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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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此刻我腦中唯一的想法是:宿命的姻緣果然無法抵抗, 他們終於在一起了!

天時地利人和,唯一多餘的是我這個大燈泡。

當我做賊一般悄麽聲退出房間,八爺的話卻在腦海裏轟然炸開:淋一場雨就病倒了?!

還有, 發個燒就脆弱成這樣了?!

天天盤個佛珠跟不近女色的老和尚似得,一天到晚紮在公事裏好像有多心無雜念, 每天對人家年曉玲橫挑鼻子豎挑眼, 一副對美色毫不感冒的高姿態!

誰知道離家幾天就去逛青樓!發個燒還得找個心靈慰藉!

虛偽!虛偽!虛偽!

走著走著,上臂忽然被人抓住,不知是她勁道太小, 還是我走得太快,竟把她帶的一趔趄。

幸虧她及時抱住了我。

軟玉溫香抱滿懷, 阮肇到天臺, 春至人間花弄色。

《西廂記》裏從前讀不懂的意境, 這一刻豁然開朗,我終於知道‘軟玉香懷’所蘊含的極致誘惑了。

耳鳴。

天太黑,院子裏的燈籠不大頂事兒, 我盯著她不斷開合的雙唇許久,才慢慢聽到了聲音。

先是熱鬧的蛙聲蟲鳴,接著才是她沙啞慌亂的話語:“秋童!秋童!你能聽到我嗎?”

我點點頭:“你說!”

她小心翼翼地問:“怎麽你剛來就要走, 不去看看王爺嗎?他吃了兩副藥, 昏昏沈沈睡了大半天, 才剛醒。”

……還是你們同時代的人更般配!

你不在意他家裏有賢妻美妾, 也不在意他朝三暮四把你當備胎,更不在意他逛青樓, 所以你才能當貴妃!

我勉力一笑:“醒了就好!我主要來看看你, 怕你忙不過來,尋思搭把手。既然沒什麽事兒, 我就回驛館了!我事兒太多,你是知道的,辛苦你了!”

“秋童!”她抱著我不撒手,急得嗓音越發沙啞:“你是不是生氣了?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哎,我什麽時候才能練就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這麽輕易被人看出情緒,在官場不知要吃多少虧!

悄悄勻了勻呼吸,竭力按下心中躁郁,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我氣得不是你,是我自己。如果這是你心甘情願的,我要恭喜你,還要鼓勵你,你這樣做既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又能成全你二哥,何樂而不為呢?”

她使勁搖頭,急得大喊:“不是的!我不想!”

其實聲音不算太大,卻震得我倆俱都一楞。這一聲‘不想’簡直像‘不想死’那麽迫切!

從逆來順受到學會說不,她進步得很快。

但我顧不上欣慰,只覺得納悶。不是兩情相悅嗎?

靜下心來瞧了瞧,忽然在微光下看到了她臉上縱橫的淚痕,再一想她沙啞的嗓音,不由納悶:“你哭過?發生什麽事兒了?”

雖然雍親王有這個時代男人的通病,但他的人品我信得過。更何況都病成這樣了,想用強也力不從心吧?

曉玲垂下頭,抽噎道:“我……我做錯了事兒,被王爺罰了。”

啊?這什麽劇情……

“他不是睡了一下午嗎?你在這兒辛苦陪護,能犯什麽錯?煎錯藥了?”

她把頭垂得很低,聲音也很低:“不是……是之前犯的錯,被王爺發現了。”

“……你天天和我一起,能犯什麽錯,我怎麽不知道!再說,這一路你一個千金大小姐給他當婢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功過相抵還不行嗎?何至於罰你!”

曉玲仰頭望著我,誠摯說道:“王爺罰的沒錯,我也很後悔!真的,我特別後悔!”

……行吧。你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當我沒說。

“秋童!”她又抓緊我的手臂,“你千萬別誤會!剛才是王爺剛醒就要起身去辦公,他起不來,便讓我扶他,可他太重了,我反倒被拽了回去!這才,這才跌到他身上!”

這個解釋有點牽強吧……

我看你倆明明握得歲月靜好。

或許,她擔心名節?

“你放心,我不會亂說的。”

她急得跺腳:“真的不是!咱們天天在一塊兒,難道你看不出,王爺根本瞧不上我!

他眼裏心裏只有你!在王府的時候,他回來第一句話總是問門房有沒有你的信,一旦有,連手也不洗,立即拿回書房關起門看。出京後,每一餐都惦記著你的口味,每次回來總要先找你!沈如之來的那天,他剛回來,還沒來得及坐下喝口茶,聽人說你上了涼亭,立即就跟去了!

這些日子,你對他不冷不熱,也不再找他匯報,他每天都要問我們,你去了哪裏做了什麽有沒有好好吃飯……自己淋了雨,還擔心你出門有沒有帶傘……剛才還問,秋童有沒有來過,要是守在床前的是你,他肯定舍不得去辦公。”

我驚得瞠目結舌。

“二哥說,王爺是做大事的人,可他為你做的,都是細微末節的小事兒。

我一直都很怕他,被他看一眼,就渾身不自在。福晉和我說,王爺是面冷心熱,真要跟了他,他是會疼人的。

可我在王府待了半年多,從來只見他板著臉,福晉和側福晉都都敬他怕他,每回見他說的都是相似的話,連吃飯穿衣都依著他的喜好來,可他除了在書房就在佛堂,誰也不多看。只有見了你和元壽,他才不讓人害怕。

之前,我想,既然已經進了雍王府,為了年家的臉面,哪怕為奴為婢,也不能被趕出去。可現在,我……”

她欲言又止,我卻被勾起了好奇心,不禁追問:“被他罰的傷心了,不想跟他了?”

“不想!”她踮腳湊到我耳邊,小聲道:“我想找個待我像王爺待你,或十四爺待你一般的人。”

……

戀愛腦要不得!

白跟你講殷素素了!

“可是年家和你二哥……”

她不想談及這個沈重的話題,晃了晃我的手,撒嬌似的哀求:“秋童,你去看看王爺吧!之前他問我,我說你被絆住是因為京中有人來找,他好像挺擔心的。”

好吧,見過八爺這事兒確實得給他匯報,不然以後肯定是地雷。

之前我找他匯報公務,總是積極主動、理直氣壯,就像在課堂上舉手最快的赫敏,生怕不足以表現自己的勤奮努力。

這一回,聽完曉玲那番話,我心裏忽然別扭起來,手放在門上遲遲沒有動。

三天前,他在大明湖畔控訴我‘從前你想法設法往我跟前兒湊,這些日子卻總躲著我’,難道我的主動,給他造成一種刻意接近他的假象?

他不會以為我借工作之便追他吧?而且,追了這麽久,忽然始亂終棄了……

啪啪!

我朝自己腦門上拍了兩巴掌,甩掉這些荒唐念頭。

管他怎麽想呢!

我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一個十四就夠麻煩的了,我不能和他糾纏不清,我選擇前程!對他只有感激,沒有別的!

深吸一口氣,我推開門。

第一眼望向雕花隔斷後面的臥榻,榻上卻是空的。

“咳咳……”另一邊傳來清咳聲。

我扭頭一看,他披衣坐在書桌前,正運筆如飛。

偌大一張桌子,除了一盞燭臺,一個茶盞,其他地方都被案卷檔案擺滿。

他從堆到二三十公分高的紙山中擡起頭,臉色蠟黃,唇色蒼白,略看了我一眼,重新垂眸望向案頭,冷淡道:“忙完了?”

他要是想藏起自己的心思也挺容易的吧?

非得這麽不加掩飾地陰陽怪氣,讓人知道他心中有怨氣。

怪我沒有及時來看他。

怪就怪吧。

長怪不如短怪。

“是啊,剛送走八爺。”我在桌前板板正正地站著,盡量不看他。

“老八?”他手腕一懸,牙關一咬,眉頭皺起:“他來濟南,我怎麽不知道?黃學遠也沒來匯報!”

“聽說是領了密旨下江南辦差,故而行蹤保密。”

他把筆放回筆架,肩膀架起來,整個人往前湊了湊,眼神犀利:“怎麽沒對你保密?他找你做什麽?”

瞧瞧這副審判者的架勢!

把我逼到門上控訴我磨人的,是他嗎?拉著我漫步湖畔,問我為何惱他的,是他嗎?連手都來不及洗,迫不及待看我信的,是他嗎?

頂多是他百忙之中抽出來的一縷游魂吧!

還好還好!這樣以事業為重的領導,應該不會因為一點個人恩怨,忽視我的能力,抹滅我的功績,把我封殺。

我心情一松,只想表現得更忠心不二,把八爺來的目的和說過的話,與他交代得清清楚楚。

他別得沒問,卻冷哼一聲:“你不想和我走得太近?”

……燒糊塗了嗎?

“我只是不想給王爺惹麻煩。十四爺的脾氣您是知道的,和我稍微走近一些的,都被他打擊報覆了。在世人眼中,十四爺對我情深意重,如果我才死裏逃生,就過河拆橋,和您走得太近,恐怕有損您清譽。八爺、九爺、十爺,和十四爺關系那麽好,他們要是以我為借口,給您找不痛快,那我罪過就更大了。”

“是不想給我惹麻煩,還是和他們保持暧昧,隨時可以重擇良木?”他冷冷看著我,渾身帶刺。

這熟悉的多疑癥,還真是令人懷念呢……你就保持這樣最好,別黏黏糊糊的,讓人放不開。

我正要說話,門上響起了敲擊聲。

曉玲端著藥進來,畢恭畢敬道:“王爺,藥熬好了,趁熱喝吧。”

“出去!”

一聲氣壓極低的呵斥嚇得曉玲渾身一哆嗦,藥都灑了。

我接過托盤,低聲道:“我來吧。”

曉玲給了我一個感激的眼神,逃似的跑了。

我把托盤送至他跟前,剛想端起藥碗,手腕又被他抓住。

往常滾燙的手,此刻冰涼,額頭上卻起了一層豆大的冷汗。

我朝桌上瞟了一眼,原來吏部和督察院核查過的文檔,他還要一一覆核,精細到連錯別字都得標出來!

一個人做四個人的工作,能不累嗎?!

何況病得這麽重,何至於趕得這麽急?

“你是不是想著十四?你曾經說過,若有配得上他的出身,會想方設法留在貝勒府!如果這次差事辦得好,皇上給你升官擡旗,你是不是……回到他身邊?”

他是怎麽做到的?面目兇狠,眼神淒婉,手上力大無窮,快把我的手腕捏碎,身子卻孱弱顫抖,像在冰天雪地裏挨凍一般。

我只剩一只手自由,把半垂下去的外衣幫他往上扯了扯,認真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絕不,我永遠追隨王爺。”

他手上的力道立即松了八分,緊繃的面容也柔和下來,只是仍盯著我。仿佛等我一個毒誓。

“如果王爺信不過,我可以立即寫信把我的立場告訴八爺和十四爺!”

他抓過紙和筆,命令道:“寫!”

“你先把藥喝了!”

他端起藥一飲而盡,苦得眉頭擰成一團,問我:“有糖嗎?”

……小孩喝藥才吃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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