但是面上的行事還是占了禮法的。若真的為了自己兒子的傷眼大手筆殘害無辜百姓,不等皇上發話,只怕老早就被群臣罷黜了。

一旁服侍的艮八雖然影影綽綽猜到一些,這時候卻聽得手腳冰冷,悄悄往後退了一步。

他雖然忠心不二,但還沒有到自挖雙眼賠給主子的地步。

楊慶兒心裏實在高興,面上也是從未有過的溫和,“……這些都不愁,只是你說當世誰敢做這樣的醫術?”

這時候的王觀恨不得拍著胸脯說自己上。

奈何他曉得自己的分量,就老老實實地承認不足。

“恐怕還是得讓我那位堂兄王肯堂出手,他在醫術上有極大造詣,可惜我才疏學淺只會制藥,他十幾歲時就敢給鄰居們接骨正位。只不過這人脾氣剛硬個性孤倔,小閣老若是心軟不給他點顏色看,他只怕不會輕易出手……”

王家老祖宗傳下來的醫術最終還是要留在王家,總不能讓外姓人學了去。何況這件事雖然可行,但還是有五成的風險。

……這是推著別人先閉著眼睛往火坑裏跳。

反正事情成了是王觀舉薦的功勞,就是失敗了也是王肯堂醫術不精的錯。

楊慶兒身子往後一靠,幾乎用欣賞的眼光看著這個直白的人。

果然不愧為十珍堂的大掌事,要什麽就坦坦蕩蕩地說出來。這是好處,楊慶兒願意跟這種人打交道,幹嘛學那些正人君子收著藏著?又想占盡好處,又想要諾大好名聲,天底下哪兒有這般便宜的事?

王觀信誓旦旦,說不肖小閣老擔心 ,老早就策劃好了。

他已經在城郊鄉下買好了莊子,以招買奴仆的名義收攏一些遠地過來的青壯男子。每日就要他們打掃一下院子亭臺,好米好飯的養著。等王肯堂這邊一確定合適人選,就可以著手進行下一步了……

楊慶兒手下不缺會辦差的人,但是很少遇到這種會主動來事的人。尤其這人提出的建議合情合理,且已經安排好前期的準備,省了自己不少麻煩。

接下來就要王肯堂接手了。

王肯堂也是蘇州王氏出身,對祖上的玄妙技法應該是有所了解的。

楊慶兒絲毫不擔心王肯堂會拒絕。

只要許下足夠的好處,這世上沒有不動凡心的人。

無論是誰生來都要求一樣夢寐以求的東西,或是名或是利,更何況這世上還沒有哪位醫家不願意名垂青史。只要操作得當,不光是自己的眼睛,也許這是可以傳承萬代下去的好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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