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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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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對視

經歷過一次任務結算,晏明灼知曉神秘音頒發的任務與副本完成度還有評級掛鉤。這兩項指標,又影響最終獎勵的發放。

加之水梨勝我的異狀早已引起晏明灼的關註,於情於理,他沒有理由錯過了解機會。

“有什麽事,說吧。”晏明灼將黑傘支起靠在墻邊,隨手設下一道無形屏障,避免談話聲洩露。

他從後門離開時,特地關註了一下水梨勝我的動向。水梨勝我應該沒有聽清楚管沼低聲提出的邀約,只註意到晏明灼與管沼在交談,然而就算低頭不語,晏明灼也能感覺到他表現出的恐懼。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和水梨勝我的關系為什麽惡化。”管沼看向窗外,手指焦慮地劃過墻縫,“我又為什麽只針對他一個。”

最初引發晏明灼與管沼表面沖突的引子,就是水梨勝我。後來水梨勝我又以情報為代價,投靠晏明灼獲得了保護。

管沼想到來找他,並不意外。

“關於你的事,我問過水梨同學。”晏明灼沈吟道,“他說記得當年你們關系的確不錯,所以聽說你在在混亂時期出現在學園時,他還感到很驚喜,認為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同伴。”

“但是,見面後,相貌和性格大變的你撲上去差點殺死他。就在他絕望的當頭,是池葉誠制止了你的行為,並且告誡所有人,初等部內,以後不許隨意爭執打鬥。”

“他也不明白為何你同他突然決裂的理由。直到畢業,你們還是關系不錯的好友,後來多年未見,再見面時,已經化為幽靈出現在記憶裏廢棄的學園。”

“他說的這些我有印象。”管沼語氣裏有對往事的追憶與唏噓,“我念初等部時,身材瘦弱,成績平平,家世也拿不出手。比起至少曾經輝煌過的水梨家族,管沼這個姓氏只頂著個世家殼子,要不是祖上與身為四大世家的丹波家有過姻親關系,我連踏入‘綠之明珠’念書的入場券都拿不到。”

“四大世家……丹波……”晏明灼若有所思。

建立起私立仁之荊學園的四大世家,清和源、丹波、池葉、川上,每一個姓氏都代表著一個傳承數百年的家族。

在仍以荒漠戈壁為主的雨之國,他們四家曾經瓜分了最好的水源地,又共同商議選擇了綠洲建立學園,從指縫間漏出來的才留給其他小家族。至於平民,唯有瞻仰貴族鼻息才能獲得寶貴的水資源,賴以存活。

“沒錯。”管沼苦笑,眼中透出深深恨意,“我父母靠著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關系,去求了丹波家的某位,才讓我進入A班。為了報答,我被家族要求去依附丹波茂茂,變成他不入流的跟班。”

“不,連跟班也算不上……只是他心情不好時供學長學姐們發洩取樂的小醜,一個滑稽的玩偶。”

“我想過反抗,卻找不到反抗的辦法。老師是他的後盾,學生會受他的好友掌控,家族畏懼丹波家,又渴望在下一年的世家聚會上,多爭得一點水源份額,也不同意我轉學。”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也就罷了,還能忍受。”提及小笠原這個罪魁禍首,管沼的語氣發生了顯而易見的變化,“可新校長上位後,完全改變了學園裏的風氣和制度。”

“一旦淪為弱者,被打上‘恥辱’標記,就會遭遇滅頂之災!”

“每天上學,我去得最多的地方,除了倉庫,就是校醫室。”管沼自嘲,“雨宮醫生醫術很好,處理傷口也很精準,我的傷每次痊愈得很快。但那時,我心想還不如死掉,也好過每天都活在恐懼和不知何時降臨的折磨中。”

“我和類似處境的水梨勝我,就是在那樣的情況下,成為了朋友。”

“沒有人願意靠近成為‘恥辱’的我們,因為他們害怕成為下一個。”

“或許只有把我們當做患者的雨宮醫生,才對我們一視同仁……就算我們傷口痊愈了躲在病床上不願離開,他也不會催促我們。”

“只是每天去校醫室處理傷口的人實在太多,我們也不好意思老占著位置。而且要是被發現裝病,跟在丹波茂茂身後的那些紅袖章,巴不得找機會懲罰我們。”

紅袖章。

晏明灼回想起他和池葉誠在高等部4樓幹掉的那兩個幽靈,他們的校服外套左側,的確帶著一個臟兮兮的紅黑色袖章,上面繡著“風紀”二字。

“既然如此,按理來說,你不應該重蹈覆轍,成為自己當初最厭惡的人。”晏明灼不解,“更何況,水梨和你一樣,也是共過苦難的不幸受害者。他不是欺負過你的丹波茂茂,也不是那些紅袖章。”

管沼連裝病的細節都記得那麽清楚,他不把矛頭對準加害者,反而欺負現在比他更弱的受害者,未免過於令人不恥。

不過,晏明灼不會輕易做出價值判斷。正因不受感情因素的影響,他才能聽完以後,還冷靜地分析管沼的話,不因聽聞陰暗而動容。

他平靜的反應,令忐忑不安的管沼扭過臉,總算是松了口氣。

“我也不明白為什麽……”他低頭凝視著張開的五指,“只是一見到水梨勝我,無法抑制的憤怒就充塞了腦海。非得殺了他不可!”

這種話,他沒法對身邊任何一個幽靈說,更沒法解釋。因為聽起來實在太過卑鄙無恥。

要不是頭兒當初揍醒他,殺過水梨勝我一次之後,他恐怕就沒法留在初等部,只能躲在高等部內繼續忍受丹波茂茂幾人的折磨。

“剛才,我竟然在為沒有殺掉水梨勝我,不用去高等部而感到慶幸。”念頭乍起,管沼像被針紮似的,忽然嗤笑,“太難看了。結果過去這麽多年,我內心裏還是那個懦弱不敢反抗的家夥,一點也沒有長進。”

“害怕高等部,所以,你才會甘願成為池葉誠的手下和眼線,為他監控初等部背地裏發生的事情?”晏明灼沒有理會管沼的自怨自艾,言辭鋒利,冷酷地追問。

管沼搖頭:“不是因為這個理由。我想報答頭兒。”

“我記得,當年我和水梨勝我,還有初等部很多學生受欺負的時候,是池葉同學頂住了高等部的壓力,用一次次挑戰帶來的勝利轉移了清和源野二還有丹波茂茂的註意力,保護了我們。”

“當年池葉同學憑一己之力在食堂後面的倉庫救下我和水梨時,我發誓,要變成和頭兒一樣勇敢厲害,閃閃發光的強者!”

“後來呢?”晏明灼眼神閃了閃,意識到池葉誠固執的“英雄主義”,並非一日養成,在過往早有端倪。

“後來,好像發生了什麽大事……我只記得,從初等部畢業後,我轉去了別的偏遠學校。”管沼抱住腦袋,拼命回想腦海中零散而過的碎片,“按部就班地上了高中,不久又聽說私立仁之荊學園被廢棄的消息,一開始以為是玩笑,後來所有人都沒心思再去關註這件事……”

“因為,接連不斷的突降大雨,新聞裏,從喜訊變成了災難……”

“再然後就是高中畢業,我離開了陷入爭吵的家族……整天無所事事地和一群機車族混在一起……”

一張熟悉的臉,忽然在他腦海中閃過。

“對了!”管沼迫切地擡起頭,不知怎地脫口而出,“我去看望過幸子老師。”

消瘦的嬌小身影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滿是針孔留下的淤痕。背景是……醫院!

“她病得很重,嘴巴在動,對,在對我說話……說……唔呃!該死的,想不起來!”管沼重重將額頭砸在窗戶,用力撞了好幾下,試圖緩解因回憶帶來的劇痛。

“放松。深呼吸。”晏明灼的命令,將他從狼狽不堪的境地中解救出來。

“我……”管沼驚悸地大口呼吸,他額頭因幽靈體質沒有冒汗,臉色卻慘白得恍若即將消失。

“幸子老師和你是什麽關系?”晏明灼用新問題轉移管沼的註意力。

“應該……沒有什麽特別的關系。”不去回想剛才受刺激下才出現的畫面,管沼情緒漸漸穩定下來,“幸子老師是我讀三年級才入職的新老師,她和別的老師不太一樣,從不叫我們‘恥辱’,還會在高等部的把我們叫走前,提前一兩分鐘下課,讓我們先去辦公室待著寫作業。”

“我畢業轉學以後,沒刻意打聽過她的消息,學園廢棄後,她應該也去了別的學校,或是換了工作?”

“剛才突然想起的畫面,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管沼還沈浸在剛才一瞬間產生的極度痛苦中,晏明灼在腦海內梳理著他無意中透露出的時間線軌跡。

管沼入學後,過了一段時間,新校長小笠原上位,改變了學園制度,奉行弱肉強食的法則。

初等部很多學生都處於遭受欺淩的悲慘境地。

在這樣的逆境中,境況類似的管沼和水梨勝我逐漸靠近,成為了同桌同舍的朋友。

池葉誠和高等部產生了對抗,保護了很多學生,還救過管沼和水梨勝我。

但是,在三年級那一年,發生了某件大事,或許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軌跡。以至於管沼連記憶都出現了斷層。

幸子老師同樣是三年級入職。

在管沼這一屆畢業後,不久,就傳出學園要被廢棄的傳聞。

再之後,就是致使雨之國出現翻天覆地變化的大暴雨……時至今日,三十年後的今天,暴雨仍舊不曾中止。

奇怪的是,管沼為什麽在成為游手好閑的機車族以後,會有去探望重病的幸子的記憶?

而且,這段記憶對他而言很重要,否則他在回憶時不會表現得如此痛苦,拼命去想,也只能想起一二碎片。

如果幸子是因為重病成疾而死,那麽去問她或許也無法得到答案。但,還是值得一試。

管沼透露的時間線軌跡裏,存在太多值得探究的東西。

暫且將這點記在心裏,產生許多浮想聯翩的晏明灼回過神。

“說了這麽多,很感謝你的坦誠交代。”他道,“可最開始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

晏明灼把扯遠了的話題強行掰回正途:“現在的你,為什麽那麽討厭曾經同病相憐的水梨勝我?”

“說這麽多,我只是想解釋,我並非天生以欺壓他人為樂的混蛋。”管沼再度望向窗外的紫荊花樹林,喃喃,“不管你信不信我,我也很奇怪,為什麽一遇到水梨勝我,我就好像變了個人。”

先前他並沒有想過這一點。平靜如一潭死水的初等部生活,仿佛麻痹了他的腦子,讓他無知無覺。

直到淺井麗子暴露“臥底”身份,就在他眼前化為一道白光死去,所有的一切才如當頭棒喝,令他既渾渾噩噩,又不自覺想要探求原因。

他不信任其他的幽靈,也無法去打擾被他所崇拜的池葉同學。想來想去,只有晏明灼才是那個最置身事外無所牽扯的存在。

“所以,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跟蹤水梨勝我。”管沼說,“說來話長。總之,我終於找到了……他的秘密。”

他從衣服口袋裏,顫抖著手,取出一個沾染泥土的臟兮兮盒子。

“這是他埋在其中一顆紫荊花樹下的東西。埋得很深。我費了好大力氣才確定方位,把它刨出來。”

“這是什麽?”晏明灼神色變得凝重。

管沼深呼吸一下,把盒子放在晏明灼攤開的手心:“做好心理準備,打開看一看,你就知道了。”

晏明灼接過管沼遞來的黑色盒子,上面甚至還貼有一張半殘破的黃色符紙,隱隱的土腥味滲入空氣,令周圍一切都靜寂下來。

他轉開盒上布滿銹跡的銅鎖,推開黑色盒頂。

盒中。

一顆瞳仁漆黑,微摻絲縷金色的無神眼球,正靜靜地與銀眸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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