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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一五章 大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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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一五章 大皇子

這場大正有名的大火煊煊赫赫, 是景帝正式親政的序曲,在史書上卻不過寥寥數句,“丁卯, 駕幸衛輝, 行宮四更火,周秉負帝出, 後宮及內侍有殞於火者”。

自從那天談話後, 譚五月好像又有些回到從前的樣子。這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人依舊禮貌周到, 依舊客氣有禮。可就是太過周到客氣,就好像前一世兩人偶爾相見時疏離的樣子, 早就知曉譚五月執拗另一面的周秉反而有些悵然若失。

他心中有事, 待能行走後就拄著一根竹杖沿墻慢慢行走。來往的宮女和太監不住地恭謹問好,就是偶爾碰見才議事出來的一兩個須發皆白的內閣老臣,出於對皇帝跟前大紅人的某種考量, 同樣要停下腳步問候幾句熱乎的。

如今情式明了,誰都知道幾番殊死博弈之後景帝這邊占了上峰, 無論是輿情還是民心,景帝都已經初露鋒芒。

而這位還未走馬上任的錦衣衛四品指揮僉事, 因為不顧生死幾次沖入火場,立下可以載入史冊的豐功偉績。眾人就明了只要這位周大人日後不自己作死, 子孫後代享不盡的榮華簡直是板上釘釘的事。

日頭一點一點地爬上來,周秉舊傷剛愈又添新傷,總算知道保養身子了,所以只敢繞著小花園轉轉不敢亂走。他雖然奉皇命在行宮裏養傷, 但畢竟是外男,一個處置不好就會有風言風語。

從前的他行事張狂無度, 仗著有皇帝撐腰怕過誰,如今才知道皇帝的寵愛是虛的,也是另有條件的。想到曾經視那位為至親兄長,甚至為了這份知遇之恩可以肝腦塗地無所不為,周秉就覺得從前的自己愚蠢得可怕,外加眼瞎得厲害。

小花園收拾得精致,郁郁蔥蔥長滿了半人高的薔薇。雖然已經過了花季,但薔薇的藤蔓依舊爬得到處都是,有零星的花朵張著即將萎靡的花瓣支在半空中。

一個穿著湖青色衣裳的宮女一邊走一邊小聲地催促著同伴,“你倒是快點,這碗燕窩粥是陳昭儀指名要用的。要是涼了就失了口味,當心姑姑們罰人。”

另一個耳朵眼上帶了一點銀丁香的宮女年紀更小一些,囁嚅著開口,“這是林夫人一早吩咐下來的,說是大皇子下午要用。這會咱們把東西給了陳昭儀,到時候林夫人和大皇子怪罪該怎麽辦?”

湖青色衣裳的宮女滿臉的恨鐵不成鋼。

“看在老鄉的份上我才悄悄提點你,在宮裏呆著要多聽多看。什麽叫孤木難支,二皇子有親娘,有當浙江巡撫的親舅舅。大皇子有什麽,他親娘死了,還只有一個皇貴妃的空名頭。這宮裏向來人走茶涼,更何況徐娘娘死得透透的,就是想翻身也沒機會了……”

帶了銀丁香的宮女一臉恍然的“哦”了一聲,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陳昭儀是二皇子的母親,若說滿宮都在哀悼徐淑妃的早亡,只怕這位私底下早就樂開了花。

落在後頭的周秉忍不住一陣唏噓,原來這些不打眼的小姑娘活得比誰都明白。正在感嘆時,就聽見左手邊的樹叢裏傳來低低的哭聲。一聲接一聲,一邊抽噎一邊嗚嗚,聽得讓人難受。

周秉循聲找了過去,就見一個半大小孩蹲在茂密的草叢當中憋得滿臉通紅,滿腮幫的淚珠子,正是那兩個小姑娘口子裏的大皇子。

大皇子聲音壓著,用小手死死堵著嘴,卻還是被人發現了蹤跡,頓時駭得忘了哭。那張嬌嫩的小臉花一塊白一塊,一雙黑漆漆的眼睛也瞪得溜圓,一時間仿佛不知所措。

這就是日後要把自己挫骨揚灰的小皇帝嗎?

周秉心裏忽生一股惡念。

這裏偏僻沒有旁人,一個小孩子死於意外應該算不得什麽。被石頭絆倒摔破頭,被房梁上滾下來的磚瓦砸中,跌倒隨處可見的小池塘裏……

那孩子卻渾然不知危險,卻不知為什麽神色松了下來,抽抽搭搭地抹著眼淚,小手還不忘作揖,“我……知道你是誰,你是林夫人的兒子。我父皇全靠你救了出來,我還沒有正式謝你……”

一副強裝小大人的模樣,又可憐又可笑。

周秉看到他泫然欲哭的樣子,忽然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心裏忍不住一陣抽痛。

他想起了自己的長子暄哥兒。

在腦子沒有受損之前,暄哥兒也是這樣懂事的模樣。後來出了事,那孩子昏迷了很長一段時間。若不是譚五月費心照顧,後來也不會恢覆得那樣好,但比起小時候的聰明伶俐還是有一大截距離。

殺女人和不知事的幼兒,實在是有損陰德。

周秉腦袋嗡嗡作響,難得為自己有這樣卑劣的念頭感到一絲難受。

果然是和一根筋的譚五月在一起呆久了,人就會變傻。他伸出去的手緩緩摘了一片大皇子肩膀上的枯葉,“殿下怎麽一個人到這邊來了,你身邊沒有跟隨伺候的人嗎?”

也許是周秉的模樣實在是太和善語氣太溫和,連周遭的空氣都安詳下來。

其實只要周秉願意,他能在很短的時辰內給人一種踏實的信任感。更主要的是,大皇子覺得周秉的語氣像在訓斥,但是裏頭沒有惡意。

大皇子眨巴了一下眼睛,拿袖子把臉上的淚痕擦得幹幹凈凈,聲音小小的。

“我是偷偷跑出來的,你千萬不要叫人,我聽說人死了魂魄會回原來待過的地方逗留。我和母妃曾經在此處摘過幾次薔薇,她很喜歡這裏。我希望還能看看她的模樣。她即便變成了鬼,應該也不會害我的。”

童言稚語,聽得讓人心酸不已。

這時候還沒有日後的死死相逼,周秉慢慢挨著他坐了下來,過了很久才低聲說話。

“人死了是會看見許多從前沒有看到過的事,明白很多從前沒有看清的人。可咱們活著的人是看不見的,所以只能努力過好自己的日子。這樣他們最終離開到天上的時候,才沒有那般不甘願。”

對於生死,周秉想自己在這世上最有發言權。

大皇子似懂非懂,鵝黃色四喜如意紋的小衫襯得一張圓臉白白凈凈,仰著臉很落寞,“林夫人也是這樣勸我,我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可是我就是想跟我娘好好說說話,想告訴她我以後再也不偷懶了,答應她寫的大字已經完成一大摞了……”

看起來調理分明,又很有分寸的小不點啊,到最後怎麽會把他親娘的死糊裏糊塗地歸結在自己身上呢?

就憑幾道文臣沒有根基的奏折?

周秉心裏亂糟糟的,過了一會才摸到袖子裏還有兩塊豌豆黃。

那是臨出門譚五月塞到他懷裏的。

自從兩個人說開之後,譚五月好似經常往他口袋裏塞東西。有時候是幾塊棗泥小點心,有時候是一把糖豌豆。周秉嘴裏雖然嫌棄,可是對媳婦的上心卻極為受用。

從這裏就可以看出譚五月跟一般女子不同,這女人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心裏極有數。就是心裏對丈夫有所不滿,可是這入口即化的小點心卻是一日不斷的。

周秉嗜甜不假,可他尤其拒絕不了別人把自己時時放在心上。

他想,譚五月其實比她想象的還要在乎自己。

大皇子早就餓了,用小手托著帕子裏的豌豆黃,一口接一口吃得幹凈。年幼的孩子神色平靜,似乎已經接受了母親一夜之間逝去的事實。吃完之後,平靜地望過來,“周……大人,我想問你一句話,我娘去的時候痛苦嗎?”

周秉瞬間覺得手心汗膩膩的。

他早就知道皇家的子弟不管再如何年幼,也都是人間不可多見的人精子。這時候要是一個應答不對,就是日後清算的把柄。

他平靜地看著人,語氣盡量誠懇自然。

“當時很多人都說豐慶閣裏已經沒人了,可我總隱約聽到裏面有呼救聲。當然火勢太大,聲音又低微,一時間聽不出男女。我沖進去的時候,皇上因為吸了太多煙塵靠在角落裏,不過人還算是清醒。”

周秉努力回想當時的場景,“徐娘娘撲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皇上說徐娘娘為了救他被燒斷的房梁砸中已然身故。當時情形危急,我也來不及細看,應對了幾句就只能先背著皇上往外沖……”

他越說越覺得心寒,一時間恍惚看見徐淑妃的珍珠耳墜在眼前亂晃。

從前的大皇子對他恨之入骨,除了有心人的刻意慫恿外,景帝……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麽角色?

大皇子的下嘴唇緊緊抿著,小臉緊緊繃著。

他年紀小,還判斷不出別人話裏的話,卻直覺周秉說的都是真的。

當時的情勢有多危險現在已經全然知曉 ,豐慶閣燒得只剩一個空架子,所有的家具擺設金珠細軟都化成了灰。而母妃最可憐,連一具全屍都沒落下,只有一半燒黑的骸骨……

眼前的青年長身玉立一臉謙和,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長褂子,眼神清澈如同秋水。但細看時形容依稀狼狽,偶爾露出來的耳背手臂肩頸有大塊的紅色燎泡。仔細看時,就連兩側的頭發都是半枯的,由此可以想見當初情形的慘烈。

這樣從火場玩命逃出來的人,說得多半是實話吧!

大皇子心頭的那股哀慟已經過去,這時候卻忍不住往下猜想……要是母親最早沒有去救父皇就好了,興許就不會被燒斷的房梁砸中,那自己或許就不會成為沒娘的苦孩子。

剛才那兩個小宮娥的話他也聽到了,原先那位出身高貴些的陳昭儀對母妃就不怎麽恭敬,如今看見自己沒了依仗,更是下作得就連一盞湯都要明搶了……

周秉難得改了從前呱噪表功的浮誇性子,聰明地在一旁沒有開口說一個字。他覺得自己說的已經夠多了,有時候沈默比誇誇其談更適宜。

先入為主,什麽都沒有第一印象重要。更何況水滴石穿,有些印象不是一兩句話可以更改的。

大皇子沈默了一會,黑漆漆的雙眼忽然變得深不見底,眨眼間就好似大了幾歲。

他站起來客氣有禮地點點頭 ,然後仰著腦袋從容地走出了繁密的薔薇花叢。鵝黃色的皇子衫一閃,很快就不見了。

坐在石階上的周秉臉上的謙恭有禮也淡了許多。

他握緊了手,心想這世上誰都不能隨心所欲,即便是皇家出身的人也要被很多東西牽制。外頭陽光明媚薔薇開得荼蘼,這輩子他還有大把的好日子要過,還有實心實意的譚五月相伴,所以決不能讓自己成為別人手中隨時可棄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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