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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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房間裏沒人。

桌子上放著一把團扇, 扇子上畫著一艘行駛在星海裏的船,船上有兩個依偎的小人,一個拖著條大辮子側臉看著身邊人, 一個短發明眸仰望星空。兩人身邊星光熠熠,像縈繞著數不清的螢火蟲。

旁邊配了首李商隱的詩:

昨夜星辰昨夜風, 畫樓西畔桂堂東。

身無彩鳳雙飛翼, 心有靈犀一點通。

看筆跡,應該是他寫的。

神思一下回到了福州那片海域,正想著, 身後傳來腳步聲,我沒動, 一條手臂從後面環上來, 接著眼前出現一只鮮紅欲滴的大櫻桃。

我探了探頭, 張口吞了。櫻桃是冰鎮過的,甜而不膩,爽口清涼。

他笑了:“果然是個長不大的兒童, 給點吃的就能哄好。”

才不是呢。

是你總願意先收斂脾氣遷就我,才讓我覺得,情緒不如感情重要。

“其實我不想當母親, 不光是因為害怕承擔責任, 更重要的是, 如果我能收養這個孩子, 以後就會收養其他孩子。以你對我的信任,如果咱們再有一個孩子, 恐怕沒人容得下我。”

我沒說太透, 但我想他能聽懂。

在這個時代,女人沒有繼承權, 但孩子有,要孩子,就意味著要爭奪資源。

在普通人家,資源指的是人脈和財產,在皇家,資源特指皇位。

養子當然不比親生子,按道理沒有繼承皇位的資格。但,只要權柄夠大,凡事皆有可能。

如果我野心足夠大,可以哄著他給我們的養子一個皇子身份,甚至一個親王爵位,再慢慢殺光他的親生子,扶持養子上位,竊取滿清江山。

四爺不一定是戀愛腦,但他對我絕對信任。

康熙皇帝在選繼承人的時候,一定會考慮得非常周全,絕不允許這種可能存在,所以我們之間絕不可能有孩子。

我既有了權柄,再想要孩子,相當於暴露野心,必定是死路一條。

我只能把孤臣這條路走到底。

他點點頭,輕聲一嘆:“你顧慮得有理,是我操之過急了。”

我轉過身仰頭望著他,剛要說點什麽,他伸手在我鼻尖上一點:“不過我也沒說什麽啊,就是提了一嘴,連商量都不算,你就朝我發脾氣,是不是太驕縱了?”

“你要是和別人生孩子,我就再也不在你面前驕縱了。我天天對你假笑。”

他伸手扯了扯我兩腮,搖搖頭:“算了吧,太醜了。還不如耍橫的樣子好看。”

撲哧,我沒憋住。

他也笑了,抱了抱我道:“有你萬事足。”

“可我看你很眼饞人家的女兒,是不是很想再生一個?”

“不瞞你說,老十三家的小閨女才兩歲半,一聲聲四伯叫得我心都快化了。不過,孩子總是別人家的好。而且,女人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我真怕你這個嬌氣包闖不過去。不能生就不能生吧,古往今來,從帝王將相到販夫走卒,誰的人生可圓滿?”

這表態表的,既有誠意,又有格調。

說了會兒話,八福端來一整盤相思櫻桃

我們倆吃著櫻桃磕閑篇,既然說到了十三爺,他就提起了十三爺的身體狀況。

那年他去臨汾賑災,在餘震中被掉落的房梁砸傷了脾臟,這幾年經常斷斷續續地疼,有時候疼得直不起腰來,一直吃中藥,卻始終不除根,最近又犯了。

“再過半個月,你辦的那個全國中西醫學術論壇就要召開了吧?到時候,不妨讓全國的名家能手探討探討有什麽好法子。”

我點頭應了。心裏卻想,十三爺這是什麽命,總是離不開藥罐子。

“還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我一擡眼,他起身去關了房門,回到我身邊,壓低聲音道:“英國使團不日到訪,這次的使臣是你的舊識,那個英國伯爵。”

我詫異道:“你確定?禮部官員找我幫忙翻譯了來訪公函,上面有所有人員名單,沒有埃文麥克沃伊這個名字。”

他很確定地點了下頭:“英國好像有個什麽選舉,只能由平民參加,所以他放棄伯爵身份,改名為威爾布魯克參加選舉,並當上了議員。這次就是由他帶隊來大清。”

我石化了至少三十秒。

真沒想到自由不羈的埃文會從政,還當上了國會議員。

他這次來……

我知道年羹堯幹什麽來了。

一個落魄伯爵可以隨意欺負,一國使臣可是碰不得。

埃文華麗歸來,無論是索要摯愛,還是為了覆仇,只要把他和曉玲的私情捅出來,都夠年羹堯喝一壺的。

讓婚前失貞的姑娘帶孕嫁到皇家,往小了說叫欺君,往大了說叫有意混淆皇家血脈!

果然聽四爺道:“他或許以為,以英國大使的身份來就能把年曉玲帶走,其實他們的過往一旦張揚出去,別人且後論,年曉玲必死無疑。現在能和他說上話的人只有你,你得在他進京之前,打消他一切蠢念頭。”

能救年羹堯的,根本不是四爺,是我!

可我憑什麽輕易幫他?當年怎麽欺辱我的,我可還清清楚楚地記著呢!

四爺道:“等他進京述職,我讓他給你磕頭。”

我搖搖頭道:“磕頭就不必了,他這樣的人,臉上服了心裏不服,自覺受了辱,他日還會找機會報覆我。你讓他答應我,每年在他的屬地建一所學校,專供女子讀書,要和男人讀一樣的書,不準讀女戒、女德之類的!”

四爺失笑,“夫子說得不錯,唯女子與小人不可得罪。你可真會治他難受。”

1721年8月20日康熙六十年六月二十八晴

負責迎接英國使團的禮部官員是楊猛,他如今已經升到正五品主客清理司郎中。

早上七點四十分,英國戰艦‘君主號’到達天津白河口,使臣威爾布魯克帶領六十名隨員踏上中國土地。

我和楊猛一前一後地迎上去,慢慢在晨霧中看清了威爾的廬山真面目。

即便左眼蒙上了黑色的眼罩,飄逸的金發貼頭皮紮了起來,以前總是開到胸口的襯衫上紮起了優雅的領結,上唇蓄起了卷翹的八字胡,拿劍和小提琴的手裏拄著權杖,我還是一眼認出,他就是埃文。

可是,氣場和氣質,完全不一樣了。

他現在看上去就像泰坦尼克號上頭等艙裏的政客,讓人不由自主地想到呼嘯山莊裏的希斯克利。

我心裏忽然沒底了。

“尊貴的秋大人。”他朝我微微鞠躬,行了個紳士禮,微微笑道:“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還記得在福建重逢的時候,他因為我不願和他擁抱貼面而抱怨,現在……

我必須得喚醒曾經的友誼。

“一言難盡。前兩年我獨自在國外度過了一段艱難危險的時光,你想聽嗎?我們邊走邊聊好嗎?”

埃文站在原地沒動,半晌搖搖頭:“不,你什麽都沒變。但你瞧瞧我,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了。”

“埃文……”

“威爾!”他皮笑肉不笑地強調了道:“你認識的埃文已經死了。遺憾的是,他沒有死在夢鄉,也沒有死在海上,更沒死在心愛之人的懷裏,而是孤零零死在中國一座不知名的大山裏。就像一條魚死在了沙漠。”

“可他的愛人還在等他。”我掏出曉玲秀的荷包,裏面有一張皺巴巴怎麽都捋不平的紙,上面是他親手寫的‘年’字,“不管他變成誰,愛他的人,永遠都不會認錯。”

埃文不再笑了。

他接過荷包,眉頭輕蹙,“她還好嗎?”

“她曾崩潰過,後來活了過來,現在比所有人都堅韌,因為她相信你會回來。”

“那她來了嗎?”

我看著他剩下的那只眼睛,竭誠道:“我這次來,就是為了讓你們能長相廝守。”

“得了吧,秋童。”埃文忽然笑了,隨意一擡手腕,將荷包扔到海裏,“我早就知道了,她嫁給了你愛的男人,占據了你的位子。我也知道為什麽她家人一定要把她嫁給他,我更知道你來這兒的目的。但是你們的擔心是多餘的,我並不是來為一個可憐的癡情人討公道的。國家的利益高於一切。你想和我敘舊嗎?當然可以,但要等我覲見完皇帝,把大不列顛聯合王國國王和首相大人賦予我的使命完成。”

說罷微微一頷首,做了個請的姿勢:“那麽,請問我們現在可以朝北京出發嗎?”

在他堅毅而閃亮的雙眸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冒險家。

我記得,從1714年初遇,他就執著於覲見康熙。

七年了,吃了無數次閉門羹,走過幾萬裏彎路,人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夢想終於快要實現了。

單就這一點,我應該為他感到開心。

“不急。天津海關要核對你們此行的人員、物資,還要給所有人發放入關文書,給所有物資裝車、貼上封條。在此期間,我會先帶你們吃一頓正宗的北方菜,我們聊聊你們使團的出訪目標。”我和他一並向前走著,不再提私事,而是以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聊起了此行相關話題,“我在名單裏看到,你帶了幾位科學家,可惜沒有我最崇拜的那位。”

埃文冷淡地回應:“你的見識可真不少,科學家可不像戲劇演員那麽出名。”

我笑笑,“可我說的這位,在英國聲名顯赫。”

“哦?是誰?”

“艾薩克·牛頓爵士。他主持重鑄了英國貨幣,推動了貨幣制度的改革和發展,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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