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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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從他鼓勵我不必練字, 我就真的再也沒用過毛筆。

這篇自白信寫的歪七扭八不說,還極浪費紙。他能寫上百字的空間,我只能寫十幾個, 大小不一,錯字連篇(簡體), 且沾了一手墨。

他捏著眉心直嘆氣, 不知道有沒有悔不當初。

磕磕絆絆寫了十幾頁,每頁都布滿臟兮兮的掌印,我碼得整整齊齊交給他, 變相安慰道:“絕版,無人能仿, 十四爺一看就知道是我本人寫的。”

他吸溜了下鼻涕, 又用手帕擦了擦, 單手接過去費勁巴拉地辨識,看了幾眼,皺巴巴的眉頭就舒展開了, 從紙張後面露出半只眼,打量我道:“被雍親王的處事之道和才華氣度所折服?”

我知道他不可能把信寄出去樹敵,我也不可能放棄這個巨大的政治資源, 甚至與他們為敵, 寫這篇自白不過是哄他開心, 給他留個把柄罷了。

當面念出來多尷尬……

他忽然放下信紙, 幽幽看來:“你來大清不久就想跟著我,除夕那天, 在太和殿外你親口承認的, 沒錯吧?”

……這是什麽記性!

我雖然想不起說過什麽話,但還記得那時候很怕他, 為了做天使投資人,還不得不巴結他,想來恭維討好,甚至哄騙,肯定少不了,於是點點頭。

“朝臣擁護老八,宗室和教廷選擇了十四,文人支持誠親王,而我只是個無人問津的閑散王爺。你既有鴻鵠之志,身邊也沒有別人給你出主意,為什麽獨辟蹊徑?”

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早就準備多時。只是,皇位之爭是所有人心中心照不宣,卻不能提及的話題。

現在他主動說起,說明我們之間的關系,不止是信任那麽簡單,已經有了可以並肩作戰的基礎。

這讓我心潮澎湃,同時壓力倍增。

“我並不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廷。依附教廷,只是為了回到大清。教廷把我當站隊工具送給十四爺,並沒有征得我同意。我不認可他們的選擇,更不想參與政治鬥爭。可惜我勢單力薄,沒有反抗的權力。

那時候我很迷茫,不知道怎麽掙脫這張巨網,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麽,直到王爺在獄中問我有什麽理想。我走過大半個地球十幾個國家,從沒聽說誰會在意一個女人的理想,王爺是第一個。要不是王爺一問,我甚至不敢設想。

出獄後,我對王爺多方了解,發現您只做實事,不惹風雲,雷厲風行,行必有果。後來有幸在您手底下為娘娘們排戲,這種感觸就更深刻了。

教廷評價您是大清朝的孤臣,而我無父無母無親無族,也只是天地間一只孤鴻。王爺啟發我,支持我,引導我,教育我,救贖我,不跟您,我還能跟誰?至於鴻鵠之志……”

我躊躇再三,還是有些膽怯。

他招招手讓我更近些。

近到衣角碰撞,呼吸可聞,他才用鼓勵的眼神看著我,帶著濃濃的鼻音囑咐道:“你記著,無論何時在我面前都可以大膽說話。”

好吧,反正你現在還沒到卸磨殺驢的時候。

“誰說跟著王爺就沒有機會實現呢!”

他目光一定,接著,一道清鼻涕順流而下……

我不想笑的,控制不住嘴皮子直抖。

他蒼白的面容瞬間緋紅,惱羞成怒般抓起我的衣袖在鼻下一抹,末了一抽鼻子,責備道:“沒眼色就罷了,還有臉笑!”

……

成大事者能屈能伸!我把另一只袖子也遞上去:“王爺再擦擦?”

他臉上紅暈久久不消,尷尬得扭過頭去,極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從唇形判斷應該是:臉皮真厚。

這點小插曲打斷了這個足以寫入史冊的莊嚴時刻,也令他心理發生了奇怪的變化。

他傲嬌地背過身,玩弄著泰山石鎮紙,陰陽怪氣:“我可沒有那雄心壯志!跟著我只能遭人憎惡、落人埋怨,還得處處受累,說不定一生壯志難酬!要是跟著十四,將來或有機會當貴妃呢!”

“王爺讓我大膽說話,那我就再放肆一回。且不說有沒有這個可能,只說貴妃這個身份。固然榮耀,卻也不過嬪妃之一,常年困於宮中,寂寥無趣,最多能給家族帶來榮耀。我孑然一身,掙了榮光給誰呢?何況沒有家族支持的妃嬪,榮辱全系皇上寵愛。所謂色衰而愛馳,幾年後新鮮不再,抱著虛名過半生豈不可悲!”

他慢悠悠轉頭看了我一眼,蹙眉道:“你才幾歲,又沒在宮裏生活過,哪來這麽多消極感悟!”

“讀史明鑒嘛!楊玉環、陳阿嬌、衛子夫、趙飛燕者,都曾盛寵一時,卻無一善終。可見男人的愛,尤其是帝王的愛,是靠不住的。莫說是貴妃,便是給我一個後位,我也不稀罕!”

“放肆!”他勃然變色,猛一拍桌子:“你竟敢如此蔑視皇家榮寵!”

我往後退了退,梗著脖子叫道:“是王爺讓我大膽說話的!”

“我怎知你如此狂妄!”他臉色鐵青,氣得發抖:“帝王富有四海博愛九州,能給一個人幾年專寵,難道不是天大的恩德?何況從古至今多少嬪妃,你舉得例子極端少有,大部分嬪妃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皇家恩典惠及她們家族幾代人,她們享盡榮華富貴,只有感恩戴德,從沒有半分怨憤!你所謂的虛名,會與帝王封號一起鐫刻在史冊上!你不稀罕,你可知一朝臣子有幾個能青史留名?!”

……皇子是不是生來自帶洗腦包?講起歪理來頭頭是道呢!

但我不想和他理論,階級不同,還隔著三百年代溝!

將來他做他的皇帝,封他的貴妃,妃子,貴人,嬪,常在,答應,選妃選到老,與我何幹?!能借此話題表達我的立場就足夠了。

“王爺教訓的是,我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我低眉順首地道歉,“別生氣了,病著呢,為我這個混賬東西氣壞身子不值當的!”

他氣呼呼地喘了好一會兒粗氣才平靜下來,卻不接受我的敷衍,非要給我洗腦:“什麽叫男人的愛不可靠?人與人是不一樣的!你才見了幾個人就以偏概全!排戲的時候據理力爭有真愛,現在又翻臉詆毀男人!羅密歐不可靠嗎?焦仲卿不可靠嗎?梁山伯不可靠嗎?”

……文學作品中的人物哪能用來參考?那不是現實中沒有好男人,才寄情於文字嗎?!再說,生死相許的愛就可靠嗎?死容易,活著善始善終才難呢!要是傑克活著,說不定也會背叛肉絲!

我忍著沒說,猛點頭道:“是是是,是我偏執,是我狹隘,是我沒福氣!”

“你……”他被迫把洗腦包咽回去,看樣子憋得難受。

我竭力轉移話題,分散他註意力,“王爺現在病著,得好好休息!養好身體才能更高效地工作,我扶王爺回去躺著吧!”

“不去!”他憤憤一哼,把之前在看的本子拉到眼前,拾起筆,賭氣似得批改起來。

落在紙面上的字潦草狂放,是他此刻心情的真實寫照。

……

我尋思去給他找塊幹凈的帕子,才動了動腳,就被他喝住:“準你退下了嗎?!”

……

我不想沾一身鼻涕不行嗎?

“要不王爺在旁坐著,我來核對。有不對的地方,我拿給您過目!”

獻個殷勤吧,不然真把他氣得折壽了怎麽辦!

他默不作聲地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

我先找曉玲多要了幾塊帕子,然後才搬了張凳子坐到他旁邊。

在微服的半個月裏,我們發現,農民所承受的繁重賦稅是山東最突出的問題,所以現在他主要核查的就是全省賦稅的來源去向。

在知府衙門的賬本上看不到農民繳的糧食數,只能看到銀錢計數。這是因為,老百姓以糧食納稅,但地方官卻得換算成銀子上繳國庫。

這期間,有兩層損耗。一是糧食運輸損耗,比如一縣收一千擔糧食,運到省府,可能只剩九百擔,少了的一百擔就是損耗;二是火耗,即各地賣糧食所得的碎銀重鑄為銀錠時的折耗。比如收上來一萬兩銀子,融完再鑄可能只剩九千九百兩;

這兩項損耗,就是官員們加稅的依據。

問題在於,朝廷並沒有統一的要求,所以有些地方官良心好,就少收些,一千擔多收一百擔,一千兩多收一百兩,有些地方就貪得無厭,一千擔多收五百擔,一千兩多收五百兩!

多收的那些,全由貧苦百姓承擔,卻也沒到國庫,都進了官員的私囊!

雍親王核對這些數據,主要是想弄清全省百姓真實的繳稅能力,以及賦稅到底加收了幾成。

賬本本身做的亂七八糟,還是報給朝廷看的虛賬,我這個拿到過中級會計師資格證的人都一眼懵逼,非下苦心鉆研過的人,恐怕看不出貓膩。

我領導從二十歲就開始下基層,十多年經驗,再加上八百個腦子一起運轉,什麽都逃不過他的法眼。

他不藏私,大方地把這些技巧教給我,遇到有問題的地方,逐字逐句地推敲。

不怪我總覺得他像班主任,講課水準絕對一流!我聽得如癡如醉,感覺自己就像吸滿了知識的海綿!

咚——咚咚!

外面忽然響起一慢兩快的梆子聲,不知不覺居然三更了!

罪過!拖著個病人,沒給人幫上忙,還讓人免費講課到深夜!

我歉疚地看向他,卻見他除了鼻子通紅,精神奕奕毫無倦色。

真是個肝帝。

“王爺……”我剛想說今天就先到這裏把,一張嘴先打了個哈欠。

他不滿道:“你這才叫過河拆橋呢!剛教會,還沒幫上忙就要跑!”

我真無地自容了……

“明天早點來!”他沒好氣地命令,“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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