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第一一六章 回京

關燈
第116章 第一一六章 回京

等周秉徹底養好傷重新到錦衣衛衙門上值的時候, 已經是九月了。香山的楓葉紅了又黃,京城也好似變了許多。有些老臣無聲無息地走了,朝堂上更是多了許多生面孔。

錦衣衛都指揮使馮順笑瞇瞇地在內堂見了人, 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 “原先就知道周大人會直上青雲,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就得當重任, 日後衙門的事還要仰仗你們這些年青人啊……”

一改往日的做派, 怎麽看都有一種刻意套近乎的感覺。

周秉心裏的古怪更勝。

雖然不願意相信,但心裏卻明白那位皇帝奶兄用一招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手段, 成功地站了上風。一把大火,將把持朝政十多年的馮太後打得幾乎無還手之力。

他想起譚五月昔日評價自己的一句話, 雖然看似跋扈囂張, 其實骨子裏還有一種孩子似的天真。上一世能順順利利地活到老,直到死後才被清算總賬,已經是老天爺格外開了眼……

這話說得不客氣至極, 周秉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這點小道行在某些人的眼裏可能真的不夠看。

馮順按照官樣文章又勉勵了幾句, 這才打發人出去。等人走了獨坐在椅子上臉色凝重地想了半天,良久才悲涼笑了一下。如今是年輕人的天下了, 那位九五之尊好手段,就是自己眼皮子底下的這位也不遑多讓, 不聲不響地就掌握了大好局勢。

剛剛滿二十歲的正四品堂上指揮僉事,歷朝從來沒有的事……

馮順想起昨日自己進宮請安,不過大半個月未見姑母已經老得厲害。明明是一趟簡單的出行,回來後卻已經物是人非。

姑母說六部有幾個老臣子上了折子告老還鄉, 卻多了好些個年青的官員。有的是從外地選拔的,有的是今年才出來的新科進士, 但無一例外的都是景帝親自吩咐安排的。

隔扇外的秋風清爽,這間布置豪華的內堂卻是鴉雀無聲。馮順心想,景帝最厭惡的人恐怕就是老喜歡壓制著他的馮太後,如今終於得償所願。六部起碼已經有一半被他慢慢抓在手裏了,京城十二衛恐怕也不遠了。

不,錦衣衛有了周秉,景帝……早就抓牢了其中的關竅。自己眼下風光,其實遲早是個給人做嫁衣的命。

周秉升了職位,自然換了新的處所。

大堂擺著一張紅木書案,靠墻整整齊齊放著兩列黑漆高櫃。廊下掛著赭色凈面的繭綢幔子,兩張高幾上是繪著八仙過海的青花瓷盆,栽了外面難得一見的名品泥金香。

花朵還是含苞待放,葉子倒是郁郁蔥蔥的可愛。正在觀花的人聽到動靜回頭一笑,“我還以為你這個休假要挨到年後去呢,衙門裏多少事堆著,底下的人急得紅眼。可皇上老早吩咐過,讓你千萬把身上的新傷老傷養好……”

正是周秉的同僚兼好友紀宏。

兩人原本同是六品平級,可因為周秉一回又一回的建功,眨眼間兩人已經成了涇渭分明的上下級。

紀宏大大方方地,毫不掩飾自己的羨慕。

“你說你膽子大也就罷了,偏偏還運氣極好。前些日子我聽說後還想賺你幾杯酒喝喝,可是一細打聽,說你為了救皇上半邊胳膊都燒傷了,老長時間都不能擡,就覺得這份功勞你自己獨享算了……”

說話詼諧幽默,周秉喜歡他一如既往地不見外,聞言哈哈一笑,“我就是聽我娘的,時時把皇上放在心上。頂要緊的就是辦好手頭差事,其餘的自然有內閣那些老大人操心。”

紀宏又說了幾句親熱話,間目的達到這才施施然地回去了。

過了一會又有人求見,卻是一直跟隨在周秉身邊的謝永。

如今也升了職,是錦衣衛正七品總旗。對於他這種沒有靠山只會埋頭辦事職位千年不動的小人物來說,自然知道自己該感謝誰。

所以謝永一進屋子就老老實實地趴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磕了幾個響頭,一時間連周秉都沒有攔住。

謝永磕完頭才站起來,一臉的乖巧懇切,“大人在家裏養傷,來來往往都是眼睛。我不敢給大人惹事,就沒敢隨意上門。今天這屋子都是我一手布置的,大人看看可還行?”

謝永雖然沒有上門探望,可是三天兩頭地派人往府學胡同送東西。都不是打眼的事物,不過是新打下來的米面,或是郊外農戶自己剛采摘的瓜果,或是剛剛宰殺的幾腿新鮮牛羊肉。

周秉笑罵了兩句,這才低聲問,“……我不在的這段時日,衛裏有什麽大事?”

謝永神色凝重起來。

“還是老樣子,大家夥該幹什麽就幹什麽。馮指揮使這幾天老往宮裏跑,求見了五回太後娘娘見了兩回。宋朝陽看見咱們這邊的人依舊陰陽怪氣,不過聽說他在找榮壽公主的門子。兄弟們眼睛都是亮的,私底下都說這人是豬油蒙了心,竟敢肖想吃天鵝肉……”

這人不愧是京城包打聽,消息靈通嘴皮子利落,半天功夫就拉拉雜雜地說了好多事。

周秉慢慢喝著茶,良久才又問了一句,“高金英的案子,最後是怎麽結案的?”

謝永立刻白了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就是前幾天,宮裏來了人指明找我,亮了牌子也不多說。到了值房裏把有關高金英的檔案全部提走了,包括咱們找的幾件物證,還有高金英老家鄰居的問話,統統一件不落地拿走。我看了一眼,那幾個人查得可仔細了……”

這時候還要把高金英的檔案全部提走的人除了那位沒有旁人,周秉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後淡淡吩咐,“以後這件案子不許再提……”

謝永忙不疊地點頭。

他活到這個歲數老早明白,但凡涉及皇家事知道的越少越好。自從聽說衛輝行宮一場大火燒死了盛寵不衰的徐淑妃後,他一連好幾晚上都睡不著覺。

屋子裏的更漏沙沙作響,周秉心裏浮起淡淡悲哀。

高金英為了摯愛之人不惜自戕其身,進宮當了個不打眼的太監,熬了不知多少年才熬到侍膳太監的位置。他把這份心思緊緊藏著密密裹著,只在南四坊的雞爪胡同獨居的小屋子裏才敢展露一二。

那些勾畫得清晰圓滿的聯珠忍冬花紋,無一不彰顯著他難以訴於口的欽慕和愛戀。

至於徐淑妃是否享受著這份濃烈的愛意,到現在已經無人知曉。但非常明顯的是,皇帝絕不會容忍一個下賤奴才對自己枕邊人的覬覦……

在那一世裏徐淑妃同樣早亡,周秉從前從來沒有想過這裏頭還有什麽另外的典故,甚至到最後生命終止時和自己息息相關。

他微皺著眉頭敲了一下桌子,“這件事到此為止,那天和咱倆一同到南四坊雞爪胡同公幹的幾個弟兄,你找個說得過去的由頭先把他們各自分開,等時日久了再說……”

這件事不能提不能往深裏說,可架不住有心人打聽,所以最好提前做好打算 。

謝永連忙應聲,“卑職……知道,正好金吾後衛和羽林左衛那邊出了幾個好空缺,他們幾個老早就動了心思,我順便幫他們安排就是了!”

周秉也再次對景帝產生了一絲難以名訴的忌憚,聞言點點頭。

“你處理得很好,也用不著刻意去做,不打眼最好。還有一事你去辦一下,給我看病的太醫王肯堂在我面前抱怨過幾回,說他有個早就斷絕關系的遠親叫做王觀的,最近老是纏著他,你去查查王觀有什麽短處,找個由子遠遠打發走……”

謝永不愧是京城消息最靈通的,想了一下笑著問話。

“是不是十珍堂的大東家王觀,這個人眼下在京城紅得很。他家店裏最為有名的方劑就是八繁膏。聽說很多達官貴人都在用,傳得神乎其神,簡直跟仙丹一般,剛斷氣的死人都能給救活了。如今他正是風頭上,可能不怎麽好辦吶!”

八繁膏……

周秉忽然聽著有些耳熟,一時間也沒往心裏去。

“他們蘇州王家世代行醫,有些不外傳的秘方也是有的。像王肯堂給皇上治眼睛的藥膏就叫什麽追風貼,偏偏比太醫院的藥膏好使多了。那王觀現如今是正經家主,手裏有些秘傳的本事也不稀奇……”

換做他是王肯堂也不願意回歸本家。

憑什麽把人不留情面,現在又巴巴地求上來,不過是看王肯堂成了皇家的紅人,想過來分一杯羹罷了。

周秉扯了幾個閑篇,但心裏那種奇怪的感覺卻怎麽都揮之不去。

謝永極有眼色,就樂呵呵地說著笑話。

“……王觀到京城後到處巴結人,十珍堂的好藥不要錢似的往外送。那位長袖善舞的康郡主眼高於頂,原先根本看不起這些外地來的草包。可耐不住人家三天兩頭地往家裏送,竟然真的有奇效。

凡是見過康郡主的人手誇她精神頭也好了,氣色也好了,看起來就像十八歲的小姑娘一般水潤。康郡主一高興就派貼身的丫頭去十珍堂拿藥膏,一回兩回就算了,到最後人家店裏夥計就不讓白拿了。還當著眾人面數落,說店裏的八繁膏都是有主的,如今就是有銀子都不見得買得到,什麽時候輪到康郡主再派人通知……”

雖然康郡主白吃白拿有些不成體統,但一個初來乍到的藥堂裏的小夥計竟然敢這麽叫囂,可見背後一定有依仗,要不然不會鬧得這般滿城風雨。

康郡主就是陳文敬的老婆,雖然出身好但生平最是喜歡占便宜。而陳文敬雖為狀元但為人秉性卑劣,當年可是給周秉上了不少眼藥。看著他們兩口子吃癟大掃面子,周秉自然是樂意的。

周秉坐在椅子上,望著院子裏橫平豎直的幾塊黑灰色的地磚,忽然間心緒亂跳如鼓點。

他總算想起在哪裏聽說過八繁膏這個名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