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1章

關燈
第231章

不錯, 就是提出萬有引力和三大運動定律的牛頓,地球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科學巨匠。

我原本很期待英國使團可以將他的著作《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光學》等帶來,可惜並沒有。

因為埃文很不認可他。

“他或許是有些才華, 但不足以讓人忍受他的傲慢和暴躁。事實上,他並不願意和世人分享他的才華。一方面, 他曾被指責抄襲, 這讓他惱羞成怒,揚言再也不會發表任何作品;另一方面,他認為像我等平庸的凡人根本理解不了他。”埃文挑挑眉:“我承認他是個天才, 但如果你見過他,就不得不承認, 他更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誰知道他那些胡言亂語會不會在哪天被證明是錯的。”

……即便是殿堂級科學家, 在活著的時候, 也坐不上神座啊。

沒辦法,科學是普通人無法探知的世界。而現在,科技還不是第一生產力。

所以我才選擇貨幣改革這個話題切入。

我曾在課本上學過, 牛頓作為英國皇家鑄幣廠的廠長,主持重鑄流通貨幣,並基於英國缺少白銀這一事實, 提出廢除銀本位, 將英鎊與黃金掛鉤, 奠定了金本位基礎, 使得英國人不斷把越來越便宜的白銀運到歐洲,按照比價換回黃金, 進行金銀套購, 獲取了大量的黃金。

這些黃金形成了巨額的國家黃金儲備,最終奠定了英國的金融霸權地位。

我想知道, 在這個過程中,他經歷過哪些失敗的探索,遭遇過什麽阻力。

因為我也想在大清發起一場貨幣改革。

目前,大清主要的流通貨幣是銅錢和銀錠,但隨著對外開放,越來越多的白銀流入,白銀的購買力勢必會下降。

這樣下去,國內金融市場會受到巨大沖擊。事實上,在海外貿易活躍的明朝嘉靖年間,就發生過類似的事情。當時米價漲幅驚人,很多老百姓挨了饑荒。

為了不重蹈覆轍,改變貨幣體系勢在必行,就算不能全面改革,至少也要改變金銀兌換比例。

埃文已經當了四年議員,在這方面並不生疏,他向我闡述了整個過程。

首先是重鑄貨幣的背景。

1660年至1690年期間,貨幣磨損、偷銼削剪、摻假偽造等現象在英格蘭愈演愈烈,導致大量劣幣充斥於市,其中劣質銀幣的情況尤為嚴重,金幣也有許多劣幣。這些劣幣以稅收的方式上繳給了王室政府,使得王室財政收入縮水。

另外,鑄幣廠設定的金銀法定兌換比率過高,遠高於歐洲大陸的國家。這導致新鑄的標準銀幣被一些商人熔化,然後大量出口到歐洲大陸國家,以換取外國金幣,商人再將這些外國金幣運回英格蘭國內,並送到鑄幣廠換取標準銀幣,然後又出口…如此反覆,套取暴利。最後,白銀大量流出,嚴重影響正常交易。

為了解決這兩個突出問題,議會在1696年1月通過了《整治王國貨幣混亂狀況法案》,提出貨幣大重鑄。主持這次大重鑄工作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科學家艾薩克·牛頓。

到1699年重鑄基本完工。價值550萬英鎊的劣幣被重熔,這是流通中劣幣的絕大部分。同時,鑄造的新銀幣達688.29萬英鎊,不僅在數量上達到要求,而且新幣的重量和成色都有了大幅改善。

但三年大重鑄給王室政府帶來沈重的財政負擔(以足值的新幣替換不足值的舊幣,這之間的“差額”就由鑄幣廠承擔了,最終由王室政府“買單”)。而且,由於金銀兌換比例的問題沒有解決,白銀短缺的問題更突出了。

這是因為牛頓認為白銀才是英國真正且唯一的貨幣本位,他致力於恢覆銀幣至高無上的地位,因而忽視了對金幣的定價。

直到1717年,他才意識到這是個錯誤,並建議拋棄銀幣,讓英鎊和黃金掛鉤,並將每盎司“標準金”(純度為90%的黃金,專門用於鑄造金幣)的法定價值定為3英鎊17先令10 便士。

聽起來,確實走了不少彎路。

埃文道:“銀本位和金本位沒有優劣之分,哪種合適,主要還是看本國的礦藏儲備。我想這沒什麽值得借鑒的。”

那是你不懂。

我不會告訴他,中國要爭國際貿易的結算貨幣,就像三百年後的美元那樣。

我只提醒道:“金屬貨幣會嚴重限制國家的財政支出,紙幣則會帶來無限機遇。”

他表示不解。

“如果老百姓只認金屬貨幣,那國家只能有多少錢就幹多少事兒,但如果老百姓願意接受紙幣,國家缺錢的時候,就可以增發紙幣,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想發多少發多少。”

他不認可,“那麽多紙幣,都能兌換成金幣嗎?如果國家的金銀儲備不足以兌換,就會導致恐慌,發生擠兌,進而導致政府公信力破產。實不相瞞,我們經歷過這樣的事情。”

我笑道:“那是因為當時你們正在和法國爭奪西班牙,戰事頻繁,人民對國家財政沒有信心。”

“據我所知,大清也經常陷於戰爭當中。”

“哦,是這樣的,但對於我們這樣的龐然大物,局部小規模的戰爭,不足以拖垮整個國家。”

不好意思,這就是天chao大國的自信。

幸虧沒有穿到清末,我現在才可以這麽驕傲。

我亦將致力於讓國人永遠不必在英國人面前自卑。

埃文表情一滯,隨即笑著搖搖頭:“你說的對。”

說話間,我們已經到了會芳樓。

這裏已經擺好了酒席。

掌櫃的引我們往三樓去,熱情地介紹道:“本店主打天津菜和魯菜,今日給諸位貴賓準備了蔥燒海參,糖醋鯉魚,四喜丸子,一品豆腐,壇子肉,扒通天魚翅,酸沙紫蟹,高麗銀魚,奶湯蒲菜,孔府烤鴨共十道菜,預祝中英兩國十全十美。”

光聽菜名,使團裏裏地幾位要員就已經兩眼放光了,努起鼻子嗅一嗅,就開始摩拳擦掌。

只有埃文,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中國果然地大物博,北方和南方的飲食差距竟如此之大。”他夾起一塊烤鴨,神色間有淡淡憂傷:“我在福州吃過燉鴨。”

那應該是一段愉快的記憶。

如果後來沒被抓去四川的話。

“是啊,中國人也非常多,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更大。不過總的來說,肯定是好人多。這一點,從中國五千年的歷史就可以看出,無論我們多麽強盛,從未侵略過別的國家,一直友好睦鄰,以幫扶弱者為己任。”

我想說的是,年羹堯那樣的人是少數。有才無德的人,終將被正直良善的人淹沒。

使團裏的外交大臣紛紛點頭,埃文卻撇了撇嘴道:“那是因為你們已經很富有了。你們的土地比歐洲所有國家加起來還大。”

喲呵,看來多年的海上生活已經讓他把殖民擴張當成理所當然了。

這趟來者不善啊。

“歐洲大陸也是一塊完整的土地,可是你們四分五裂。兩千多年前,中國曾被分為七個國家,但一個偉大的君主用同一文字,把它們變成了一個牢固的整體,從此之後,民心所向,分久必合,也許這是神對厚德者的恩賜。”

埃文放下筷子,似是無奈道:“秋童,與你做對手是危險的,我想,我們還是應該做回朋友。”

我為他盛了一碗蒲菜,笑道:“在我心裏,你一直是朋友,永遠都是朋友。”

話雖這樣說,在談起他們此行的目標時,我還是毫不留情地進行了批判。

他們竟然貪婪地提出了十三條要求,包括但不限於:

1、請中國允許英國商船在珠山、寧波、天津等處登岸經營商業。

2、請允許英國商人在北京設一個洋行買賣貨物。

3、請於珠山附近劃一未經設防之小島歸英國商人使用,以便英國商船即行收歇,存放一切貨物且可居住商人。

等等。

還真敢開口呢。

為了勸他們調整預期,我們在天津逗留了一晚,這一晚雙方徹夜長談,口水仗打得十分激烈。

我不想讓他們空手而歸,不是為了和埃文的私交,而是因為英國已經是君主立憲制國家,還是工業革命的發源地,在制度和經濟上,都有可借鑒之處,保持必要的互利往來很有必要。

這一點,似乎是我一廂情願。

埃文和楊猛都不理解我。

埃文覺得,如果不能達成這些目的,那一個工業國家沒必要屈尊和農業國家交往。(完全暴露了資本家本性)

楊猛覺得,對這樣不識好歹的客人,招待一頓趕出去得了,歐洲那麽多國家,沒必要非和英國人玩。

反正我在幹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兒。

好在最後,也就是熬了一個大夜,到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我以和法國人締約為威脅,迫使埃文做出了讓步,他答應只保留兩條請求。

第一,請求允許在華建廠,並開設洋行。

第二,凡英國商貨自澳門運往廣州者,請特別優待賜予免稅。如不能盡免,請給與一定減免。

我對他的承諾是,將積極幫他爭取。

我對他的要求是,每年給中國留學生不少於五個進入牛津大學學習的名額,並且學期結束後將這些人全部遣返。

在去往北京的路上,我邀請他上了我的馬車。

確認他手上並沒有帶著婚戒,我再次提起曉玲。

“埃文,對於你們之間發生的事兒,我感到非常遺憾,也非常難過。但你不得不承認,你對此要承擔很大一部分責任。我早就告訴你,這個國家的女人從來不掌握自己的命運。她們的婚姻完全不由自己做主。你要是喜歡她,應該先經過她家裏人的同意,否則就是把她往火坑裏推。很多女人因此失去性命。

曉玲本來冷靜自持,是你讓她放棄所有,堵上一切。但她從未恨過你。在她為失去你們的孩子而崩潰時,我曾安慰她,你們還會有其他孩子,你們的安妮一定會再回來。她對此深信不疑,並靠這個信念支撐著活到現在。

她是嫁了人,但請相信我,他們之間既沒有感情,更沒有過肢體接觸。我們一直生活在一起,我對此再清楚不過了。我們都以為你們還能再續前緣,為此我給她籌劃了一個朱麗葉的死遁方案。不過,如果羅密歐已經放下了,那我也會做好照顧她一生的準備。只希望你不要再次把她拖入深淵。畢竟,她唯一的錯,就是接受了你的愛。”

埃文將頭埋在雙膝間,把一絲不茍的金發揉的一團糟。

許久之後,他屈膝跪下,抱住我的腿道:“上帝作證,我從沒有一天忘記過她!我憎恨這個國家,可我無法討厭她。為了看她一眼,我鬼使神差般再次來到這個噩夢一般的地方。她偷走了我的靈魂,連上帝也救不了我。”

說完這些,他已經淚流滿面。

謝天謝地,埃文並沒有徹底變成威爾。

我抱住他的肩膀道:“愛情的力量我比誰都清楚。我親愛的朋友,你信不信,愛就是上帝給我們的救援。如果沒有愛,誰能撐過那些艱難、孤寂、恐懼和悲傷?別恨這個國家,這裏有你的朋友和愛人。你的朋友絕不會辜負你,你的愛人從沒背叛你。我會讓你帶著名和利榮耀歸國,還會讓你們終成眷屬。”

外交的本質是利益互換,但如果不先交朋友,就沒有互換的基礎。

於公於私,我們都是好朋友。

1721年8月25日康熙六十年七月三日晴

康熙對英國使團的重視明顯不如俄羅斯使團。

他只在圓明園接見了大使和副使兩個人,聽翻譯官念完國王喬治親筆寫的國書,說了幾句場面話就離開了。

剩下的事情都交給了三爺誠郡王。

不出意外,誠郡王又去找四爺求助。

我已經給四爺吹了幾天枕邊風,各種福利送了個遍,他終於沒從中作梗。

誠郡王也知道英國使團這兩個要求是我指點過的,便送了個順水人情給我。

雙方簽署合作條約的時候,他朝我賣乖道:“皇上把這個差事交給我,我能怎麽辦?一個洋文都不認識,也沒和外國使臣談判過,只能找明白人多問問。老四精明,不可能讓外國人占了咱們的便宜,你呢,皇上總說,你是最有分寸的人。信你,肯定出不了錯。”

“三爺謬讚。您勞心費力、英明睿智,不負皇上所托,永遠都是我學習的楷模。”

三爺指著我笑了笑,“還是那麽伶牙俐齒。我早說過,你不甘待在翻譯院的。”

他給英國貨商免了百分之二十五的稅,埃文對此是比較滿意的。

歐洲其他國家都沒有這樣的待遇。好好包裝一下,回去肯定能讓國王和首相樂開花。

公務結束後,誠郡王讓禮部官員帶著兩位大使在北京城游覽。

在什剎海沿岸,曉玲與他們一行人擦肩而過。

我在不遠處的轎子中見證了四目相對的那一刻。

對於別人來說,那只是個不經意的瞬間,但對他們來說,應該像永恒那麽持久吧。

我和四爺經過多次長久的分別,但不知道為什麽,並沒有太深刻的感受,卻在曉玲和埃文身上,充分感受到‘從前車馬很慢,書信很遠,一生只夠愛一個人’的傷感和深情。

上天總愛捉弄人。

越是不相信愛情的人,被愛情折磨得越慘。

不過見過面後,曉玲比我想象的平靜得多。

我還以為她不喜歡埃文現在的樣子,追問下她才說,“此生有此一面之緣已經圓滿了,剩下的,都是驚喜。不敢奢望。”

我拍拍她的肩膀道:“別啊,我要給你下任務呢!等你到了英國,要鼓勵埃文朝首相努力!到時候中英兩國的來往,就全靠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