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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零八章 順藤摸到一個大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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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零八章 順藤摸到一個大瓜

北鎮撫司的人果然不是吃素的, 謝永跟京城的三教九流素來熟,順著這條若隱若現的藤不過三兩天就又查出許多新線索。高金英盡管為人低調細致,幾乎是灰色影子一般的存在, 但雁過留聲人過留影, 還是露下許多蛛絲馬跡。

拿到詳盡的調查書時,周秉正在家裏捏山核桃。

這東西小巧堅硬, 果實又香又脆, 掰起來卻極為費勁。周秉又挑又砸,費了半天功夫才扒拉了整整一盤, 隨手遞了過去。

見對面的女人掃過來的目光,他有些不自在, 嘟嘟囔囔地辯白, “正巧坐著沒事,你們女人就是喜歡胡思亂想,有事就存在心裏。從前我不懂, 如今就多做點貼心的事讓你惦記,省得你一遇著一點事什麽都不問, 甩頭就回老家……”

等人走遠了,譚五月嘆了一口氣, 臉上熱熱的。她又不是瞎子,怎麽看不出周秉做的點點滴滴?

雖然看起來笨拙無比, 卻奇異地攪亂了人的心思。這人變得沈穩許多,也沒了從前的毛毛躁躁。不管別人怎麽說怎麽做,明裏暗裏地偏袒她。

譚五月站了起來,在櫃子裏挑了一尊雕工精湛滿金星的南海小葉紫檀摩挲了一會, 準備送給林夫人。

雖然素來眼高於頂的林夫人不見得看得起,從前的譚五月也不屑做這種主動討好婆母的事。可如今的周秉處處維護她, 總要有人領頭破除彼此間的這層堅冰……

謝永拿了第一手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送了過來。

如今的他也知道謹言慎行是第一要務,更何況北鎮撫司裏人多嘴雜,他也怕案子還沒有查清之前,似是而非的消息卻滿天飛。

兩人約在一處不打眼的小茶館,謝永讓人送上茶水並幾碟茶點,就壓著嗓子回報,“高金英是安徽祁縣人,從小家境還算可以,上過幾年私塾,所以認得字。後來他的父親被人陷害入獄,母親憂憤而死,家業也被外人侵占,他一氣之下就凈身入宮,開始時因為年歲大過還挺不受人待見……”

周秉也頗為詫異,“十六七歲才入宮,短短十年就混到禦前侍候,也算是一等一的狠人……”

誰說不是呢!

謝永也是不勝唏噓,“十六歲應該懂人事了,做出這種破釜沈舟的決定的確不易。我親自帶人查了半個月,發現和他家有嫌隙的人家如今都活得好好的,高金英得勢之後也沒有展開什麽報覆。要不是鬧出這麽一出亂子,很多人都差點忘記當年還有這麽一茬子事……”

太監大都心胸狹小,更何況是家破人亡的刻骨仇恨,高金英得勢之後不展開報覆似乎不合常理。

周秉更驚訝了。

這高金英看著一點不打眼,放在人群裏半點不出眾,做出來的事卻往往出人意料。別人以為他進宮是忍常人不能忍,學春秋時越王勾踐臥薪嘗膽以圖他日報覆,沒想到人家老老實實地在皇宮裏當差……

謝永左看右看,一副生怕別人聽見的模樣,又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我也覺得不對勁,就把宮裏那些在冊的宮人細細查了幾遍。其中安徽祁縣年齡相當的宮女子總共五人,偏巧上個月死了一個,報上來的緣由是意外暴病身亡……”

死的宮女叫劉沈香,是承禧宮徐淑妃跟前有品級的尚珍宮人。

宮裏每年因為各種原因死亡的人不知多少,明裏說是暴病,其實還不知道是什麽見不得人的由頭。

周秉徐徐沈吟,“這個叫劉沈香的宮女死的時候實在是妙,又是高金英的同鄉,裏頭興許有什麽咱們不知道的。不過承禧宮是徐淑妃居住,徐淑妃是大皇子的生母,咱們行事是要格外小心些……”

因為常皇後至今無子,生了大皇子的徐淑妃其實備受朝臣矚目。但這位素來為人低調,並沒有因為膝下大皇子變得張狂半分,隨時都是一副恭謹謙遜的姿態,所以在景帝面前也是相當有面兒的。

周秉腦子有些疼,怎麽就牽涉到宮妃身上去了呢?

他對大皇子沒有好感,畢竟這位登基之後頒下的第一道聖旨就是把自己從棺材裏拖出來。但是說這些沒有屁用,眼下的大皇子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毛孩……

周秉看著杯子裏浮浮沈沈的毛尖,忽然有了一種猜測。除了有心人的讒言,自己還做過什麽天怒人怨的惡事,值當小屁孩成年之後第一個報覆的對象。

除了火場上沒有及時把人救出來……

可那不是有客觀原因在嗎,怎麽就把這筆爛賬掛在了自己頭上?

一幕又一幕的往事重新浮現在眼前,周秉心裏有一種很詭異的猜測。當年衛輝行宮的大火,除了燒死很多服侍的宮女和太監,大皇子還因為救治不及險些被煙塵嗆死。

但還有一件被忽略的事。

據說徐淑妃因為火勢太大受到驚嚇,半個月內就染惡疾去了……

謝永見這位一會笑一會皺眉,就小聲地建議,“要不咱們就把查到的線索報上去,宮裏刑部大理寺能幹的人多得是……”

他不是傻子,直覺再查下去會捅一個天大的窟窿。

難怪當初慎行司的人會虎頭蛇尾的結案,放著那麽多顯而易見的線索不往下追查,口口聲聲能力有限。裝得跟真的一樣,原來挖了坑就等著錦衣衛的人來填!

周秉抿著嘴巴,還是有些地方沒有想通,緩緩敲擊著桌子,“咱們也沒另外的證據,總不能依據劉沈香和高金英是同鄉,就說徐淑妃是幕後主使吧?皇上要是意外薨逝,她有什麽好處,畢竟大皇子還小得很?”

話語剛落,他就和謝永面面相覷。

若是景帝沒了,必然會引起朝廷動蕩。支持皇上的一派和馮太後的一派必定會展開一場腥風血雨,保皇派會認為強勢的馮太後是罪魁禍首。

這種境況下,雙方唯一共通點就是盡快推舉新皇帝人選,歲數最長的大皇子也許就是最好的選擇。

畢竟孤兒寡母弱小無依,不會馬上對任何一方產生威脅……

周秉背手望著窗前的一株冬青樹,若有所思。

他知道自己想到了從前從沒涉及的一些事,朝堂上下看著平靜,其實處處有暗流。當年自己的那點意氣之爭,如今看來跟孩童間的嬉戲一般幼稚可笑。

謝永大氣都不敢出。

他是個小卒子,第一次窺視到了皇家的陰暗面,即便膽大也被嚇得不清。要是猜測沒有錯,皇家人比自己想象得還要可怕無情。說不定自己明天就會被滅口,可惜了自己藏在床底下的幾壇老酒……

周秉看著謝永的慫樣忽然笑了起來,“……你都想到哪裏去了,把所有的案卷全部呈上去,皇上英明神武素有決斷。”

景帝心智堅定,周秉知道這趟渾水只能到此為止。

謝永大松了一口氣,這才想起周秉的另一重身份,是景帝的奶兄弟,有些話他不好說,周秉作為親近人去稟報這件事卻是無妨的。

有些事越往後推越是大雷,當天下午周秉就把所有的案卷歸集送到勤政殿。

案卷的封面是褐黃色的牛皮紙,薄薄的幾張紙因為相互摩挲發出輕微的響動。周秉伏在地上,盯著地上紋路清晰的波斯毯子,不知不覺手心裏捏了汗。

他總以為景帝對周家人有一種莫名的溫軟和縱容,只要不出格做什麽事都是被允許的。但在充盈著甘菘香的狹窄宮室裏,才知道帝王就是帝王,再溫潤也是有底線的。

一盤澆糖花生酥被打翻在地上,碎碎地散發著膩人的香氣。

周秉沒有動,連頭都沒有擡,仿佛沒有看到皇帝的勃然怒氣。

景帝斷斷續續地翻動紙張,良久才聽見啪地一聲,“我還以為是馮太後終究按捺不住出手,費盡心思弄出這麽一樁破事。我大病了一場也算因禍得福,朝堂上的那些老學究不再盯著孝義二字做文章,沒想到到最後卻是我後院著火……”

有些時候毫無根基的猜測,也許就是最接近真相的那層紗。

景帝畢竟還年青,聲音壓抑窘迫卻難掩一絲憤憤。

這話像滴落在油鍋裏的水,劈裏啪啦的炸起來,周秉只是將頭埋得更低了。

景帝咳嗽了一下,神情仿佛緩了過來,語氣柔和低沈一字一句地吩咐,“這件差事你辦得很好,所有相關的記錄全部銷毀,半字不準往外洩露。你那邊我就全權交給你了,若是有一絲流言外傳,我就拿你是問……”

周秉楞了楞,低低地應了是,就恭謹地卻退而出。

景帝和從前有不同。

在那一世,周秉盡管盡心盡力地辦差,但是直到二十多歲才得到景帝的徹底信任,也是從那時起才開始接觸皇家的隱私事。

出了勤政殿的宮門,是乾清宮的總領太監高玉親自守在門口。兩個人相互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連話都沒有說一句就交錯而過。

周秉出了順義門,腦子依舊嗡嗡作響,心頭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似的越來越沈重。等跨上雜役們牽過來的馬,臉上終於再難維持禮貌的笑容。

從前的他眼盲心瞎,這麽明顯的事情竟然都沒有看穿。

若是順著案卷上的線索繼續往下深挖,就會查出更多叫人匪夷所思的事。高金英簡直是膽大妄為,竟然以太監之身給當今皇帝帶了一頂綠帽子。

謝永把宮裏在冊的宮女子像篦子一樣細細梳理了一遍,卻不知道有句話叫燈下黑,犯了很多人都會犯的錯誤——養育了大皇子的承禧宮徐淑妃徐娘娘,也是安徽祁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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