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第一一九章 珍珠

關燈
第119章 第一一九章 珍珠

隔了兩日, 東門盧妃胡同那邊送來重禮,說是楊家為先前冒犯譚恭人的一點薄禮。

依著昔日的暴躁脾性周秉想讓人將禮物全部丟出去,想了一下覺得這些好物件又沒有得罪人, 還連累譚五月受了一回無妄之災。讓那個行事又狠又毒不管是非的楊慶兒惦記上了, 十分不劃算,就讓南平把禮物全部攤在院子裏查看。

楊家不愧是把持朝堂近二十年的老門戶, 隨隨便便一出手就是與眾不同。

暗紅漆方盤上是十二匹什錦妝花綢緞, 幾尊鏤刻精美的山石盆景。最打眼的是一袋淡金色珍珠,約有二十來顆, 各個都有黃豆大小,托在手心裏晶瑩光潔, 拿來做簪子做珠串都是相宜的。

譚五月沈默了一會才說:“無功不受祿, 還是把東西退回去好了!”

若是換成別的女人受了這樣稀罕的大禮,眼珠子恐怕都轉不動,恨不得馬上把這些好東西統統收在自己的枕頭底下。

譚五月卻是想起昔年的周家何嘗不是這樣日進鬥金, 門上的賬房連回禮單子都來不及理清,後來的下場卻是那樣慘烈。

眼看他高樓起, 眼看他高樓塌。

這女人……視財物如糞土的樣子實在可愛至極,雖然出身商賈之家, 卻有魏晉時候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名仕風範。

周秉直直走到她跟前,聞了一下隱約的香露清甜, 壯著膽子擁著她半邊胳膊笑著說話。

“這京城收禮送禮都是有學問的,像楊慶兒昨天那般無禮換個人我能罵他三天三夜。不過這人性子狹隘,腦子跟平常人不一樣,把這些立馬還回去還指不定會出些什麽幺蛾子。你放心收著好了, 先放到你的私庫裏去……”

周秉從容寶齋花大價錢挖了肖娘子,果然起了一些效用。

肖娘子對於穿著打扮有獨到見解, 嘴上又極會勸人。

今天譚五月梳了一個低低的分心髻,髻上是一只用米粒大小的紅珊瑚串成的細簪子。外面罩了一件湖水藍繡寶象紋的提花褙子,耳朵眼掐了一對帶黃皮的俏色白玉墜子,整個人看著又出彩又穩重。

要是換在從前,譚五月絕不會這樣配色大膽的打扮。

但肖娘子回回都投其所好,提出的建議也十分中肯。今天梳洗過後,從鏡子裏看到的人皮膚格外白皙,眼神也格外明亮,就默許了這樣的裝扮。心想也沒什麽不好,起碼走出來時那個人滿眼都是驚艷之色。

譚五月嘴上再不承認,眼底也浮現一絲笑意。

也許……放下過去也沒什麽不好,這人吃了教訓,總不會跟從前一樣幹太多的蠢事,

周秉是經過風浪的,只看譚五月的微細變化就知道這女人如今的心態又是大不同。但更知道這女人性子執拗極要面子,就裝作不在意地絮叨解釋。

“要換在從前我是不會受這個禮的,不過眼看馮太後不再把持朝政,那些內閣大佬都要好好想想日後的格局。楊首輔權勢更勝,可以說是一手遮天,任了三屆會試的主考官,滿朝上下都是他的門生。但現在情勢大變,皇上這回險險占了上峰,那老頭子如今也要想想接下來該怎麽應對……”

就是說禮物一定要收,但這個面子給不給還待商榷。

周秉如今不再一味掖著藏著,在家裏喜歡和譚五月談些時局朝政,就是衙門裏發生的一點雞毛蒜皮也會拿出來講得津津有味。

譚五月心裏滋味莫名,心想這人和以前真是判若兩人啊。

她卻不知道周秉胡作非為,浪蕩半生經歷過無數溫香軟玉,如今只想找個好好過日子的。所以一門心思圍著譚五月轉,想讓譚五月的眼睛時時都在他這。

即使是譚五月生氣瞪眼皺眉,也要這女人目之所及無一不是自己。

周秉再次利用譚五月對自己無可奈何的縱容,聲音低沈越發蹬鼻子上臉,“這玫瑰香露真好聞,下回我給你帶梔子味的,也一樣的好聞,尾香甜甜的。你洗澡時抹一層,滿帳子滿被窩都是這個香氣,等晚上了我好好聞聞……”

譚五月本性冷淡端莊持重,見他越說越不像話直接冷臉走人,卻老遠都聽到那人囂張的笑聲。頓時覺得自己臉頰發燙,寶藍提花褙子下也有一陣陣地熱意。

東門,盧妃胡同。

與周家的融洽不同,楊家的氣氛卻不怎麽好,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王肯堂終於被楊家的仆從在一處小酒館裏堵個正著,被請到楊家看診。

實在是楊家父子的名聲在民間太差。

王肯堂再怎麽孤陋寡聞,再怎麽行事隨心,再怎麽不願意跟這些貴人打交道,但醫家畢竟是治病救人的,病人親自上門總不該推辭,所以臭著一張臉大駕光臨了盧妃胡同。

楊首輔只手遮天權勢赫赫,楊慶兒更是依仗父親的聲望視人命如草芥。百姓當中的傳言說他暴虐無常揮霍囂張,恐怕那都只是少的。

王肯堂一邊走一邊皺著眉頭四看。

塗了欖香漆的游廊上繪制了無數花草人物,用來宴客的小廳隨意擺放著理石鑲琺瑯的圍屏。小幾上的茶點精美至極,雪白的絲巾上是一雙雕著漁樵耕讀的象牙筷子。

王肯堂暗暗吸了一口涼氣,單就這份奢華就是跟皇宮內城比也是不差的。

用了茶飯後又過了大半天,一個長相俊美的少年從內堂轉出來。王肯堂從未見過長得這般好看得像畫仙的人,一時間直了眼睛。等旁邊服侍的人咳了一聲,他才緩過神來。

來人正是楊慶兒。

王肯堂原先也不待見周秉,覺得長得太好的人都靠不住,但後來接觸過後覺得那人品格上還行。這樣一想後,他心頭對被強行請過來做客的懊惱就少了許多,也許……自己還是不要把眼前這個面貌姣好的少年想得太不堪了。

他在京城耽擱了許久,吃了幾回暗虧之後脾性有也有所收斂。這下終於鎮定下來,仔細看了一回楊慶兒的左眼後連連搖頭,話語盡量委婉。

“你這是從根子上就壞掉了,應該是早年受了外傷,總想著保住不敢下重藥。卻不料傷勢越發嚴重,到最後一點都看不到了,這才下狠心找高手摘了眼球。老頭我不過是凡人,還沒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直接了當,一上來就沒有像太醫院原先那幾個老家夥那般廢話連篇。

楊慶兒臉上常年不變的陰沈矜持終於淡了下來,徐徐靠在椅子上好像喟嘆了一聲,“說得不錯,最早還看得到一點影子,到最後就烏漆一片了……”

看來這個鄉下郎中還是有兩分真本事的。

也是,像周秉那樣精明的人,怎麽會打無把握的仗。

楊慶兒沒有察覺,自己到府學胡同走了一遭後已經將周秉的分量看得更重。

王肯堂撅著胡子,原本他是不想跟這種跋扈無德的權貴打交道的,但是看著這少年臉上忽然沒了高傲,竟然意外地顯得一點可憐之狀,就難得起了一點惻隱。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你身份高貴生來體面,有一點不足也是老天眷顧,要不然事事周全,閻王爺就要生氣了。我好好斟酌一副方子,把你的右眼好好保住就是了……”

人之七竅相通,若是有一處受損,其餘的地方十之八九都會受到牽連。

王肯堂出身鄉野眼光受限,不知道這世上有一種人,是自己的……定會牢牢掌握在手心,哪怕不是自己的也要想法子強取豪奪。

楊慶兒態度溫和,沒有半點跋扈乖張的樣子,像一個彬彬有禮的世家子弟,秀美的臉上看不出絲毫難過異狀,“那就有勞王先生了……”

隔了一會終究有些不甘心,又開口,“我知道先生的醫術高妙,還請先生回去再想點法,斟酌寫個生根的方子出來,什麽名貴藥材先生盡管提。即便是老山裏的鳳羽,深海裏的鱉精,我都有辦法拿到……”

這人倒是固執得很,這是藥材的事嗎,他從哪兒變一只活生生的眼珠子出來?

王肯堂心裏咕噥著,總算想起這是權勢滔天的楊家,不是自己可以吹胡子瞪眼的鄉下。所以面上一副唯唯諾諾的表情,說盡量想法子……

等把人送走了,楊慶兒面色猛地一沈,一腳就踢翻了廳堂裏的矮幾。

幾個服侍的下人頓時面色蒼白如雪,就是不知道誰又要倒大黴了?

雖然來的時候不怎麽體面,走的時候那些仆從倒是很客氣。

有人不著痕跡地往擱在地上的診箱裏塞東西,王肯堂本想阻止,但轉念一向大夫看診後拿診金是正大光明的,幹嘛要拒絕?

馬車緩緩駛出盧妃胡同,王肯堂才覺得背後一片濕意。依著自己這幅德行,剛才自己竟然從龍潭虎穴裏全須全尾地出來了,不能不說是運氣極好。

等馬車又走了一陣,王肯堂打開診箱。伸手一摸倒在掌心,竟是一把上好的金色珍珠。顆粒圓潤晶瑩剔透,這一小袋怕是值好幾百兩。

等到了地,王肯堂客客氣氣地跟駕車的楊家奴仆作別,作勢要往家裏走。等人和馬車都看不見了,他立馬撩起袍子的下擺飛一般地往府學胡同跑。

經過這大半年的相處,王肯堂已經將周秉和譚五月視為自己的子侄後輩。現在他遇到了難關,總要先找個人商量一番。譬如那個楊慶兒要是見軟的不行又來硬的,那自己該怎麽辦?

楊慶兒的眼睛說實話已經沒救了,就是大羅金仙下凡也不過是幫他暫緩一下病情。怕就怕這種人一旦瘋起來,臨死都要先拉幾個墊背的。

王肯堂有個直覺,要是自己一口推絕楊家的再次邀請,那麽楊家對付自己的手段恐怕就不會像今天這般客氣了。

所以隔了三個時辰之後,當下衙的周秉看到家裏有兩捧一模一樣的金色珍珠,面前兩張表情幾乎相同的臉時,也覺得有些棘手和頭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