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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一對奇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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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一對奇葩

應止玥想要罵人。

她在馬車上小憩, 迷迷糊糊要睡過去的時候,終於意識到一點兒不對勁的地方。

剛才在她離開的時候,佳怡的大哥和小弟面色慘白, 抖如篩糠, 唯有佳怡大哥——或者說無根道士臨危不懼, 只是怨毒地盯了她一眼,“你給我等著。”

——還等什麽等?

應止玥這個人就是比較細心, 當然,說句難聽的就是小肚雞腸。

比起將無根道士最後的行為定義為無能狂怒, 應止玥更擔心他是早有準備。

斬草要除根,雖說是無根道士,大小姐也不能允許他活著走出九宿道觀。

雖說僵屍對她這個原女主極為癡迷,但是觀中留著的臨時驅屍藥粉還留有不少, 她在身上灑了兩把, 這才不耐煩地往回走。

果不其然, 佳怡大哥佝僂的身體映入眼簾, 也不知道他從哪裏淘來一件灰撲撲的緊身衣,正吊著自己要往墻外跑。

應止玥拿出乾坤囊,嫌棄地翻了翻,剛要挑把趁手的劍,目光忽而一頓, 隔著帕子戳了戳他。

抓緊墻根的人瞬間軟趴趴地倒下來,臉上還殘存著一點看見生還希望的曙光,可惜胸口被一把劍筆直貫穿。

這把劍非常的眼熟。

她呆了一秒, 隨即是更大的怒火翻湧上來。

陸!雪!殊!

既然都想到要來解決他了, 怎麽也不告訴她一聲?

她現在腰和腿都還酸著——就算不酸,大小姐也不會想在自己的身上撲滿味道奇怪的藥沫, 在僵屍海中穿行,就為了見一眼無根道士的遺容的。

望著道觀不遠處屍山屍海的場景,應止玥就覺得生無可戀,煩躁地在身上又灑了一點兒細細的藥粉,這才捏著鼻子越過幾只腥臭的僵屍,踮著腳走進嶙峋的雪林中,沿著之前丟下的石塊尋找歸路。

寒風呼嘯,她的面頰因為嚴寒而泛起一點兒紅暈,大概是凍得厲害了,她甚至還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應止玥警覺地擡起頭,目光瞬間落在雪地上,那裏有一個狼狽不堪的身影。

陸雪殊的玄英色深衣上已經沾滿了雪花和泥土,他的頭發淩亂,明明這般俊俏,又給人以脆弱的觀感。

也許是因為這樣冷的天氣裏,他額上卻滾落下細密的汗珠。

應止玥停下了腳步。

倒不是她要等陸雪殊,而是披風上的玉花扣被旁邊的樹枝掛住,勾得她走不動路,只得在原地和枯枝奮鬥。

好不容易將玉花扣解救出來,她微松一口氣,清似涼雨的氣息覆蓋過來,被摟進一個尚還微微顫抖的懷中。

他聲氣不穩,仿佛找到了什麽失而覆得的寶物:“姑姑。”

應止玥沒掙紮,只是將頭微側過去,“我的簪子呢?”

“……碎了。”

所以說,陸雪殊是真的很欠罵。

大小姐不用問,看他的樣子,都能大概猜測出發生了什麽。

真不知道陸雪殊一天都在腦補什麽。

應止玥冷笑一聲,“向來只有我讓你滾,哪裏有我走的道理?”

被遏制的怒氣覆又沿著胸口翻上來,這不止要歸屬於陸雪殊,也許要追溯到蘆亭山的荒唐往事。

她以為自己忘記了,其實並沒有。

應止玥本就是記仇自私的大小姐,也許不會記得陸雪殊對她的好,但某人消失前夜對她做出的事,她化成灰都不會忘記。

有關小姝的塵封過去,連同著昨夜新生出來的怒氣攪裹在一起,將她微倦的面容都燒灼出一片騰騰艷色。

“你算是個什麽東西?我早就想罵你了。”

大小姐怒氣沖沖地推開陸雪殊,她手中還緊握著一塊用於找路的沈甸甸石塊,索性一把砸了過去。

因為未曾設想,應止玥當然不可能提前擺好任何東西,只是在周圍隨手拾起可以投擲的東西。

她拿起手邊的一塊破木板,狠狠地朝著陸雪殊扔去,木板發出呼嘯聲,擊中了他的肩,四散成碎片。

陸雪殊本就失血的面色,更蒼白一分。

——算他活該好了。

那些積壓已久的怒意噴薄而出,一時之間,她連腰腿的酸澀感都察覺不到,一邊咬牙切齒地罵著,一邊抓住一根木枝,用力地折斷,發出刺耳的響聲。

抓起什麽就用什麽,當應止玥的力氣隨著怒火消散開,再看過去時,只見到他下頜處滲出一道新鮮的血痕,應該是被她丟出去的碎瓷片劃到的。

說來可笑,應止玥勒令他不準傷到臉,可最後令他破相的反而是她自己。

應止玥一看他那張死人臉就來氣,披風上繡著的細花暗紋勾破了,她索性將它脫下來團了團,劈頭蓋臉地砸向陸雪殊,語氣冷得能結冰:“躲都不會躲?陸雪殊,你犯賤是不是。”

出乎意料的,陸雪殊輕聲回:“不是。”

應止玥微揚起眉,想他總算是忍不下去,不由抱起雙臂,“閣下有何高見?”

他將自己身上的大氅脫下,轉而穿在她身上,平靜地將扣子系好,“我是本來就賤。”

應止玥本來還板著臉的,可實在忍不住,到底還是破功,任他又將裘領給她仔細地圍好,眉眼彎彎地笑了出來。

又撒嬌,她磨著牙想,總是不分場合時間的撒嬌!

好可惡,大小姐偏偏就吃他這一套。

-

密雪斜斜侵過馬車頂,應止玥歪在軟墊上,只感覺從來沒這麽累過。

這當然不可能是她的錯,全都是陸雪殊的錯。

“你都準備好要殺他了,為什麽沒和我說?”

他低眉順眼地認錯,“姑姑早飯沒用幾口,昨夜又沒休息好,我怕會影響姑姑的胃口。”

應止玥輕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信還是沒信。

不過說起沒休息好這件事——

陸雪殊臉上糊著涼冽辛辣的草藥,還要給嬌貴的大小姐揉腰,她皺著一張臉說:“你下回不可以那麽撞了,要提前和我說一聲。”

她一點準備都沒有。

而且,說起來,只有陸雪殊了解她,其實她都沒怎麽太見過陸雪殊。

雖然還隔著兩層輕薄的布料,也沒有真的做什麽,但總覺得尺寸和預想的不太一致——

這樣難道不會不兼容嗎?

她異想天開,不知道要是她要求陸雪殊削掉一塊的話,他會不會同意。

至於削掉之後還能不能使用,這個她還沒考慮過。

應止玥腦子裏想得亂七八糟的,又想去揪著陸雪殊的胳膊看他的傷口,“怎麽不讓我看?”

然而,陸雪殊難得避開了她,斂住眉眼,聲音也模糊不清:

“很醜。”

應止玥執意拉開他的手,視線掃過去,確定下頜上那道傷口只是看著嚇人,雖然疼,但不至於留疤,這才重新躺回去,懶散道:

“不醜。”

醜人在大小姐眼裏大多相似,所以不管是小姝,還是陸雪殊……

她都不可能認不出。

大小姐體能耗盡,沒什麽力氣,也沒有心思再多安慰害她至此的罪魁禍首,只是在合上眼時迷糊道了句。

“還有,你也不賤。”

馬車轆轆,在地上迤邐出長長的雪痕,陸雪殊給她掖好被角,低低地“嗯”了一聲。

-

從山上下來的第一個月,於貴妃的妹妹於雙娣見到了自僵屍入侵人類世界以來,最令她瞠目結舌的一幕。

初春時節的風信子開出一撮骨朵兒,日光篩過葉片,迎著風濾在初化的池面上,晃晃蕩蕩,如同瀝碎了一池的漣漪。

美人戴著遮光的鬥笠,僅有點兒稀薄的光映亮她小巧的下頜,指尖輕輕掐過一簇花,仰臉去嗅時,薄紗漾起,露出一雙清淩淩的眼,細眉輕蹙,好像帶著些未知名的哀愁。

唯有一點兒汙血快要濺到她雪白的裙擺時,她才會不耐煩地避開一點兒,“陸雪殊,你耽誤我看花了。”

離她不到三步遠的地方,是流著涎水不斷湧來的僵屍,公子手中的劍光如電,每一刀都準確而致命,身後留下的是一片倒下的僵屍屍體。

可這道迅疾如風的身影,卻在那輕飄飄的一句話道出時頓了一下,於是原本可以輕松避開的僵屍伸出長爪,勾破了他筆挺的肩背——

也是因此,汙血沒有噴灑到美人的裙擺上。

他回身斬落了那個僵屍的頭顱,低低道:“姑姑,抱歉。”

美人便偏過頭去,接著賞她的花了。

一邊是春風雨露的暧暧之景,一邊是刀山劍樹的修羅之象,卻在眼前詭異地融合到了一起,並著鐵銹的清淡花香傳到鼻間。

於雙娣很難形容自己心裏的感受,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的話,那一定是奇葩。

得迅速離這對奇葩遠一點!

不然簡直要短壽啊!!

見過作死的,沒見過這麽作死的啊!!!

可惜,於雙娣的步子還沒邁開,就被一雙小手給拉住了。

在山下饑肉坊撿到的小女孩佳怡激動地看著她,“莊主,這就是我之前和你說的止玥姐姐!她是不是特別特別特別特別好看?我們帶上她和陸公子一起吧!”

於雙娣:“……艹”好看不能當飯吃啊妹妹。

但是被一個崇拜自己的小女孩這麽眼巴巴地瞅著,饒是於雙娣也沒法說不,只好扭曲著一張臉上前,“餵,你們——”

——反正只要她陰陽怪氣幾句,這種挑剔的大小姐肯定不可能答應她的。對,就這麽辦。

然而,還不等她說話,身邊的佳怡已經像是炮..彈一樣沖過去,迅速砸進應止玥的懷裏,睜著大眼睛興奮地喊:“止玥姐姐,和我一起上莊主的馬車吧!她有一艘特別大、特別大的輪船。”

應止玥在看到佳怡的瞬間,霧似的眼眸倏地睜大,“佳怡,你……”

於雙娣只好咽下去了原來卡在喉嚨裏的話,不耐煩地看著兩人膩來膩去。

“原來是金翎花莊的莊主,貴莊的花鈿很別致。”應止玥盈盈向她見禮,這才轉向佳怡,摸摸她的頭,輕言細語道,“可是船能容納的人不多,佳怡你和莊主上船就行了。”

佳怡不等於雙娣讚許地點頭,已經跟個扭糖似的在應止玥懷裏扭起來,“我之前就和莊主提起過止玥姐姐你了,她說有位置,止玥姐姐你是不是嫌棄我!”

應止玥便有點驚訝地擡眸看向她,眨了眨眼,“真的嗎?”

於雙娣:“………@——==~、【&@(!”

她確實是答應過沒錯,但那時候也不知道她嘴巴裏的“美人姐姐”是這麽個讓人頭疼的作死玩意啊。

但是她這麽一說,於雙娣倒是回憶起自家副莊主和她提起過的“承包了我們莊子半年銷量的神經病美人”,兩個形象合二為一,她也實在沒辦法在佳怡面前,對塞了這麽多銀子的大客戶說不,只好勉強點點頭,“當然了。”

更別提,應止玥還邀請了她們上自己的豪奢馬車,配以同樣豪奢的午膳。

於雙娣:“……”錢多沒處燒的人真可惡,可惡就可惡在為什麽這些錢不是她的。這還讓人怎麽拒絕!

吃飽喝足後,應止玥拿出那條墜著小老虎的頸鏈,放到了佳怡的手心。

佳怡本來還在搖頭晃腦地講著自己的探險歷程——

正如應止玥的猜測,佳怡家中的三位男丁確實把佳怡和她娘一起送到了饑肉坊,連女孩頸上的老虎墜子都沒放過,恰好被從山上下來的於雙娣給看到了。

妻母非母,佳怡的母親自願獻祭自己的血肉和生命,以換給兒子和丈夫一些銀子,這事兒於雙娣懶得管。

然而,於雙娣也看得很清楚,旁邊的小女孩一直扭動著,試圖逃脫。顯然,她仍然懷抱希望,不想以如此簡單而殘酷的方式結束生命。

於雙娣心中驀地一動,把佳怡給救了,帶在身邊。

佳怡也一直沒再提起從前的舊事,直到看見應止玥手中的頸鏈。

她有點怔怔地問:“止玥姐姐,這條鏈子怎麽會在你手裏?”

應止玥沒有瞞她的意思,“從你弟弟手裏換來的。”

雖說她沒有直接殺掉那三個人,但間接促成是沒跑的。

而就算陸雪殊沒對佳怡大哥下手,她也不會放過他。

因此,應止玥直白道:“你的家人都死了,是被我給……”

“止玥姐姐。”然而,佳怡輕輕搖了搖頭,黑白的眼仁清澈分明,“在我被送到饑肉坊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沒有家人了。”

春風輕揚,微微拂過她頸上的小老虎吊墜,活潑又明媚。

小女孩能吃能鬧也能睡,很快就打著哈欠說想睡覺,團在軟被裏甜甜地閉上眼睛。

生在亂世裏的小孩睡眠質量極好,哪怕外面又有無數僵屍來侵,佳怡的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陸雪殊身上又染上了無數汙血每 天更新各種資源,歡迎 加入南極生物峮飼二珥二巫久義肆七,然而他掀開轎簾進來的時候,應止玥只嗅到涼冽的生水味道,他身上的傷痕也被深色的外衣盡數遮掩。

但她不是傻瓜,當然知道他傷得很重。

也清楚,假如沒有她,他不可能會受這麽多的傷。

察覺到她的視線,陸雪殊側頭望過來,征詢道:“姑姑?”

應止玥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你真的很不識擡舉。”

旁觀的於雙娣簡直無語極了,這到底是誰不識擡舉啊?

然而面色蒼白的公子卻沒說話,竟像是默認了。

於雙娣翻了個白眼。

而大小姐已經把視線移開,以手支頤,看向了窗外的景色。

馬車駛過一片荒涼的山林,濃霧彌漫,靜寂無聲。一位華衣錦袍的道士,雖然相貌清秀,但此刻卻滿身狼狽,汙垢和鮮血染滿了他的衣袍。

按照於雙娣的估算,這道士應該很擅長道法,但道符耗盡後,此時卻一個術法也施展不出來,只能絕望地望著周圍一堆可怕的僵屍。

它們腐爛的肢體搖搖晃晃,空洞的眼眶中充滿了渴望。僵屍的數目越來越多,將他團團圍住,他幾乎沒有任何逃脫的機會。

他奮力揮舞著手中的拂塵,試圖保護自己,但是已經筋疲力盡,力量喪失殆盡。他被僵屍們拖拽著,逐漸被推向了中央處,他的呼救聲變得越來越慘烈。

最終,他的抵抗變得越來越無力,他的慘叫聲在山林中久久回蕩。僵屍們如同惡魔一般,在惡心的啃噬聲中,一點點撕扯著他的身體,血液飛濺。

於雙娣皺著眉移開了眼。

這道士倒是有點眼熟,好像是明家的明河青?但她不像於貴妃,對京中的事情不是很熟悉,當下只覺得這血肉模糊的場景惡心。

雖說在屍潮來臨後,於雙娣也見識過很多僵屍吃人的場面,但是看到這一幕,也難免會感覺周身涼冰冰的發疼,不敢再多看。

然而,奇怪的是,旁邊那位傷春悲秋的大小姐卻不曾移開視線,只是目色平淡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也沒去看她身旁的人,只像是在說明天要戴哪對六棱花耳墜一樣,隨口道:

“不要再隨意受傷了,陸雪殊。”

濃腥的血味逸散過來,又被香爐中飄出的香洗淡,只有殘存的一點兒銹味。

大小姐依舊不曾移開眼,聲音輕輕。

“我會試著……努力活下去的。”

另一邊,於雙娣的白眼簡直要翻到天上去了。

——她說的是什麽屁話啊?

活下去難道不是人類的本能嗎?就像是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覺,心儀的對象要拉上炕。

這還要努力?這還要試試?

腦子都被僵屍挖走吃掉了是吧!

然而,陸雪殊似乎不這麽覺得,馬車內的空氣幹燥,但他輕闔的眼睫卻被不知何處而來的細雨沾濕了。

如同初次學說話的懵懂稚童,明明是最簡單的幾個字,卻像是經過億萬次重組,才終於得以振動他的聲帶。

“大小姐,多謝。”

見此,於雙娣無語至極,當機立斷地捂住了還在甜甜睡著的佳怡耳朵。

小孩子不能聽這個。

這簡直是一對瘋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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