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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很餓,很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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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很餓,很餓

“你在騙他。”白杜蘭說道,“父王的急速衰弱,源於反噬,而不是下毒。”

晏明灼歪了歪頭,看著神色波動的白杜蘭:“你趕回來的速度很快。看來在白德羅企圖調虎離山之前,你就已經提前做好了準備。”

“他不該拿起毒藥瓶。”

“人蛹始終是後天造物,存在缺陷。所以,父王才會一心想要找到變回完美的方法。再加上,異客的頻頻出現,破壞了許多部落眷屬內的陣法,父王太著急了,企圖逼迫森林狼部落與其他部落共享奴隸渠道,兩者才會爆發不可調和的矛盾。”

白杜蘭隨手扔下白德羅的頭顱,“而在我看來,奴隸和人蛹都是不應該存在的東西,從一開始,狼族就走錯了道。”

“你的想法很好。”晏明灼鼓掌,神色裏帶著微微的嘲諷,“但你能下這個壯士斷腕的決心嗎?哪怕與大多數同族作對。”

“我曾經在正確和族群之間徘徊痛苦了很久很久,直到我想明白一點。如果一個種族需要倚靠畸形的方法才能強行延續,那麽說明它早就進入被大自然淘汰的名單裏,就算用邪惡恐怖的秘法強行續命,也只是讓滅亡的日子推後一些罷了。”

白杜蘭移開長劍,他伸出手,攤在晏明灼面前:“所以,我今天才會站在這裏。我親手染下的血腥,弒親的罪惡,只有用血才能清洗。”

“幫我推翻人蛹計劃吧,老師。”

“我知道你很強,接下來,我需要你的力量。”

這一刻的白杜蘭,像是吟游詩人的唱詩中公正無畏的勇者。面對不可直視的陰影,他最終選擇遵從本心,舉起長劍。

晏明灼搭住他的手,借力起身,與他面對面。

“我有一個條件。”他微微笑著。

“請說。”白杜蘭冷靜下來,毫不猶豫回答。

“幫我找到白海辛的下落。”晏明灼不容置否道,“他和你一樣,都被白德羅想方設法支開。你聽聞祖母生病,回到灰狼眷屬部落,他則因老狼王的話而帶著秘密任務,暫時離開了狼族。”

“老狼王沒有想到森林狼眷屬部落會聯合胡狼眷屬部落,以及大大小小十幾個小部落發動叛亂,把病重的他軟禁在王庭內,正如白德羅也沒想到,會如此輕易地在你劍下掉了腦袋。”

“先趕到掌控局勢的人,是勝者。我願意臣服於你,從旁協助你的清洗計劃,但白海辛與人蛹計劃毫無關聯。”

“我只是天平的一端,現在,你願意在我這邊投下賭註。”白杜蘭苦笑一聲,感嘆道,“原來大哥才是你的私心。老師,你的偏愛,從一開始就表露得太明顯。“

“偏愛嗎?”晏明灼淡淡道,“他已經浪費了我給予的機會。已經離開賭局的人,沒有再入局的資格。我希望他能活著,遠離這一切。”

得到滿意的答案,白杜蘭結束試探,穩重地微笑:“請放心,我並非濫殺的性格。就算他回來,只要大哥願意響應我的主張,我也可以在王庭給他一個新的職位。”

兩只手交疊而握,一個新的時代,冉冉升起。

晏明灼依舊住在地牢。對暴露“人類”身份的間諜而言,被重重守衛環繞巡視的地牢,才是最安全的場所。但在白杜蘭宣稱繼位登上王座後,簡陋的地牢在王的指示下迅速被改造成地下宮殿。

欄桿被拆卸,墻壁被打通,狹小的空間迅速擴張,金子做成的寶石與明珠放出的輝光,取代了太陽和月亮。

源源不斷被送來的寶物,裝飾著地下的宮殿。就算是地上的王庭,也沒有比這更豪華。

晏明灼就住在這精心打造的宮殿中,閱讀著他從不離身的黑色書籍。外界的消息,白杜蘭會每天按時派人傳送。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登上王座的白杜蘭過得並不容易。向他宣誓效忠的眷屬雖多,但不如白德羅的眷屬那般忠心不二,直到白杜蘭把白德羅的頭顱懸掛出去,照片放在頭版頭條,白德羅的眷屬們也仍然沒有放棄發動叛亂。

狼族的內鬥來得猝不及防,又浩浩蕩蕩。

白杜蘭面露疲憊之色,造訪地下宮殿的時刻越來越頻繁。

他時常向晏明灼討教如何安撫人心的方法,也會向晏明灼討要“來自術士的小禮物”——晏明灼也是一位薩滿,在人類中,他被稱為術士。晏明灼在術士之道上的精深造詣,令他為之折服。無論什麽樣的難題,是下屬不服,還是民眾質疑,晏明灼總有相對應的辦法解決。

他們的關系,日益親近。

又是一天,白杜蘭來到地下宮殿,向晏明灼抱怨議事廳內的長老有多麽難纏。

晏明灼安靜地坐在扶手椅中,旁邊升起火爐,聽他絮絮叨叨。

“老師,上次你在椅座刻下試驗陣法,制造的‘辯真之椅’很有用。”白杜蘭說道,“白德羅殘黨果然有在王庭內埋藏極深的釘子,其中有一個,甚至是我宮殿外的近衛。”

“如果沒有你的提醒,恐怕哪一天,我就會死於近衛的暗殺之下。”

“要是可以,我就要長老們也一個一個坐上椅子,倘若他們說假話,我就把他們全都就地格殺!”

“別說氣話。”晏明灼搖了搖頭,“椅子的魔力沒有那麽神奇,它只是利用了一些小小的訣竅。被發現的人,不是死於我粗淺的陣法,而是死於他們心態不穩。”

“老師,你現在越來越謙虛了。我還得幾個月前,你給我們下馬威時張揚的樣子。”白杜蘭開玩笑道。

“那時我是被邀請來授課的客人。現在,我是囚犯,需要證明自己的價值才能活下去。”

晏明灼平淡的話,讓原本閑適愉快的氣氛陡然變得寂靜。

白杜蘭坐在晏明灼對面的扶手椅上,手指點了點黑灰色藤木編成的扶手,他的聲音變得急促高昂:“請到我的身邊來,老師。”

他們僵持了一陣。最後晏明灼放棄和白杜蘭瞪眼對視的無聊游戲,他變魔術般收回手中的黑皮書,起身走向不遠處的白杜蘭。

“你想說什麽,非得要我過來才能聽嗎?”晏明灼的口吻,像是在對待賴皮的小孩子。

“是很秘密的悄悄話。請再低頭,湊近一點。”白杜蘭的語調一如既往禮貌。在兄弟姐妹中,他是最具有風度,也是最懂得宮廷禮儀的那一個。

晏明灼只好俯身。

白杜蘭忽然伸出手臂,環住晏明灼微微彎折的腰腹,將他用力拉下。

“唔。”晏明灼狼狽地撐住藤木椅背,膝蓋抵在白杜蘭的大腿,他擰起眉,“你最好有個合理的解釋。”

“我只是想讓你親眼見證,我沒有說假話騙你。”白杜蘭松開晏明灼,然後,他擡起手,解開了華麗輕軟的衣裳,露出胸膛。

白杜蘭不如白海辛體魄強壯,他的身材與晏明灼相仿,但他身體上,卻到處都是黑線絞入皮肉-縫補的痕跡。

“每隔一段時間,我的身體上就會長出畸形的肢體,是我生來就有的一部分。”白杜蘭赤-裸著胸膛,輕描淡寫說道,“就像修建植物一樣,就算把它們砍去,也會很快再重新生長出來。狼人絕佳的恢覆力,加深了詛咒帶來的痛苦。”

“所以,我只能砍去,再縫上,線崩開,再砍去,再縫上……”

“利用薩滿陣法所制造的造物,之所以不完美,就在於得到什麽的同時,也將失去什麽。陣法的奧秘,在於等價代換。”

白杜蘭抓住晏明灼的手,按在傷痕隆起的猙獰部位,指腹下感受到的異常紋理,灼燙得指尖難以自抑蜷縮。

看見晏明灼的反應,白杜蘭笑了:“我們不是獄卒與囚犯的對立關系,而是擁有共同目標的同類。這樣的經歷,你也不陌生,對嗎,老師?”

“不完美的後天造物,所以,才會擁有超越人類極限的強大力量。”白杜蘭憐愛地拍了拍晏明灼的背,像是面對幼年時仿徨無助的自己,“我失去了狼人完美的體魄,而你,失去了味覺。”

從紙面上跳下的,陰影構成的藤木椅,其上刻有的“辯真”陣法沒有反應。

白杜蘭說的是真話。至少他自己對吐露出口的部分,深以為然。

“放手。”晏明灼推開白杜蘭。

白杜蘭順從地松開手,讓晏明灼從強求來的懷抱中離開。他對自己能否打動晏明灼,讓他交付更深的信任,很有信心。

光明正大的坦誠,要勝過欺詐所掩飾的陰謀詭計。他一直如此認為,也盡可能按照本心遵行。

“不吃東西,只喝清水,無論是什麽種族,都難以維持生命。更何況,你還是人類。”白杜蘭勸說道,“老師,你的神色,變得越來越蒼白了。”

“即使是這樣,也不能告訴我,什麽食物才能滿足你的食欲嗎?”

晏明灼盯著白杜蘭看了片刻,轉過身走向火爐。他拿起火鉗,撥了撥火爐中的炭火,看著木炭燃燒迸發出扭曲妖艷的火舌,忽然問道:“白海辛的下落,有消息了嗎?”

那一刻,木炭燃燒的細微劈啪聲,無限放大,鉆入白杜蘭的耳蝸。

原本平靜搭在扶手的手指用力攥緊,白杜蘭悄無聲息,沈沈註視著眼前冷漠的背影。

曾經,在學堂的所有學生中,白杜蘭是與晏明灼關系較為疏遠的那一個。但在這些天的相處中,失去父親,母親又無力庇佑的他,在晏明灼身上找到了久違的安穩感。

尤其是,當他察覺晏明灼的秘密以後。他以為,他們將會是最穩固的同盟。

但晏明灼告訴他,他錯了。

如銀月般淡漠高遠的瞳孔中,仍舊只註視著一個人。一個到現在都理應生死不明的人。

明明,他們才是站在一邊的啊……

“我收到消息,他大鬧了血族一場,差點死掉才逃出來血族的圍捕。他已經進入我狼族領地,大約還有幾日就能抵達王庭。”

白杜蘭帶著難以言喻的情緒,註視著晏明灼,他輕聲道,“探子告訴我,大哥的身邊還帶著一個血族。他很重視那個血族,哪怕自己滿身是傷,也要把血族護在身後,唯恐受到半點傷害。”

白杜蘭走了,晏明灼才放下火鉗。

【丹青妙手】所繪制的藤木椅,到了時間,自動消解成陰影與塵埃。陣法沒有動靜,白杜蘭說的,是真的。

白杜蘭的確也很聰明,他的猜測沒錯。從人類變成血族,拯救了當時瀕危的他,但也給晏明灼留下了兩個不幸的後遺癥。

渴血,厭食。

渴望第一次咬過的人的血,厭惡除去血液和清水以外的任何食物。

晏明灼摸了摸平坦的小腹,註視著熊熊燃燒的火焰。尖尖的獠牙伸出,劃破口腔,嘗到一絲半點的血腥氣。聊勝於無。

……他餓了。

很餓。很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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