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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零七章 鹹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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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一零七章 鹹栗肉

青年禮數周到地恭謹退後, 跳上馬像風一樣席卷而去。

榮壽公主仍有不甘,卻只能看著人遠遠離去。有些人有些情一旦開始,就再也沒有回旋的餘地了, 且她喜歡的就是周秉身上的那抹目中無人的狂肆。

身旁的侍女青梔小心翼翼地咬著唇, 小聲罵,“這人和周家都統統不識擡舉, 公主明裏暗裏透露了多少消息, 就是傻子也知道該怎麽做,偏偏他還把那個鄉下女人巴巴地當回事。就是林夫人, 原先口裏說得好好的,到後頭就全然變了……”

榮壽公主提了提身上茜紫色的月華裙, 臉上也浮起一絲無奈 , “我堂堂公主之尊已經夠低三下四了,難不成還要我去找皇帝哥哥求一道聖旨,明明白白讓周秉把那鄉下女人休了不成……”

她有自己的驕傲, 再把一個人放在心上,也丟不起這個臉。

青梔有些失望, 卻知道以公主的身份做到這個地步,已經算是難得的了。心裏不免惋惜, 就把在心頭盤旋許久的主意小聲說出來,“林夫人倒是有那層意思, 不足為慮。妨礙的就是譚氏,若是她不幸意外身亡……”

榮壽公主自幼生長在興王府,並不是一味的單純無知。

聽了這話後心中不免一動,良久搖了搖頭沈吟, “不是我不敢,而是我做了這些手腳之後終究會被周秉察覺。我總覺得他跟從前大不同, 那雙眼睛好像看得穿許多。要是讓他心裏存了芥蒂,我們恐怕再難回到從前……”

小夫妻最要緊的就是和美順遂,還沒有成親就弄出這麽多事,起碼寓頭就不好。

青梔雖然是個奴婢,卻也跟著習了一股子心高氣傲,看不得主子為此情傷,說出口的話就有些恨恨。

“這個周秉好好的翰林院進士不當,偏要去當什麽錦衣衛,沒得讓人看低一等。我看他出去辦了幾趟差事,連性子回來也野了許多,連話都不知多回幾句,公主不如放開心思另外擇良人……”

同樣的話已經隱晦地提過好幾回了。

街面上有熱鬧的叫賣聲,小馬車上的簾子放了下來,榮壽公主撐著額頭苦笑,清麗的面容浮現一許愁容,“有這麽容易就好了,我總記得他從前對我的種種好,這樣一想就更丟不開手……”

青梔憋了口氣,她知道自家主子從小錦衣玉食,脾氣雖有些驕縱,但其實最是心腸軟,做事往往顧忌這顧忌那。心裏打定主意,不如尋個由頭把譚氏悄悄處置了。萬一事情敗露,大不了她就咬緊牙關出來擔這個責 ……

因為心情不虞,榮壽公主懨懨地回了皇宮。門外有宮人稟報,說明壽宮派人送了東西過來。

因為馮太後和景帝那點看破卻不說破的幹系,兩邊一貫井水不犯河水。榮壽公主想不通這不年不節的,明壽宮又準備唱什麽戲,想了一下就隨口吩咐見上一面。

來送東西的是馮太後身邊貼身伺候的趙姑姑,笑得跟朵花一般,“都是些鄉野常見的小物件,太後娘娘想公主從小金枝玉葉的恐怕沒見過,就讓娘家人送進來一些。公主或是自用或是賞人,都隨意……”

趙姑姑話語熱絡,卻把身後一個身形高大面貌英俊的青年推了一把,“這是太後娘娘的一個遠方侄孫,嘴舌還不算笨。這些鄉下的物件說起來有趣,不妨讓他說幾句解悶……”

榮壽公主一見那人漲紅著一張臉唯唯諾諾的,就知道馮太後想給自己做媒的心思還沒有歇。

雖然出門時父王母妃一直告誡自己要謹言慎行,但她再也不願受這個窩囊氣,於是手裏的茶盞放在桌上的時候動靜不免重了一點。

跟過來的青年正是北鎮撫司五品千戶宋朝陽,本來他有一肚子的趣致可以說,這會偏偏一個字都想不起來,噗通一聲雙膝跪在地上,“小臣……臣進宮前剛在東來順買了幾斤鹹栗肉,這東西吃起來不柴不膩,公主若是不嫌棄,倒是可以嘗上一點!”

聲音又大又響,跪在地上的青年服飾雖然精致,但是因為神色拘謹所以顯得又村又蠢,站在後頭服侍的宮人已經忍不住小聲笑出來。

榮壽公主卻難得沈默了,她想起半個時辰前也有人到東來順買了幾斤鹹栗肉,巴巴地拿回家去……

原先她沒有擔心過周秉的鄉下老婆,連眼尾都沒有掃過一回。

不過是奉長輩之命倉促結下的親事,兩個人之間能有什麽情分,但現在……她不確定了。

周秉到底放了幾分心思在那個農婦身上?

頭幾句話說出口,後頭的就順當了。宋朝陽半弓著腰一一介紹著自己帶進來的東西,吐字清晰言語懇切,遠遠看著就很有幾分不卑不亢的氣度。

其實他老早就派人盯著榮壽公主的行程,又撒了不少銀子,終於打聽到這位今天去過東來順。卻因為時機不巧耽誤了一點功夫,沒有買到聞名遐邇的鹹栗肉,只能失望而歸……

不過是一點吃食,難不成還值當貴人惦記?

宋朝陽就狐假虎威地拿了錦衣衛的牌子讓店家重做,準備熱騰騰的呈上去。

他正費心思打點,怎麽著也要在公主跟前落個好。剛巧就聽說馮指揮使要給太後娘娘送些東西,真真是久旱來了及時雨,他就搶下了這個露臉的機會……

榮壽公主是何等矜持的身份,難得賞臉用了一塊點心,嘗了兩片鹹栗肉,這才施施然地起身離開。

不知是不是宋朝陽過於敏感,不過是一回非正式的覲見,等他再次轉身時,他分明見那些眼睛高於頂的宮人態度忽然變得和煦許多。

回到北鎮撫司,馮指揮使仔細聽了其中的細節,拍著宋朝陽的肩膀意味深長,“說不定你日後還有天大的造化,本來我都已經不報希望。可在這個節骨眼上公主能軟和地說上幾句話,那就是老天爺開了眼……”

宋朝陽興奮地手都在發抖,勉強才抑制住即將沸騰的情緒。

等回到住所,他一點點回憶起宮裏的點點滴滴。年青女郎身上繡著纏枝如意紋的緙絲衣裙微微一動,就拂起陣陣難以明說的暗香。腳尖上鑲了兩顆又大又圓的東珠,漫不經心地閃爍著皇家的氣派富貴。

宋朝陽再一次無比確定,這樣從骨子裏富貴風流的女子才是自己夢寐以求的人。從前的他連想都不敢想,但現在天時地利人和,又有馮太後在暗處相幫,也許並不是一種難以企盼的奢求。

明德坊,府學胡同。

周秉獻寶一樣把鹹栗肉拿出來,樂呵呵地表功,“我去的時候正好還有最後半簍,我全都買來給你嘗嘗鮮。那回我聽你讚過,你吃吃是不是那個味道?”

坐在窗下的譚五月越發覺得這人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不免習慣性地數落了兩句,“給你娘看到又要說三到四,說不定又要怪責是我攛掇你不思上進……”

這是老娘還是老婆,周秉頓時氣懵了,“我娘她那張嘴巴你也不是不知道,只要不理會就是了,幹嘛跟她一般見識?”

桌上的鹹栗肉散發出誘人的香氣,譚五月也忽然覺得自己有些過分。那天既然把話說開了,何必又把話說得這麽難聽。

偏偏周秉這會氣性上來了,也不理會她,洗漱幹凈就直接上床拉了被子,一個人面對著墻壁不做聲。

他實在是越想越委屈。

明明兩個人已經達成了共識,大家各退一步既往不咎,對將來的日子也有了初步的規劃。怎麽才隔了一兩天,這女人無意間又變得別別扭扭的,說的話夾槍帶刺,怎麽聽都不順耳。

譚五月看了一會賬本後也上了床,兩人背靠著背都不說話。

隔了好一會兒周秉轉過身來挨著譚五月,將頭靠得緊緊的,“我今天去查案子,忽然想起你讚過一句東來順的鹹栗肉好吃。我不是想你誇我,就是想咱倆的緣分好不容易重新續上,別為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傷了情分……”

譚五月的額頭微側,在他的耳邊蹭了蹭。

周秉頓時樂了,笑著摟了譚五月的肩,“平常不怎麽說話,如今一說就像拿錐子在紮人,簡直怕了你了!”

譚五月也挨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溫順地沈浸在周秉身上甘冽的松枝香裏。

周秉肚子裏什麽氣都消了,喜滋滋地誇耀自己,“我不是沒心沒肺的人,從前你說什麽我都記著呢。俗話說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咱們兩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強過從前你猜我我猜你百倍,就是榮壽公主再使些陰毒手段也不怕……”

譚五月臉上的溫和頓時消失無蹤,“你確定那些……都是榮壽公主做的手腳?”

周秉冷笑,“不是她,也是她下頭那些貓貓狗狗。”

想起從前破事,譚五月一時間有些恍惚,擡頭看了一眼,“她一個番地上的郡主,靠著嫡親兄長當了皇帝才破格封了公主。她只怕喜歡你入骨,才會使出那些層出不窮的下作招式,再說她後頭沒人知道我是不信的……”

譚五月就事論事,語氣裏沒有尋常女人的酸意。

周秉眉頭深鎖,其實他老早就有一個隱約猜測。那位視若親兄長的皇上,看著處處為自己著想,只怕才是榮壽公主行事狂悖的最大依仗。

今天白天在東來順門口碰到榮壽公主的時候,周秉費了很大氣力才阻止自己拔刀想向。可再想一下,那些讓人肝膽欲摧的事情都還沒有發生,榮壽公主竟然是無辜的。

難道荒唐半生,最初的起因竟然是一段從未掛在心上的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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