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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一零六章 聯珠忍冬花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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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一零六章 聯珠忍冬花的隱喻

這時候外面的日光正好。

細看過去, 這一整幅承塵的有幾處邊角的確是素面,只有中間的大塊地方是人為勾畫得清晰圓滿的聯珠忍冬花紋。

謝永暗暗咋舌,面上尤不可置信。

這屋子雖然不大, 糊著承塵的地方卻也不算小。但是一筆筆地往上手繪紋路繁雜的暗紋, 湊近細瞧之下尤其綿延不絕蔚為壯觀,這姓高的太監腦子不是有毛病吧?

沒道理用來糊承塵的紙張還費這般水磨功夫, 又沒人會多加註意……

周秉也看著那些繪制精細的密密紋路。

他知道自己的腦子算不上聰明,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見多識廣,也許還要加上那麽一點點細心和運氣。

“就是因為司空見慣, 咱們的人進來才沒有發現這點異常。忍冬花算不上特別,但對於高金英這種人來說肯定有非常重要的涵義, 要不然他不會費這麽大勁。再說這屋子裏什麽都舍棄了, 唯有這片承塵還算完整……”

只要稍稍正常,沒誰會做這種無意義的事。

謝永腦子不夠用了,不住撓著後腦勺, “高金英只是個太監,難不成他死前還有什麽無法釋懷的私密之事?”

太監是無根之人, 只怕很少人會想到他們會生出另外的隱秘心思,所以歷屆皇帝才敢大膽用他們。但皇宮是天底下權勢最為集中的地方, 能把許多正常人變成吃人的鬼魅。

周秉兩輩子加起來待得久遠至極,自然明白這一點, 所以以一種“你不懂,這裏頭的水深得很”的模樣背著手悠悠嘆氣。

“太監也是男人,也有七情六欲。要是我猜的不錯的話,能讓他到死都在惦記的, 興許是對他有大恩的人,還興許是暗地相好的宮女子。你悄悄再去查一下, 看看他周圍有沒有私下來往甚密的女人……”

皇宮嚴令禁止太監和宮女私下來往,但這卻是屢禁不止的事。畢竟宮門深深,身邊有那麽一個說得上話的人也可以打發孤獨寂寞。

周秉想了一下又低聲囑咐,“或許是宮女或許是有品階的女史,特別是馮太後宮裏的更要仔細查一查,尤其要註意名字當中有忍冬二字,或者格外喜歡忍冬花的人。”

忍冬花的花蕊細小,很少有人會簪在頭上。

周秉直覺這滿棚工整的忍冬花多半代表著一個女人,也許還是一個和高金英有那麽一點意思的女人。

到目前為止,這些全都是毫無根據的猜測。只憑一些手繪的忍冬花,就得出這樣似是而非的結論 ,實在是過於牽強,於是一向盡心盡力的謝永遲疑著沒有立刻動身。

“大人……是說這其實是一個天仙局,馮太後想給皇上好看,就幹脆派有顏色的宮人勾攬高金英,讓其在皇上的膳食裏下附子,其實何必這樣迂回?這件事一鬧出來就無可收拾,即便現在沒有切實的證據,皇上只怕也會搶先懷疑是那邊動的手腳……”

景帝和馮太後早就是臨界撕破臉的地步了,之所以沒走到最後一步,是因為這對半路搭夥組成的母子還要在天下人面前維持母賢子孝的鏡像。

周秉覺得自己先前的思路沒有錯。

這世上有些事看起來全無頭緒,就是需要大膽假設小心求證,要不然一輩子都說不出所以然。就像從前那個看似精明實則傻到家的自己,落到最後的下場完全都是年青時的張狂自大,且不知收斂所致。

淡藍高麗紙上聯珠忍冬花泛著清冷的輝光,恍惚間竟然有一種華麗至極的錯覺。只是外面的光線一晃,那點錯覺立刻就不見了蹤影,映襯著滿室的寒酸。

周秉向上看了一眼,抿著嘴唇伸出手指點了點,臉上的神情專註而鋒利,語氣卻淡然無波。

“這邊的墨跡要淡一點,那邊的一小塊要深一些,墨跡深淺不一,說明是最近時日才新繪制的。高金英心中有執念,最起碼對那位是用心頗深,每每夜深人靜就在此處一個人思緒萬千,筆下卻化作千朵萬朵的忍冬花。”

這整幅高高懸起的墨跡竟然沒有一絲雜亂,單憑這一點就可以想象畫者的極度在意。

就連周秉也忍不住遐想讚嘆幾句,“有些人像火山一樣,外面看著沈默寡言不與人結交,其實骨子裏頭裏頭全都是熾烈滾燙的巖漿,一旦找到宣洩口就要毀天滅地!”

青年腦子轉得飛快,一邊慢慢踱步一邊審視,忽然停了下來。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呼嘯而過,他覺得自己好像被眼前的東西誤導了。

“這間屋子如此偏僻,又收拾得這麽幹凈,連片多餘的字頭都沒有,我們都是陰差陽錯地找到這個地方來,他隱瞞情人的存在實在沒有必要。除非……那個需要隱瞞的人,其實並不是馮太後特意派來的人……”

做事何必舍本求末。

馮太後在內宮跋扈將近三十年,有時候連先帝的面子都不給,根本就沒把小皇帝放在眼裏。加上她素來不是省油的燈,這種迂回的手段不是她的風格。

高金英轉了一大圈子,怎麽看都有刻意誤導的嫌疑……

謝永站在原地,有些跟不上這位跳躍的思路。

實在不好意思說大人你是辦案子,不是在戲園子裏編折子戲。話頭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當了這麽久的差,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能說,何況大人說的細究下來好像也不是沒有可能。

反正無事,他幹脆就順著這個思路往上捋,“姓高的這麽大費周章到底是為什麽,他背後的主使人到底是誰?馮太後在事情出來時就處置了大部分乾清宮伺候的人,為了這個皇上早就心裏窩火至極……”

西苑的那場亂子雖然沒有傳到外頭來,但該知道的這會應該都知道了。

周秉心頭猛地跳了一下,越發覺得自己先前的推斷過於草率。

於是臉上的表情漸漸有些冷,聲音也慢了下來。

“我聽說高金英從被抓獲時起到最後身亡,沒有吐露過一個字,更沒有喊過一個冤字。連我最初都以為他是一個不打眼的馬前卒 ,是含冤莫名的。現在看來,即便是個小卒子也有自己極力想庇護的人……”

就是不知高金英如此費盡心機想庇護的人和他到底是什麽關系。

這思維跨度實在太大。

謝永擡頭看著那些下筆幹凈漂亮的忍冬花紋,忍不住插了一句話,“就單憑這一點點的異樣推測出高金英背後有個人,也許還是個與他有牽扯的女人,是他拼死也要維護的人,是不是有些牽強?”

若不是他還有幾分腦子,險些要脫口說這位上司實在是異想天開。沒根沒底的事,讓大人說得活靈活現,就像親眼看見過一般。

兩世為人,周秉見過的鬼魅事也許比別人吃的飯都多,就憐憫地望過來一眼,話語卻毫不客氣。

“你沒相好的,體會不出這份濃密炙熱。能讓一個大男人費這份水磨功夫,若不是有個心心念念的女人,就是他腦子發抽,對徒手繪制這種聯珠忍冬花有特別的狂熱癖好!”

誰會有事無事地搭著木梯子畫自家的頂棚,那純粹是吃飽了沒事幹。

謝永嘴巴張開又合上,一時間竟然想不出反駁的理由,只能默認。

現在不但要查高金英,還要細查這位三品大太監曾經悄悄喜歡過的女人,實在是難為人 。且高金英素來謹慎,宮裏和他交好的太監都沒有幾個,到哪裏才能查出他的心儀之人是誰?

謝永一時間頭痛不已,但現在的狀況已經陷入僵局,慎行司費了老大的勁都找不到高金英的動機,以及背後的主使之人,皇上和太後也因為這件事古怪的僵持著。

眼下周秉不著邊際的異想天開,好歹還是條可行的思路。

周秉把一攤子事全交給謝永,覺得今天的公差到此為止。毫不愧疚地左右張望了一眼,甩手就騎馬去了東來順。

這家名字叫東來順的清真館子以羊肉湯出名,但是店裏的鹵煮鹹栗肉的味道很不錯,吃起來有一種特別的鹹香。譚五月無意間吃過一回後讚了一句,所以周秉特地拐彎過來準備買兩斤捎回去。

這種時時把別人的喜好放在心上的感覺實在太過新奇,品嘗過無盡繁華富庶的周秉並不覺得自己的行為丟人。

他活了這麽久,頭一次明白那些平民百姓口中的老房子著火是什麽滋味。

小夥計刀起刀落飛快地片肉,一邊忍不住多看兩眼。

周秉今日出門公幹穿了一身肅青色的公服,束了一條掌寬的牛皮腰帶。那衣服素凈得很,只在下擺上繡了一點碎金的柿蒂紋。但因為他身量頎長面容清俊,即便是這麽一身叫人敬畏的錦衣衛服飾,也讓人看得轉不開眼。

周秉接過小夥計遞過來的紙兜子,聞著撲鼻異香心情好了許多。

他從小就因為相貌出色是被人看著長大的,對於別人的目光倒不是很在意,何況小夥計也不是白看,臨了時還好心地給了一根臘腸作添頭。雖然不差這點東西,好歹是份心意。

正準備拍馬離去時,就聽旁邊的一架小馬車上傳來一聲甜糯的叫喚,“靜山哥哥……”

這世上現如今只有一個人會這麽叫他。

小馬車打造得結實穩重,從外頭看上頭的裝飾不打眼,半掀開的簾子露出一個清麗人影。

年青姑娘穿著一件淡藍色繡著八吉如意紋的褙子,頭上是兩支仰瓣紋的蓮花簪子,看起來又素凈又端莊,面上絲毫沒有皇家之人的驕縱氣息。

周秉僵直著身子,好半天才轉過頭慢慢行了一禮,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禮數周到地低聲問候了一句。

“您怎麽有閑暇到這種市井之地來,當心……知道了要責怪,且被不長眼的閑人沖撞了也不好……”

話語雖然客氣溫和,但細聽卻有一絲疏離之意。

榮壽公主看著青年泛著一層猶如月光般冷輝的面頰,心裏有酸有苦。別人都羨慕她有無邊的富貴和尊崇的身份,可是這世上終究有她難以索求的東西,譬如眼前之人的垂顧。

撇開那些叫人沮喪的情緒,榮壽公主端著完美無缺的笑容,好像兩人初初相識時的毫無芥蒂,“在宮裏頭待得悶氣,就特意出來走走。聽說這家的栗子肉好吃,特地過來看看,沒想到這麽巧就遇到了你……”

語氣輕快持重,符合她公主的身份,仔細聽還帶著一抹如同鄰家妹妹般的溫婉嫵媚。

仔細論起來,景帝和周秉是奶兄弟,榮壽公主是景帝的嫡親妹子,榮壽公主稱呼周秉一聲“靜山哥哥”也不為過。

周秉冷眼一看,就知道這架看似平常的小馬車周圍明裏暗裏不知圍了多少的護衛。

這位公主和她喜歡微服私訪的兄長一樣,骨子裏都愛這種大隱於世的低調做派。這架馬車停在大街上半天不走,已經有乖覺的人在不住打量。

周秉心中微冷面上卻絲毫不顯,笑著舉了一下手裏小紙簍,“我也是聽說味道不錯,特地過來給我媳婦兒捎上兩斤,就不耽誤您的行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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