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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一二一章 千裏黃土地上的獨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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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一二一章 千裏黃土地上的獨苗

門外刮起大風, 吹得窗外樹枝張牙舞爪地搖搖晃晃。

楊慶兒完好的右眼幾乎放光,一向陰沈矜持的臉難得有了一絲真切的笑意。高聲叫守在外頭的艮八到賬房,趕緊取一千兩銀子作為買莊子墊付的錢。

一個郊外的農莊加上田地, 一千兩銀子應該還有富餘。

王觀本就擅長生意, 尤其知道放長線釣大魚。若是八繁膏在皇貢單子上占了位,十珍堂在短短時日就能成為江南藥商中的頭一份。他眉開眼笑連連推辭說不用, 躊躇了一會兒只是壓著嗓門念了一點自家的苦楚。

“……還請小閣老在首輔大人面前幫著多美言幾句, 多多在皇上或是後妃娘娘們那裏說一下我家八繁膏的好處。那太醫院的郭德修實在不識擡舉,竟然死活不讓八繁膏上明年的皇貢單子, 多半是嫌棄我送的禮物太薄!”

郭德修起初還頗為稱讚八繁膏的種種妙處,十珍堂悄悄送去的紅封也收了。等到了說正事的時候偏偏裝瘋賣傻, 說皇家貴人們要用的藥劑必須要提前三年驗方子。

王觀心底藏著事, 怎麽敢白白等三年。不趁著勢頭把八繁膏推出去,只怕三年後京城已經沒人記得蘇州王氏十珍堂的名號了……

接連在王肯堂和郭院使處受了釘子,王觀這才下決心死力巴結楊家這個老牌權貴。

楊慶兒想不到這人竟是有大志向的, 又認真看了兩眼。

他手邊正巧擺放了一碟福建蜜桔,個個圓潤飽滿顏色金黃可人 。就降尊予貴一般親手拿了一個遞過去, 笑著點頭,“……你只管回去加緊制藥, 既然上不了明年的皇貢單子,我就讓你上今年的……”

輕描淡寫, 語氣裏一股上位者才有的漫不經心。

王觀臉上的笑容就越發燦爛了,雙手接過蜜桔,像捧著一顆金疙瘩一樣小心揣進懷裏,滿臉感激涕零, 嘴裏不住地喃喃,“到底是小閣老說話管用, 早知道我去求那些人做什麽,直接來求小閣老就是了……”

他彎著高壯的身子說著這樣小意的話,竟然不讓人覺得違和。

奉承話誰都愛聽,楊慶兒一張面容清秀的臉頓時笑了,“好好辦事,只要讓我高興了,日後鐵定讓你在京城橫著走……”

如今楊閣老能當朝堂半個家,他能當楊家半個家,說的絕不是空話。

等滿面紅光的王觀千恩萬謝的走了,楊慶兒看著窗外的樹枝許久不說話。等艮八過來,才抑郁地嘆口氣問,“多少年都挨過去了,怎麽聽到這種真真切切的好消息反而覺得不像真的?”

外面好像在下雨,艮八半側肩膀都打濕了。

他低眉順眼地回話,“王觀還沒有那麽大的膽子在主子面前扯謊,從前民間的能人異士多了去,也不算十分稀奇。那本醫書我也看了幾眼,先不說裏頭的內容 ,反正書倒是真真的古物。大概是太過驚世駭俗,連他們本家都沒有人承繼這些本事……”

楊慶兒摸著自己嵌了琉璃的左眼,忽的一陣刺痛,尖銳地冷笑了一聲,“會試規定生員必須五官端正,身體沒有殘缺。當年要不是受我那位好大哥起心迫害,我何至於這個歲數還滯留在家裏,日日為楊家出謀劃策,還落不到一個好字?”

聲音哽咽眼圈泛紅,又委屈又憤恨難當。

內院裏,楊家的老祖母至今都不怎麽待見這個小孫子。楊夫人更是面子情,逢年過節當著外人或是親戚的面讓房裏的繡娘送兩套衣服過來,以便彰顯她嫡母的位置。

楊慶兒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真性情,脾氣上來至多是悶在屋子裏亂砸東西,要麽就是到豢養死士的地牢裏親手處置幾個實在不聽話的人……

艮八不敢答話,連呼吸都微輕了一些。

這是楊家秘不外宣的一樁慘事。

楊首輔在沒有成為首輔之前,時任吏部二品侍郎。那時他剛由地方轉任內閣,已經初初顯現政治上鐵腕天分,頗受馮太後的看中。

他膝下有二子,歲數相差頗大。長子楊端資質平庸,常年待在家裏讀書,已經成年娶親,幼子剛剛總角。長子是嫡妻付氏所生,幼子是寵妾葛氏所生。

葛氏出身寒微,是在江南任上時富商為討好楊成棟送的。

葛氏五官秀麗溫婉生得十分美貌,偏偏眉眼間天生有一股惑人的媚氣,見過的人都挪不開眼睛。加上又有幾分真才情,楊成棟十分喜歡,要不然也不會有幼子的出生,還特意幫她改了良籍。

楊家大公子讀書不成,最喜歡在外頭浪蕩,娶的妻子性情懦弱,根本管不住他。他自從無意在內院見過一回葛氏後,就失了心魂,總想著把這等美人弄到手才是正經。

這人從小被老祖母嬌慣,大了父親已經位高權重,更加縱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覺得自己就是楊家的老大,另一位楊家小公子楊慶兒根本就是孽庶末流之輩。母親老是在暗中教導他,說以後楊家所有的一切風光只有他這個嫡長子才配擁有。

楊端天性風流,書讀得不好,又喜歡拈花惹草,家裏有好幾個妻妾不說,還在外頭花大筆銀錢包了粉頭養了外室。當年的楊侍郎在政事上為人強硬,但對這個長子卻沒什麽辦法。

他常年在外為官顧不上家裏,如今返京後想下狠心管教一二。奈何家裏老娘和妻子尤其護短,棒槌還沒有舉起來就被人死命攔下了。

一來二去,越發縱得楊端無法無天,越發不知綱常倫理。

他這輩子也沒有別的愛好,就是喜歡外面的溫言軟語。反正做錯事後有人收拾,祖母和親娘都不會置之不理。所以回回悔過,回回都不知道改,凈等著家裏給他收拾善後,以至於見了葛氏後就起了見不得人的歪心思。

葛氏雖然是個上不了臺面的妾,楊家老少兩位誥命夫人都看不起,但是因為膝下有兒子傍身,闔府上下沒誰敢真的輕看,所以日子頗為過得。被楊端在園子裏攔了兩回後,也覺得不是事,就把這件事悄悄告訴了楊侍郎。

嫡長子調戲庶母,簡直是大逆不道。

怒不可遏的楊侍郎這回誰都攔不住,沖到兒子房裏把人揪起來就是一頓毒打。遍體鱗傷的楊端哭得鬼哭狼嚎,把整個府裏的人都驚動了。楊家老夫人也氣得不行,可這是自己從小捧在手心的心肝肉,總不能真把人怎麽著吧?

老夫人本來就不喜歡小孫子楊慶兒男生女相,相貌生得過於陰柔漂亮,覺得老楊家的頂天立地的好風水都被帶偏了,心裏就越發不待見那個葛氏了,覺得都是那個女人煙視媚行才惹的禍。

底下的人自然見風使舵,漸漸地就處處為難這對母子。

葛氏出身低,在江南時有人奉承還好過,到了京城這等深宅大院就是受了滿腹的委屈也無處訴說,說了也沒人會信,只能在自己的稚子面前抱怨一二。哪裏料到楊慶兒自幼早慧,已經把親娘的話聽懂了個七七八八。

楊端一遭沒有得逞,只是挨了一頓打,外頭一點風聲沒有傳出去。顯然家裏上下都不準備鬧大,所以他一片色心依然不死。

男人就是這樣,沒到手的總是惦記著。趁楊侍郎沒在家,楊端喝了酒又一次闖到葛氏的住處,膽大包天地浪言浪語。

葛氏被徹底激怒,一改往日的膽小怕事,猛地在枕頭下拿出一把小匕首防身。

小匕首細長尖銳,看起來鋒利異常。但是刀把上綴滿了各色寶石,不像利器反倒像玩物。

楊端借著酒膽越發覺得美人烈性,不由起了馴服的心,他仗著身長體闊邊戲弄邊占便宜。

因為他往日的赫赫威名,又有老夫人和楊夫人兩座牢不可破的靠山,外頭服侍的丫頭婆子一時間駭住了,竟然沒人敢站出來阻攔。

不想年幼的楊慶兒正好過來看望母親,見了這烏糟糟一幕頓時大怒,也不顧年少體弱一頭就撞了上去。

楊端根本沒有把這柔弱不堪的娘倆放在眼裏,一腳就踹了過去。

葛氏護子心切也哭鬧著過來糾纏,楊慶兒體貼母親,見了這幅情形連臉上的傷都不顧,又跑過來死咬住楊端的大腿肉。

扭打之間,那把小匕首的尖角不知怎麽就戳到楊慶兒的左眼,血一下就飈了出來,那孩子只“啊”了一聲軟軟倒在地上。

葛氏見狀以為獨子死了,頓時如同瘋魔一般。

一邊覺得沒了兒子就沒了一切,又不想活活受楊端的□□。一轉頭看著楊端手裏血淋淋的刀子,不管不顧地也撲了過去拼命。

楊端只生了色膽,只想偷香不想出人命,一時間看著幼弟的小身子不知所措。見葛氏狀若母虎猛地撲過來,懵懵然地就是伸手一攔。

匕首鋒利無比,洞穿了葛氏的肚子,刀底眨眼就又沒了一條性命。

院子裏不過一會功夫就出了兩條人命,濃艷的鮮血噴得到處都是。有婆子戰戰兢兢地跑出去,走了好幾步才敢扯著嗓門大叫救命。

楊端畢竟是嬌養長大的,哪裏見過這等實打實的慘烈,早嚇得面無人色。一個激靈就往後退,直覺要去求老祖母了卻這個大麻煩。誰知道剛出院子,被風一吹酒意上頭,踉蹌幾步後身子就翻過欄桿,一頭栽進了剛剛蓄滿水的荷花池……

因為葛氏出身江南,京城又少雨多幹。為解葛氏的思鄉之愁,楊成棟特特找人挖的。今早臨走上朝時,還和葛氏調笑說明年就可以相約在廊下賞月吃藕了。

奴仆們前後腳地追出來。

沒人註意到荷花池的水面無序晃蕩了幾下,都以為那位行事全然顧前不顧後的大公子又跑到外面躲禍去了。因為以往每回有錯處時,都是這樣一副情形,靜等老夫人出手相幫了結麻煩就是了……

反正楊成棟這個當爹的再生氣再跳腳,還能別過自己的親老娘一場哭鬧不成?

這大概就是楊端屢次胡鬧的底氣……

等大半個時辰過後聽到音信的楊成棟匆匆回府,就見自己的愛妾香消玉殞,小兒子被傷了半邊臉面,淌下來的血糊的到處都是,也不知是死是活。好賴還有一□□氣,跟過來的大夫說只看這孩子日後的命數了……

楊成棟在外頭風光受馮太後的器重,家事卻是一團亂麻。這回心傷之下終於下決心懲治長子,這回誰來攔都不成。

楊老夫人還哭哭啼啼地說定是葛氏那個狐貍精先勾引人,楊端縱然有錯也是小錯。楊家不過死了個不上臺面的小妾,傷了一個身體柔弱不知能否長大的庶子,算是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等到第二天晌午的時候,滿京城都找不著人的奴仆們回來稟報消息,說大公子不知藏在什麽地方去了,楊成棟才知道自家的麻煩還遠遠沒有了結。

楊端的屍身兩天後才在飄了起來,兩位當家夫人一見這幅慘狀頓時駭得暈死過去。都以為這孩子害怕躲了起來,誰知道他老早就上了閻王殿。

葛氏的報覆……來得也太快了吧,難道這就是報應?

服侍葛氏的仆婦想起她死時的淒厲慘狀,都不禁寒栗不已。

楊成棟年輕時就是相當有手段有魄力的人,當場給老娘道了難以啟齒的實情。說自己從前在任上時傷了要緊的筋脈,以後很可能就只有楊慶兒這一個親生子了。要是這回救不活,日後楊家諾大家業只有拱手讓人……

千裏黃土地上的獨苗苗,本來可有可無的楊慶兒頓時變得萬分金貴起來。

楊老夫人無法,只得委委屈屈地松口,讓好容易蘇醒過來的楊慶兒上了族譜,又說服兒媳將楊慶兒列做嫡子。

千大萬大,一個家族沒有子嗣就是空談。

幾邊有了好處都重新消停下來,只有年紀尚幼的楊慶兒沒了一只左眼。清醒後像換了一個人,性情陰詭行事狠辣。成年後很快就成了父親的左膀右臂,做起事來更是讓百姓朝臣聞之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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