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第六十零章 斷了後路

關燈
第60章 第六十零章 斷了後路

夜深了, 即便是夏日山嶺上的風也刺骨得像小刀子在割。

周秉放下弓箭,聽了這話似乎有困惑,對著餘得水大聲喊, “你留在這邊的好些手下怎麽辦, 你拋下他們跑了,實在有損你凈土宗憐貧惜弱的好名頭呢?”

他把手向後一揮, 立刻有三兩個五花大綁的流民被刀背砍了一下。幾人發出長短不一的淒厲慘叫, 已經平靜下來的夜裏,這種陡然乍起的聲音聽起來尤其讓人心驚肉跳。

周秉這人和斯文外表完全不同……竟然是在扮豬吃老虎。

餘得水看著安穩, 實際上已經怒不可遏。對面的青年模樣清俊誠懇,卻是專挑人的痛處踩。

他回頭看了一眼對面夜色下看不清楚面目的狼狽手下, 又看了一眼地上越燃越短的引信, 明知道這人目的是在離間,卻還是忍不住窩火。最後只得恨恨地罵了一聲,“卑鄙小人, 這些都是無辜百姓,何必趕盡殺絕……”

“無辜百姓……”周秉不假思索地反駁, “拿起刀,就算不上無辜百姓了。死在我刀下的, 只有禍亂朝綱的亂匪!”

北鎮撫司的人訓練有素,都肅立著沒有出聲, 他們在等這位新百戶的下一道指令。

餘得水驚訝於周秉的冷酷和果決,面色也冷了下來,“前朝世宗的時候,曾經封我們宗主為大國師, 凡戰守機事皆決於我們宗主,那是何等榮耀!”

他挑著眉毛, 神情中有不屑,“一朝天子一朝臣,上面的風頭不過是一時變幻。你又何必把事情做絕,就是如今京裏朝堂上也有我們的人,說不定有相逢的一天……”

這話裏隱藏的意思頗多,往日的周秉肯定會抓心撓肺地去查證,現在卻不想去弄明白。

他盯著地上那幾點慢慢挪動的紅星,只能往後拖時間。但這時間也是有限的,他實在吃不準眼前這個以多智聞名的風水師,是不是還有別的不為人知的手段?

露在明面上的引信眨眼間又燃了一小段,餘得水開始謹慎地往後撤。

澆了松油的火把剝剝作響,襯得這一塊天地在黑漆漆的夜裏格外亮。周秉帶著人跟著移動,卻沒人敢真正踏上石橋。畢竟一腳上去橋要是“轟”地一聲真斷了,能落個全屍都算是天幸。

追也不敢追,留也不敢留,竟然進退維谷。

周秉站在山崖邊,衣服被吹得獵獵作響。他摸著腰上的雁翎刀和五石長弓。先是握緊了,又緩緩松開。盯著那個得意遠去的身影,有十足的不甘心,但他不敢拿自己和底下兒郎的命去冒險。

他還有未竟的心願,他還有譚五月……

更遠處好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再一看竟然是一記明亮的煙花彈。騰在半空中,嘭地一聲輕巧地砸開,照亮了半個夜空。

謝永不知什麽時候冒了出來,氣喘籲籲地,“大人,紀大人帶著崽子們從後面包抄過來了!”

有轟然聲從對面傳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馬蹄踏在地面上的震動,那是周秉先前千方百計留的伏手。

——紀宏帶著其餘的番子們終於趕到了。

周秉仔仔細細地逡巡一眼,伏在地上聽動靜,“餘得水埋了炸藥在石橋下頭,我覺得他應該不是說謊。可現在已經過了好一會兒了,有再長的引信也該燃得差不多了……”

謝永皺起眉頭,又想起了那座藏了女屍的五鬼墳,主動請命,“這人虛虛實實的沒有一句真話,渾身透著一股邪氣。不如我帶人先過去看看,也許他就是使詐!”

這是極好的建議,可也是極大的冒險。

周秉又等了一會兒,覺得無論什麽昆侖山桑蠶絲混了大食國油麻編的引信也該燃完了。到現在還沒有動靜,就說明餘得水又使詐,當著大家夥的面玩了一出金蟬脫殼。

謝永帶了兩個人小心地摸上了石橋,為穩妥起見,他們腰上都纏了粗麻繩。萬一石橋崩斷了,總還能救個急,起碼能拉個全屍回來……

周秉胳膊上有深深淺淺的傷,有的地方還淌著血,這時候顧不上看一眼。他盯著在橋上晃動的身影,直到對方過了橋頭,給他比劃了一個安全的手勢。

周秉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踹了一腳山崖邊上的石頭。這餘得水果然有妖氣,千防萬防還是上了他的當。

謝永弓著腰站在原處,把手裏拿的東西亮出來,“大人,你瞧這引信被砍斷了,只剩下半截 ……”

長長的引信已經燃到了盡頭,卻在最後聯結的地方斷了,看接頭應該是被什麽東西斬斷的,隔得一尺遠的另一邊就是捆紮得好好的黑色火藥。

——餘得水並沒有說謊,這塊頭要是真的炸開就是天崩地裂的動靜。

周秉把引信拿在手裏比劃了一下,挺直濃秀的眉毛頗為玩味地挑了一下,“看來想要餘得水乖乖就範的,可不止咱們一家呢!”

他突然反應過來,“不是讓你看著那個帶路的老太婆嗎,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謝永苦著臉叫屈,“大人你可饒了我吧,你們在前頭打得熱鬧,讓我在後頭跟一個皺巴巴地老婦眼瞪眼。我把她交給兩個底下的小兄弟,立馬就趕過來了。放心吧,半截身子要入土的鄉下人,還能翻起什麽浪?”

周秉黑下臉,輕踹了一腳,“回去再找你算賬!”

他心裏雖然覺得那個老婦不大對勁,但的確也沒怎麽放在心上,眼下最要緊的是抓住餘得水這條大魚。

一夥十來個人押著還在喘氣的俘虜過了石橋往山下趕,剛走到半道上就樂了。迎面正是形容掛著幾絲狼狽的餘得水,想來他們被老早候在山下的紀宏迎頭痛擊了一頓。

餘得水臉上已經不見了溫和,一雙眼睛也沒了智珠在握的從容,好像要噴出火來,“好一個周大人,竟然使出甕中捉鱉的手段。看來在老家的時候,沒少偷偷躲在被窩裏讀兵書啊?”

他認為自己上了周秉裝傻扮蠢的惡當。

周秉看他一眼,嘆口氣,“左鄰右舍都知道,我是最不喜歡讀書的一個人,你就沒發覺你埋的炸藥沒動靜嗎?”

餘得水登時呆住了,楞楞地望過來。過了一會兒才一臉不甘心,“不可能,我設計的這處機關只有我自己的人才知道……”

周秉揚了揚手裏斷成兩截的引信,好心提醒,“那就是你行事的風格早就被人爛熟於心,才處處搶占了先機。”

他盯著餘得水再不覆冷靜的臉,“一個人的大致習慣是改變不了的,你看我們也不過頭次見面,可我就知道找人抄了你的後路,因為像你們這種人總喜歡搞什麽狡兔三窟。”

周秉不介意揭開謎底,冷冷地盯著,“說句真的你就是把石橋炸斷,恐怕也跑不出江州城,只是要多費些工夫罷了。更何況,要你死的人看來還不少哇……”

這話才真正刺傷了餘得水,他半輩子光陰都用在教裏。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可笑的是竟然沒有幾個人指望他有個好下場。

周秉倒是滿臉同情,循循善誘,“他們不講情面,你也無須講情面……”

憑什麽一個人要受苦楚?

餘得水遲鈍地看了看,心知這才是這個小年輕兒的真正目的。這小子抓了人還不算,還想建功立業,想讓教裏的人狗咬狗一鍋端……

這會被堵得前後都是死路,餘得水茫然地想,我平生最得意的就是這利雙眼,卻在江州城接連翻船。

他長嘆一聲,這時候又氣又怒反而平靜下來,時也命也!

下山的時候,興高采烈的謝永終於發現一個要命的問題。他交給別人看守的老太婆徹底沒了蹤影,負責的人好歹還有命,暈暈乎乎地說後頸子一痛,人就不知事了。

周秉倒沒踢人,只是面色不太好看,“看來這老太婆也是一條大魚,明顯不是和餘得水關在一個池塘的……”

謝永犯了錯,有點怵他,訕訕地跟在後頭,“她走路都要杵著拐,根本就看不出身上有功夫!”

周秉被點著了無名火,更恨自己竟然上了當,“江湖上有些人功夫深,反而看不出深淺。像你這麽膀大腰圓的,一看就是個光長個子不長腦子的傻子!”

被口水噴了一頓,謝永終於縮著脖子不吱聲了。

山底下老早等著他們的紀宏迎了上來,奇怪地看了他們兩眼,樂呵呵地表功,“我這出空城計唱得不錯吧,到處點著火把,三十幾個人楞是散得開開的,把那幾個凈土宗的家夥都嚇了回去!”

周秉氣白了臉,又覺得這氣對著紀宏沒道理,就把氣憋在肚子裏,緩和了口氣問,“不是讓你拿了司裏的堪合到衛所裏調人麽,怎麽才這麽幾個人?”

紀宏撣了撣帽子上的灰塵,臉上也有不虞,“可別提這茬子了,我好說歹說,那位五品參將就是不接我的話。還說江州城一片清明,縱然有些不安分的亂民,也不過是小打小鬧,根本用不著調兵……”

這下周秉是真氣著了,合著今天要不是陰差陽錯幾下巧合,這餘得水就插了翅膀跑遠了。

江州有這麽一個隨時能興風作浪的禍害精,又亂起來簡直是遲早的事。到時候自己在京城,譚五月在這裏,萬一有個什麽事簡直是鞭長莫及,連悔字都不知道怎麽寫。

他定了神,把謝永招過來,“回到縣衙,連夜審問餘得水。我知道司裏有自己的一套厲害法子,我不管你怎麽使。我只要你給餘得水留一□□氣,把凈土宗的根兒趕緊挖出來就行……”

紀宏一時間有些楞神,“還是要先把死了那五個人的案子結了,要不然不好跟亡者的家屬交代。還有那個程河道的兄長,畢竟是吏部的三品侍郎……”

周秉背過身去,幹脆利落地擺了擺手,“我有一個直覺,只要把凈土宗的事弄清楚,也許那五個人的死因就會大白。甚至那個莫名其妙的五鬼墳,還有裏頭藏著的女屍也會有個說道!

紀宏心說沒有上頭的批覆,這樣搶先對關鍵人物動用私刑好像不太好吧。還有餘得水既然頂了謀逆的罪名,就不能隨意處置了。

正想繼續咧吧的時候,就見周秉投過來一抹從未示人的冷漠寒光,於是他機靈地把話吞了回去。

在這一刻,他再次清楚感受到了自己和周秉的巨大差距。有些人天生就適合一切陰詭權術,而自己雖然穿了身錦衣衛的皮兒,骨子裏卻依舊是鮮衣怒馬衣食無憂的江南富家子。

謝永手上出了大岔子,走脫了要緊的嫌犯。正是羞愧得很急於表現的時候,什麽也沒說地雙手抱拳低頭應了一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