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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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1715年6月16日 康熙五十四年 五月初三 晴

雍王府的門房收了信, 卻說王爺和十三爺出京打獵去了,可能得十天半個月才能回來。

我本想讓信使先把信要回來,門房又道, 王爺吩咐過,如果秋大人來信, 要先收下等他回來看。

呃……我知道他愛批折子, 沒想到還愛看下屬匯報,真是個工作狂。

等他風塵仆仆回來,兢兢業業去辦公, 結果發現,我寫的並不是什麽民生大計, 而是我自己的私事, 會怎麽想?

哎, 沖動了。

1715年6月18日 康熙五十四年 五月初五 晴

自從被三個小格格罵了以後,我每天早出晚歸,刻意避開居生。

這天回來時已近九點, 早過了這個時代大多數人的睡覺時間。

然而驢車才剛到門口,我便看到他又在自家門口徘徊。

忍了忍,我沒有上前搭話, 只叫化佛前去問詢。

化佛提著燈籠過去, 照著他一身疲憊的樣子, 一連問了好幾句, 他只搖頭不語,末了擡頭看了看我, 好像欲言又止。

我在暗影裏朝他微微一點頭,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見,便擡腿進了家門。

等到安頓好驢車, 老徐頭和化佛各自離去,院子裏靜下來,我才察覺隔壁歡聲笑語很是熱鬧。

叫蓮心搬來凳子,剛上去,便聽她提醒道:“大人,雷家主母來了,帶著很多仆役婢女,現在那院子全是人,你小心叫她們看到。”

啊?他母親來了!那他還不回家?!

“什麽時候來的,你怎麽知道的?”我趕緊貓下腰,往下跳。

蓮心扶了我一把,“前天來的,昨日雷家老夫人派人給左鄰右舍送了些江西特產,你回來就睡,早上走得又忙,我沒找到機會給你說。”

“是譚婆婆送來的嗎?你有沒有問她,老夫人來幹什麽的?”怎麽把親兒子嚇得不敢回家了呢。

蓮心嘟嘴道:“還能幹什麽,來張羅雷公子的婚事唄!聽說老夫人本就是京城人士,在這裏有很多老相識,這兩日不是出門會友,便是在家裏待客。她還讓雷公子告了假,陪她一起走親訪友,想必趁機相看了不少閨閣小姐。她那些舊友也帶著自家小姐來做客,你聽,到現在還有沒走的。”

我楞了楞,忽然被悵然若失的空虛感淹沒。

這老太太作風太強勢了吧。

居生和她這個多年未見的親娘都不熟,為什麽那麽著急拉他去相親呢!

“譚婆婆有沒有說她什麽時候走?”

蓮心嘆口氣道:“好像不走了。她這次來,把小女兒和家裏用得慣的人全帶來了。哦,還帶著一個正當年華的侄女兒。那位白小姐纏雷公子纏得很緊,看那架勢,估計已經得了老夫人首允,要給雷公子做妾。”

……妻妾都安排上了……怪不得居生要躲著……

他剛才,是想向我求助嗎?

可這回,我怎麽幫他?那是他母親和表妹,我有天大的能耐,也沒法把她們趕走啊!

不對!呆楞楞站了一會兒,我猛然想到,起碼我可以讓他來這裏歇一會兒的!

我立即打開大門沖到門外,可他的身影卻不見了。

回到院子,我趕緊爬上凳子,趴在墻頭上看。

書房的燈亮著。

映在窗子上的倒影,除他之外,還多了個還纖細的倩影。那道倩影正趴在案上,似乎正與他說話。

這姑娘是個社牛吧……我觀察了好一會兒,居生保持著打坐的姿勢一動不動,而她手舞足蹈,好像一直沒停下……

代入居生一下,我感覺自己的耳朵都要起繭了……

沒過兩分鐘,居生終於忍無可忍,開始敲木魚。

梆梆梆,對我而言如絲竹管弦之音一般悅耳的敲擊聲,令那個姑娘落荒而逃。

不一會兒,隔壁院子就完全安靜下來。

我也終於替他暫時舒了口氣。

1715年6月17日 康熙五十四年 五月初四晴

從早上六點開始,隔壁就喧囂起來。

停在雷家門口的車嬌,比居生剛還俗那會兒還多,窄小的巷子被堵得水洩不通,以至於我的驢車根本推不出去。

正在門口僵持著,一個留著山羊胡子的男人忽然從雷家走出來,熱絡地呼喚我:“秋大人請留步。”

他朝我拜了拜,笑道:“老夫姓胡,是康熙四十九年的秀才,按律可以不跪,請大人原諒則個。”

“胡爺不必可氣。”我看向他來時的方向,只見門內丫鬟仆來去匆匆,整個雷府一派忙碌景象,充斥著居生不喜的嘈雜熱鬧。

他今天是去上班了,還是被迫留下社交?

這位胡爺自稱是雷府的管家,客氣道:“我家老夫人久居江西,前幾日剛回京,這兩日會友頻繁,多有叨擾,不便之處還請大人見諒。”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鄰裏之間,無需客氣。”我笑著周旋,心裏想,如此紛亂的情況下,還能照顧到隔壁鄰居,看來這老夫人並非深閨婦人,是個場面人。

果然,胡管家接著便道:“我家老夫人姓白,娘家是雍王府的漢軍包衣,兄長白威現任江西布政使。我家老爺去世之後,夫人代管雷家族務多年,一直沒有斷了和京中親友的來往,早就聽說朝廷封了一位前殿女官,景仰得很,從路上就念叨著一定要想方設法結識,沒想到竟是鄰居!這真是天大的驚喜,您看什麽時候有空,可否允許老夫人登門拜訪?”

這胡管家不愧是個秀才,話說的很有藝術。

先點明老夫人的身份,再把我捧的高高的,我若見呢,不能自持官員身份對她不敬。若不見呢,就很不識擡舉。

再者,三言兩語就把她的行事風格刻畫得很清楚:雷厲風行,強勢霸氣,而且精力旺盛得令人咂舌。

從江西進京,一千多公裏,至少要奔波五六天,就是青壯年也得休息幾天,她居然一歇都不歇的。不僅從容應付八方來客,還主動出擊結識新人,真不愧是掌家的女強人。

更讓我感慨的是,這個世界好奇妙啊,居生和雍親王居然還有這層關系。

他家是皇家建築商,舅舅又是主管一省財政的從二品高官,怪不得老夫人一散布招親的風聲,各路人馬就蜂擁而至。

但她為什麽想見我呢?我雖然有點名氣,但手中無權也無錢,而且得罪人不少。與我結交沒什麽好處。

我腦中浮現出一個詭異的場景:“這裏是三萬兩銀子,請離我兒子遠點。”

“大人?”胡管家將我從幻境中叫醒。

我抹了一把並不存在的汗,連忙道:“怎敢勞煩老夫人屈尊降貴來見我!她想見,我隨時都可以上門拜訪。”

“沒想到咱們大清第一位女官竟如此謙恭!”胡管家笑呵呵掏出一張請柬:“老夫人明日在家中設宴,恭請秋大人賞光。”

我雙手接過,心虛地笑笑:“一定準時到。”

他指揮著下人將賓客的馬車轎子挪開,好讓我的驢車順利出去。

才出了胡同,又和貝勒府的馬車狹路相逢。

佳舒掀開簾子從窗子裏對我做了個鬼臉,洋洋得意道:“秋童,就算你近水樓臺又怎樣,雷家老夫人和敏秀姐姐的姨媽是手帕交,老夫人看中了敏秀,過幾日就要下聘求娶了!”

這麽快?!哪有這麽盲婚啞嫁的!

我心裏咯噔一聲,煩躁地懟了她一句:“又不是你嫁他,你得意什麽?”

她喜滋滋的表情頓時一垮,但很快又強硬起來:“反正比你嫁他好!敏秀姐姐身份尊貴溫柔大方,和居生最般配了!”

敏秀是十貝勒的嫡女,十貝勒出身高貴,母族實力僅次於前太子。而敏秀的母親赫舍裏氏,是孝誠仁皇後的侄女,鑲黃旗佐領常海的女兒。亦是清廷數一數二的顯赫人家。

她嫁給居生,其實是雷家高攀的。要不是居生個人魅力大,憑雷家的地位,哪怕雷老夫人再長袖善舞,也不可能娶到這樣的兒媳婦。所以雷家著急下聘,也是有可能的。

我心情無比低落,不再搭理佳舒,讓老徐頭趕緊催動驢子狂奔而去。

一整日心不在焉。

晚上回到家,我打著燈籠在門口轉了一大圈,卻並未看到居生身影。

爬上墻頭一看,書房也沒有亮燈。

他去哪兒了呢?

要是昨天我和他說句話就好了。

1715年6月18日 康熙五十四年 五月初五 晴

一夜輾轉無眠,天光微亮才睡過去。

這時代沒有鬧鐘,等我一覺醒來,外面已經艷陽高照。再一看表,竟然已經十一點半!

雷夫人的宴席就設在中午!

我趕緊爬起來洗漱梳妝。收拾到一半,忽然發現家裏出奇的安靜。蓮心呢?

我偶爾會睡懶覺,但從沒起這麽晚,因為蓮心會在適當的時候叫我起來吃早飯。

而且作為我的貼身婢女,在我出門前,尤其是早晨上班前這段時間,往往是她最忙碌的時候。

不是伺候洗漱,就是幫我整理書桌,或熨燙衣服。

……對了,昨晚我還吩咐過她,今天要去雷府赴宴,叫她把我挑出來的那套衣服熨燙好,掛在床頭的衣架上。

衣架現在是空的。

不知怎的,我脊背一涼,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蓮心?”我連著喚她好幾聲都沒有回應,當即扔掉手中的東西,跑向左廂房。

一推門,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傳來,接著恐怖的一幕出現在眼前:一具無頭屍體,浸泡在如江河彌漫般的血水中,不規則的創口上脂肪和血肉翻出,觸目驚心……

……人在極度驚恐的時候是發不出聲音的!

其實尖叫可以宣洩恐懼,但如果聲道阻塞,恐懼就會在體內淤積,成倍放大……

我眼前發黑,大腦空白,跌倒在血泊裏,完全爬不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股大力將我拽起來,飛速拖出廂房。

在灼熱的陽光下,那人大力拍了拍我的臉頰,低聲喝道:“大人,大人!快醒醒!”

“阿克敦……”我一把攥住他,哆嗦哆嗦地說:“蓮心……頭沒了……”

阿克敦目光淩厲,語氣鎮定:“大人,不要害怕。死人而已,傷不了人。”

我迷茫地點點頭,腿腳依然無力,掛在他胳膊上顫抖道:“誰殺的,是要殺我嗎?”

阿克敦又拍了拍我的臉,強迫我鎮定:“聽我說,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你身上沾著血,現在立馬去換一身衣服,我先帶你先離開這裏。”

他把我推到屋裏,剛要關門。大門上忽然傳來敲擊聲。

“秋大人,您在家嗎?”

阿克敦做了個息聲的手勢,壓低聲音問我:“誰?”

我腦子紛亂,深呼吸幾口氣才道:“好像是,隔壁的胡管家。”

“他找你幹什麽?”

“雷……雷夫人邀請我赴宴。”

“約的什麽時辰?”

“現在。”

“這麽巧……”他瞇了瞇眼,擺擺手:“別出聲,假裝不在。”

然而胡管家卻很執著,一直敲,“大人,夫人在等您,少爺也在等著您,您還來嗎?”

回應他的只有幾聲驢叫。

我心往下一沈,驚恐地看向阿克敦:“你看到我的狗了嗎?它怎麽不叫?”

阿克敦探頭搜尋了一圈。

這時門外的胡管家忽然失聲驚呼:“哎呀,有血!”

腳步急促離去,不知他看見了誰,高呼著往這邊引:“軍爺!軍爺!你們來的正巧,快來看看,這裏有好多血!”

阿克敦面色一沈,把我朝裏一推:“大人,你去換衣服,外面有我頂著。若上了公堂,你什麽都不要說,等見到信得過的人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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