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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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我的存在, 對居生來說,最大的意義,大概就是, 了解人心險惡……

他下意識的反應居然不是低頭撿錢包,而是回頭說:多謝。

看到是我, 分明有些驚訝, 意識到被騙了,卻沒惱,反而臉色一僵, 接著把點心朝身後藏。

藏完才覺得這個舉動有點可笑,慢吞吞拿回來, 朝我跟前一遞, 不自在地問:“羊角蜜, 你吃嗎?”

“你說呢?”我想笑,極力憋著,反問他。結果剛說完還是憋不住笑出來。

他也赧然一笑, 訕訕收回點心盒子,又背到身後,看了我一眼, 微微搖頭, 故意岔開話題:“秋大人不吃甜, 怎麽會來點心鋪子?”

我與他並肩走著, 嘆息道:“不是沖點心鋪子來的,是在門口看到了雷先生——哦, 先是肚子餓了, 想買個火燒吃,結果發現忘了帶錢, 恰好看到你在這兒,便想過來……”

還沒說完,他就掏出錢袋子給了我。

“還挺沈的呢!”我稍楞了一下,立馬接過來,掂了掂,笑道:“掌案大人好有錢哦!要不這頓你請了吧!下次我請,行嗎?”

他淡淡地瞥我一眼:“不必。”

“不必什麽?不必有下一頓,還是不必我請?”

“我……”他猶豫了片刻,終於在我的註視下開口:“我聽傳教士說,改造慈善院的錢,有一部分是你出的。這是行大善積大德的好事,可惜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不多。幸賴家中有些積蓄,樣式房還有月奉,而我平日花銷不多,若你需要用錢,盡管拿去。”

我心裏既感動,又不想他爛好心,便玩笑道:“哈,那我全都拿走,你拿什麽買點心?”

日頭偏得更低了,通紅的霞光照在他臉上,看不出本來顏色。

他眼神一片澄澈,“口腹之欲,不難克服。何況……甜食不宜多食。”

說得我都愧疚了……

“你別把我想得太無私了。我可不是那種為了行善積德克制己欲的大德之人。我的每一份勞作,都是要報酬的。慈善基金會想要長久運作下去,首先就要保證,我和其他工作人員的工資,能按時、足額發放。我給自己定的工資可不低呢!所以,你不必擔心我沒錢用,更不用擔心我請不起客。”

他搖搖頭,不解道:“善款難道不應該全部用於救濟苦難?”

他還是比較理想化的。

我和他講了一下基金會的運作模式,他非常聰明,一遍就懂了。

此時天色已經暗下來,周邊的店家陸陸續續掛上了燈籠。

而他的眼睛,無疑是其中最亮的兩盞,“秋大人不僅有大德,還有大智慧。”

“雷掌案不僅心善,看人的眼光也很準!”

我們倆不由相視一笑。

“你不是要買火燒嗎?”

說著說著,走過了整條街,他忽然提起這一茬。

我道:“本來是要吃的,可是你第一次請客,還給我這麽多錢,為什麽不吃個貴的?”

他點點頭:“有道理。”

這人也太好欺負了。

“那你想吃什麽?還俗之後,是不是還是只能吃素?”

他搖搖頭:“不必考慮我。你我身份懸殊,不宜共餐。”

“可是……”正想說服他,阿克敦忽然在前面閃過。

接著化佛快步上前拉住我,低聲道:“大人,有人跟蹤。請上車。”

居生自覺避開幾步,沒有聽我們的談話。

為了不連累他,我只得將錢袋子拋給他:“抱歉,有急事兒,下次再吃!”

他擔憂地望了我一眼,很快獨自離去。

我讓老徐頭走另一條路回家,剛轉過一個巷子,就被一輛馬車攔住去路。

佳舒、寧舒和敏秀從車上跳下來,氣勢洶洶地朝我圍過來。

“秋童!你好無恥!居然敢勾引居生!”

“還不要臉地搬到他家隔壁!”

“十四叔要是知道,肯定會打斷你的腿!”

我給三位小姑奶奶抱了抱拳:“別亂說,沒有的事兒!我們只是碰巧成了鄰居,碰巧在路上遇到,碰巧說了幾句話而已!”

佳舒憤憤呸了一聲,“十四叔會信你這幾句鬼話嗎?”

寧舒道:“聽說十四叔重傷,至今沒醒,昏迷中還念叨你的名字,你好狠的心啊,背著他和別的男人嘻嘻笑笑。”

敏秀則道:“秋大人,你是前殿女官,又是葡國神使,身兼數職,來往覆雜,而雷公子涉世不深,心思單純,你怎麽忍心玩弄他!”

“……我怎麽可能玩弄他?!”

“你靠近他,對他笑,可有想過他心裏掀起過怎樣的波瀾?京中無數女子對他趨之若鶩,他從未對別人假以顏色,可方才,我們看得很清楚,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若他心系於你,你該如何回應?你能嫁給他嗎?你可想過,十四叔回來會如何對他?若你不是玩弄他,便是故意害他!”

我悚然一驚。

佳舒恨恨道:“要是你再敢害他,我就詛咒你下地獄!”

寧舒冷笑道:“不用你詛咒,十四叔一定會讓她生不如死。”

我捏捏眉心,心亂如麻,“好了,你們別說了!與其在這裏說我,不如多想想怎麽實現夢想!”

“你那麽會,教教我們唄……”

“佳舒!”寧舒氣得跺腳,“你怎麽那麽沒骨氣!”

佳舒往後縮了縮脖子,囁嚅道:“怎麽了嗎,只有她能讓居生笑……”

寧舒翻了個白眼,“她還把十四叔迷得死去活來呢,這怎麽學!”

敏秀眼中流露出濃濃的悲哀,用哀求的語調對我說道:“秋姐姐,居生真的很可憐,從小就被送到寺廟,在別的孩子在父母懷裏撒嬌的時候,他只能對著冷冰冰的木魚。好不容易得到人人敬仰的聲望,因為你,一夜之間失去一切,還被迫離開熟悉的環境,孤零零入世。算我求你好不好,你離他遠一些,不要讓十四叔傷害他,更別讓他傷心。”

我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胡亂點頭。

敏秀上前握住我的手,感激道:“便是你一生只做這一件善事,也可以功德圓滿了。”

寧舒冷聲威脅道:“我會派人盯著你,若你再敢靠近居生,我就立馬告訴十四叔!”

十四……你贏了。

久違地窒息感又回來了。

心情抑郁地回到家,我在院中站了一會兒,不禁又讓蓮心搬了把凳子,趴在墻頭上看居生的書房。

那盞溫暖的燈光好令人貪戀。倒映在窗上的身影,還是那麽想讓人靠近。他枯坐在燈下,好似入了定,難道又在打坐嗎?

他也會為我煩惱嗎?

“大人,你喜歡他!”

我搖搖頭,聲音梗澀:“不,我沒有資格喜歡任何人。尤其是他。”

蓮心疑惑地看著我:“為什麽?以你的身份,嫁他做正牌娘子,他家豈有不歡喜的?”

“他家喜歡不喜歡,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對他來說,可能也沒那麽重要。他自己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可他的心意……我不敢碰啊。”

敏秀說的話,真如當頭一棒,敲醒了我。

我怎敢招惹他!便是沒有十四,我也不可能做個賢妻良母,我做的事,只會帶給他無窮的麻煩和威脅,將他平靜純粹的生活徹底打碎。

稍稍冷靜下來後,我又想起寧舒的威脅,不禁汗毛倒豎,立即喚來阿克敦。

“聽聞十四爺受傷了,你可有收到他的消息?”

阿克敦道:“不曾。”頓了頓,好像沒忍住,略帶諷刺地問:“大人居然會為十四爺擔心?我還以為,你眼裏只有隔壁那個和尚。”

……擔心倒沒有,但對於居生,我表現得有那麽明顯嗎?

“那你有沒有,和十四爺說過什麽?我指的是雷先生。”

阿克敦嗤笑一聲:“你以為誰的信都能送到戰場上嗎?那居心叵測之人,豈不能隨意擾亂軍心?十四爺只吩咐卑職保護大人,並沒有要求卑職匯報大人的所作所為。即便要求了,卑職也不能如實報。”

“那等他回來,問你所見所聞,你要如何說?”

他笑著搖搖頭:“我日日跟著大人,所見所聞無不令人瞠目結舌。大人雖是女兒身,做的卻是男人該做的事兒,樁樁件件又讓男人們自愧不如。大人是閨中小姐,居然每天和男人同進同出同吃同喝,可言談舉止並無半分放浪失禮,磊落光明,受人敬重。大人向上結交親王貝勒,向下照顧貧民積弱,不貪戀富貴,不畏險惡,比之戲文裏的女俠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只能告訴十四爺,他栽得不丟人。”

我欣慰地嘆口氣:“你也令我刮目相看。我曾以為旗兵大都是靠祖蔭貪圖享樂之輩,而你不僅職業素養過硬,格局也很開闊,與那些酸腐的文人截然不同。十四爺沒有信錯人。”

他蹙眉道:“但大人和和尚的來往,卑職確實看不懂。原以為是卑職心胸淺薄,可大人今日這一問,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嫌疑。”

“那你覺得我應該怎麽做?譬如你喜歡化佛,而她不喜歡你,她和誰來往,與你有什麽關系?就因為你是旗人,她是漢人,還是奴婢,你就可以利用手中的權和錢,摧毀她的個人意志?這公平嗎?”

阿克敦黝黑的面皮一紅,避重就輕道:“卑職沒有這個想法。”

“你瞧,你和十四爺完全不一樣,你連自己的真實想法都不敢說出來,怎麽可能理解一個為所欲為的天之驕子?那我所承受的和我所顧慮的,你就更不可能理解了。我只能告訴你,我不欠十四爺什麽。我和你說這些,也不代表我和雷先生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關系,我們光明磊落。但十四爺不會這麽想,但凡你說一句暧昧不明的話,他驕傲的尊嚴就不允許雷先生過安生日子。禮部那些被下放的無辜官員就是前車之鑒。”

他沒有反駁,但我知道,一個三十多歲的旗兵,什麽世面沒見過,不是那麽容易被哄住的。他最忠實的立場永遠是十四,而不是我。

好的說完了,我不得不再放一句狠話:“但與我接觸最多的人,是你。”

沒有點透,他應該很清楚,我要是想汙蔑他,太容易了。

他一楞,繼而搖頭苦笑:“秋大人好手段啊!”

我長嘆一聲:“不得已而為之,見諒。”

“你就那麽有把握,十四爺能平安歸來?”

我給他一個高深莫測的微笑:“你就等著找他討賞吧!”

他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先前卑職的判斷可能有誤,化佛她們不像普通官紳豢養的玩物。”

我心一驚:“怎麽說?”

“卑職打不過她!”

“你們切磋過了?”

他羞愧得點點頭:“那天,卑職喝多了,對她稍有冒犯,結果……卑職在她手底下只撐過十招……”

阿克敦的身手我是見過的,如果化佛比他強這麽多……那簡直就是女武神級別的吧!

“這種級別的高手,恐怕只有大內才能培養得出來。”

大內……那就難辦了。

首先大內調教出來的人,不會隨便被譚婆婆撿回家。

其次,如果她們是沖著雷家來的,不會輕易被我買走。

除非,她們本來的目標就是我。

是誰派她們來的,目的有是什麽?

我首先想到的是宜妃。她有這個條件,了解我和居生的關系,甚至還有動機——從上次談話來看,她擔心我倒戈向德妃。

只有一條說不過去:她想掌控我,完全可以明著賜一個丫鬟給我,沒必要興師動眾,更沒必要讓她們先去雷家走個過場。

有沒有可能是德妃?我從沒和她單獨打過交道,只能大概一猜:十四走後,她怕我給十四戴綠帽子,所以派人去勾引居生,順便看住我……呸,太荒謬了。我又不是她兒媳婦,她不會這麽閑的。

如果不是她倆,其他人的目的就很難猜了。

最難的是,如果打草驚蛇,可能會被狠狠咬一口……

我得先想辦法探一探她們的底細,再從長計議。

也許蓮心是個突破口。她是四姝裏最沈不住氣的一個,也是最不想離開雷家的一個,看樣子是動了真情。

我來到左廂房。

這間房本來也就十平米左右,堆滿雜物後,餘下的空間很少。

我讓蓮心住進來,卻並未給她置辦床榻,只扔給她一套被褥席子。

這些日子,她一直睡在地上,曾軟下來求過我,想和其他三姝一起住到隔壁。

三姝也都趁我心情好時幫她說話,但我一直沒松口。

這些日子,我磋磨她的傲氣,讓她吃苦丟面子,就是在瓦解她的心裏防線。一是想徹底收服她,二來是想逼她一把,早點把她那牛逼親戚逼出來,免得夜長夢多。

她蜷縮在窗前不到一米寬的過道裏,狼狽地爬起來,尷尬道:“有事兒你叫我就行,來這兒幹什麽!”

我把燭臺放在木架上,吹了吹廢棄磨臺上的灰,坐上去,壓了壓手:“不用起,坐著說。”

她抱腿蜷坐著,討好地看著我:“大人想說什麽?”

我看了看周圍的環境,嘆了口氣:“這些日子你受苦了。”

她勉強擠出一個笑來:“大人願意寬恕奴婢了?”

“你那個親戚怎麽還不來?但凡有個人來說情,我也有個臺階可下。現在咱們這麽僵著,你難受,我也不好受。”

她神色懊惱,語氣生硬道:“大人,奴婢向您認過錯了,那不過是看您孤零零一個人,以為您背後沒人好欺負,信口胡謅來嚇唬您的。奴婢從小就被爹娘賣了,連家在哪裏都不知道,哪來什麽顯赫的親戚。”

“你們四個雖然都是奴婢,卻比一般人家的小姐養得還要精細。尤其是你,跟著我之前,指如蔥根,膚白如玉,妝容精致,別說是我,就連宮裏的女官,也自愧不如。”

聽到宮裏兩字,她眼神一躲,趕緊垂下頭,扭著手指,謹慎道:“奴婢以前,是……是得前主顧青睞,當姨娘般養著的,但現在奴婢已經死了那條心了。對雷先生更是不敢癡心妄想。”

她想岔開話題。

我不接她的話,循循引導她:“想飛上枝頭並沒有錯,何況你的前主顧有權有勢對你又那麽好。可惜主母善妒……這霸道主母是誰家的?我只聽說,八貝勒的福晉不容人,是她嗎?”

“奴婢哪有伺候皇子的福氣!”她連忙否認,為難道:“大人,您就別問了。那樣的門庭,能給奴婢們留條活路已經是額外開恩。奴婢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嚼主人家舌根。”

“我理解。可我總得有個臺階,再這麽拖下去,其他人會怎麽看我?”

她咬牙道:“我當著他們的面給大人叩頭認錯。”

我輕笑道:“要是我這麽好糊弄,可壓不住那些旗兵。”

她臉色一白:“你想怎麽處置我?”

我靜靜看著她不說話。

她很快就沈不住氣了:“你要是敢把我賣到那種不幹不凈的地方,我就在你家門口吊死,讓你倒一輩子黴!”

“那要是我把你嫁給老太監呢?”這是十四曾經嚇唬我的話,也是我目前能想到,最惡毒的懲罰。

大內出來的人,應該比我更厭惡太監吧。

她果然抖如篩糠,驚怒道:“你這個惡婦,你配不上雷公子!”

提起居生,我一陣心慌,下意識擡頭往窗外看。

她精準地抓住我這個軟肋,跪爬過來,苦苦哀求:“大人,我真的就是一個苦命人,除了幾個同病相憐的姐妹,再沒什麽親人了!請你高擡貴手放過我吧,以後你指東我絕不往西,做牛做馬絕無怨言!”

我知道再也嚇不住她了。

十四說得對,我對陰謀詭計真的一竅不通,心還硬不起來。

無奈,只能修書一封,求助我領導。

我將這四個婢女的由來及相貌特征據實相告,請求他指導如何對待處置。

當然,我沒有說買她們是為了讓居生免於被騷擾,只說是為了攪亂十四對我的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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