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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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天還不亮，已成新婦的烏雅妮便帶著一大幫村裏人尋找著我的下落，看她動作正火急火燎地找著我，面上的期待神情藏不住，想讓村裏人前來圍觀我出糗之意不言而喻。
但怕是要叫她失望了，此時，我身上衣裳穿得好好的，只是在溪水中整整躺過一夜，並未做過什麽不舉的行為……
眼下，我剛跟臨江恩斷義絕，心情已是不好到了極點，懶得去搭理人；睜開酸澀的眼睛皮時，兩眼白球中布滿了如雷電痕跡般的鮮紅血絲。
興許是被我那陰騖的神情給震懾到了，烏雅妮像只碰到惡虎的小羔羊，兩手捂住臉，博得了其他村民們的諒解，“憂，真不好意思，又，又給您添麻煩了！我昨日沒註意把酒杯拿錯給你了，牽緣酒本該是我喝的。”
她人站得離我極遠，假惺惺地顫聲關心道：“這溪水的溫度過於冰涼，你快些上來，若為此著了涼，傷了身體可不好！——”
這一年，村寨內也不知為何，突然爆發了場可怕的瘟疫，染上此癥的人無藥可治，只有靜候著死亡的到來，身上溫度重度發熱，持續發熱個一周左右，便會口吐白沫，氣絕身亡。
第一批不慎染上此瘟疫死掉的人，便是老村長和烏雅妮這對父女等這類在村中頗有權勢之人，緊接著是第二批、第三批村民陸續倒下……
由於老村長離逝了，於是，在眾村民們的推選下，我成了村中新一輪的領頭人。
整座村落內哀鴻遍野，用以焚燒屍物的烈火冒出來的裊裊滾煙，散布在空氣中的每一處角落，因為這場瘟疫，平均每十戶人家中便有九戶人家都痛失了青壯年主要勞動力，鬧得村民各個心惶惶，莊稼地更因長時間無人耕作，呈現出大片一望無盡的枯黃。
經我觀察，認為該瘟疫源頭是自出於村民們的飲食問題，且問題極有可能是出在被宰了的牛羊肉身上。
像烏雅妮他們這類人，家中條件富足，早晚膳頓頓都有肉可吃，有一頓不吃肉就渾身難受，故而都染上了此類怪病；而在我家中，家養的牛羊就顯得極其珍貴，只有一年之末才勉強吃上兩三頓牛羊肉，平日裏都舍不得吃，而今算是僥幸躲過了一劫。
近日，我發覺村中每逢有人家宰牛或羊來吃時，那些即將被宰的生畜哀嚎得慘痛，眼中都流淌著黑紫色的怪異眼淚，它們臨死前的怨氣一直縈繞在肉身內，形成了劇烈屍毒，然後人再食用便染上了瘟疫病癥。
眼淚的顏色我認得，那是魔族人施法時大概會幻化出的色彩；整座東夷島內，除了魔族人，便再找不到第二個熱衷於這類黑暗系顏色搭配的族群了……
魔族老族長倒是很自覺，沒等我前去質問，他就率領了一幫黑壓壓的魔族子弟，氣勢洶洶的，先行殺到了我們村寨門口來。
金黃骷髏步攆上，老族長擡了擡翹著二郎腿的腳，閃身跳到地面上，向我行了個大禮，言語畢恭畢敬：“老臣拜見無憂公主！公主殿下億歲，億歲億億歲！——”
“公主殿下億歲，億歲億億歲！——”
立於他身後的無數魔族子弟們也紛紛效仿著他，向我迸發了一陣陣如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激得樹梢的鳥雀四處驚飛逃竄。
我皺起眉，爬到村寨口放哨竹樓的最高處，滿是警惕地俯視向那老頭：“魔族長，你這是要作甚？在這邊散瘟疫散布的還不夠，現如今，還想要來入侵嗎？”
“啟稟殿下！老臣見您呆在凡人這邊受盡了他們的欺負，老臣實在看不下去，今日是特地前來幫您討回公道的；在這六界，有誰敢跟無憂公主您過不去，那便是在跟我們整個東夷島的魔族人過不去！——”
魔族老族長雙手抱拳，態度十分真誠，跟我解釋得那叫一個慷慨激昂：“殿下放心，老臣跟老魔尊除了是君臣關系，更是故交，老臣我是萬萬不會害了您的！還煩請殿下讓下路，老臣分分鐘去替您滅了東夷島內的所有凡人！——”
緊接著，有湧起了道魔族子弟們的聲海，響得振聾發聵，像一大班子牽線木偶般地重覆著：“族長英明！族長英明！……”
“你們真的認錯人了，我名字單名一個憂，並不是你說的那個什麽魔族公主。無憂，我只是個普通凡人！——”
又一次聽到了無憂這個名字，我隱隱握緊了拳頭，迫使著自己內心不要去聽他們說的胡話，“如果是因為我，你們才想滅了東夷島內的我的族人的，那我向你們抱歉。”
老頭子仿佛聽到了個極大的笑話，仰天狂笑著，那魔怔的聲音笑得毀天滅地，仿佛要將天邊飄浮著的那幾朵烏雲給震落。
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努力鎮定著神智，不解地問他：“你在笑些什麽？”
“公主殿下，老臣在笑你的膽小懦弱，不敢面對受盡過裏面那些凡人的欺淩、自己不是凡人的事實！您骨子裏沒有我們魔族的高貴血性。”
魔族老族長的拐杖紮在了幹涸的黃土地面上，笑聲戛然而止，“善良、仁義之心，在我們魔的世界中是最無用的東西！我們永遠只會信服弱肉強食，用實力來說話的強者！——”
迅忽之間，昏暗的天地間開始電閃雷鳴，在竹樓之下，剛經歷過瘟疫，村寨內為數不多存活下來的百姓們抱成了一團，那恐慌的哭叫聲，被呼嘯狂風中回蕩著的魔族老族長的狂笑聲所埋沒，像極了座活脫脫的人間煉獄。
我神情錯愕，瞳孔微微為之顫著，立刻下決心，斬斷了心裏頭那些不該有的陰暗想法……
若我是那位魔界的無憂公主，或許會牢記住這些凡人對自己的每一筆傷害，命令老族長代之報覆；可我是凡人，憂！更是族人信奉的巫女！
眼下這些身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渴望著能生存下來的村民人群內，有嘴上不說心底卻還是很疼愛著我的爹爹、也有我弱小的弟弟妹妹們等……而他們這些人，正是我需要用生命去守護的子民。
我縱身一躍，從竹樓上跳了下來，握緊手中的朝雲扇，歪嘴一笑，人誓死也要擋住那老頭的去路：“好啊，那我們就以實力來說話！——”
在我看來，存有著包羅萬象的海闊胸襟，能守護到自己想要去守護的人的，才能算是真正的強者……
“殿下！你若執意要攔住老臣的去路，就休要怪老臣翻臉無情了！”魔族老族長語氣固執得駭人，頃刻間，偽善的面皮被我撕裂，嘴角抽搐著：“今日，這東夷島的凡人我是滅定了，敢擋我者，死！——”
緊接著，伴著魔族老族長的那一聲令下，魔族子弟們持著刀劍，向我這邊蜂擁而至。
我握起朝雲扇，朝他們那邊煽去，不遠處，有幾十個小魔修被扇子掀起的風給撂倒，後面又有成千上萬的魔族子弟後繼沖來。
看來，那魔族老頭子想幫身為“魔族公主”的我出口惡氣是假，想打著這號正義的幌子，滅了東夷島上的全部凡人才是真。
我上下眼睫微微合攏了住，回想起在初次見到臨江時，他設過一道令凡人無法闖進了的結界，我曾向臨江認真討教過那中結界是怎麽設的，他說需要運作身體內的靈力，只有修道過百年之人、神或魔的體內才會擁有靈力，像我這類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小凡人身上，是不會存有這種力道的。
現在再仔細想來，雖然我身上沒有靈力，但臨江贈與我的那把朝雲扇不一樣，它可是一把承載有天地間靈氣的寶扇，不妨用它試一試，沒準能成功設到能阻止魔族人入侵的結界。
如此想著，我屏住呼吸，摒棄掉心中一切雜念，將全身的力氣都雲集到持著朝雲扇的那只手腕上，倏然睜眼，猛地將扇子煽動出的強風，凝結成了一道道巨大的隱色屏障，以一己之力奮力抵擋著前方那些入侵的魔族子弟們。
圍在村寨邊的石木籬笆墻被朝雲扇面掀出的這股強大的威力震破，土狀石瓦一塊又一塊地掉落到地面上，砸成了好幾半。
緊接著，天邊的烏雲被這陣強風吹得散為煙塵，天邊仿佛擊破了一道大口子，淅淅瀝瀝的雨點如瀑布般，無休無止地打落下來，地面的雨水驀地堆積成海，已經淹漫到普通百姓的膝蓋這邊……
就在這時，臨江從上空飛身而降，在他手中凝聚已久的陣法，勢若浩渺洪荒般地擊向了無垠天邊，沒過多時，大雨有了要停息的趨勢，四周光線也隨之變亮了好多。
“憂，快停下來！你的身體遭到朝雲扇的靈力反噬的！——”
我煽動著大風的手不曾停歇，任由沾染滿濕冷汗的長發翻飛著、衣袂鼓動，此刻，我聽不到任何聲音，除了在耳畔旁呼呼作響著的風聲，冥冥之中，還有臨江情緒失控，聲嘶力竭地對我的大喊聲，只是那聲音隨著風聲越變越輕，輕得仿佛是在說啞語。
看臨江那口型，好像隱約是在說‘靈力反噬’這麽幾個字，可是……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我現在已是無路可退，且絕對不會退縮的！
這從臨江將朝雲扇贈與我，使我一步步地變強大，變得不再受惡人欺淩，當上了巫女的那一刻就已註定。
這輩子，我不後悔認識他、得到朝雲扇和當上巫女，能守護這片孕育了我的村寨土地，保護我最想保護的人，我已經再無遺憾。
帶著幾分訣別的堅定，我那雙含滿了瀲灩淚光的水眸，隔空望向他，露出了微笑；此刻，我要用實力去證明，我是巫女。憂，而不是那魔界公主無憂，更不是她的替代品。
眼見龐大且堅固的結界已形成，看樣子應該能維持個幾百年，我緩緩收了手，朝雲扇迸發出了股震破土地般的可怕力道，全身的力量受到了劇烈反噬，耳膜瞬間被它震破，四肢筋骨斷裂……
銳利的扇柄了飛過來，一下子穿透過我的心肺。
渾身血液在這一霎那凝固住，痛意席卷著神經，我睜大眼，對面的那一大片魔族老族長和魔族子弟們也受到了沖出結界外的這股力道所擊打到，見到他們幻化為了灰燼後，這才再也承受不住，身子放心地黃土地面上栽倒去，嘴角猛地溢出了大量赤紅的血泡沫。
沾有我鮮血的朝雲扇也跟著掉落再了地上，摔碎成了兩半。
“憂！——”
臨江仙君陡然縮紅了雙目，人跪上前，一把抱住我的身子，雙手一個勁地瘋狂顫抖。
地面沒有我料想中的那樣硬得硌骨頭，在視線徹底變昏黑前，發現自己原來是倒在了他溫暖的懷抱之中，先前身上數量不多的傷痕崩地裂了開來，然後越開越大，鮮血從裏面爭先恐後地奔出。
“我，我是巫女。憂，不是什麽替代物……”
意識渾渾噩噩間，我鼻息劇烈翕動著，最後再倔強地動了動唇，由於耳膜已裂，已完全聽不清自己在說些什麽和耳邊其他說話聲，也不知對方有沒有聽到我最後的吶喊。
只見臨江整個人手足無措的，仙袍上沾滿了我的鮮血。
血泊中，他手背緊緊地貼著我冷白的臉蛋，幫我擦拭著黏在額間鬢發的冷汗，完全沒有了神仙不食煙火的氣息。
又一次來到了常年夜色籠罩著的奈何橋畔，今日，附近畜生道的輪回井邊倒是熱鬧極了，圍有著一堆前去吃瓜的路人鬼。
身為力量強大的魔尊，即便如今只是個縹緲的魂魄之體，我也輕輕松松便能看到別的鬼擠了老半天才勉強看到的東西，隔著老遠，我就看到烏雅妮擱那畜生道的輪回井旁哭哭啼啼的，跟鬼差吵鬧半天，死活不肯跳到那口井中去。
這時又來了個人高馬大的鬼差頭頭，將她給生生推了下去。
然後，那鬼差頭頭跟他一同僚摸魚聊起了天，感慨說烏雅妮下輩子本身是可以去當頭豬的，不用日日為吃和住而發愁，直到被主人宰了變烤乳豬的那天歸西，可她一直在這邊逗留著，死活不肯入畜生輪回道，現如今投胎成豬的數量已安排滿，空下來的位置，只有蟑螂了……
排隊在我邊上的鬼在看到我的那一霎，整個鬼魄彈了一彈，被嚇了一大跳。
額，搞得跟從未沒見過美女似的，老娘我長得有那麽嚇人嗎？
我很無語，納悶地垂下腦袋看去，發現靠心臟這邊的位置是完全空心的，這才恍然記起，上一世，造成我致命之傷的原因是，朝雲扇的銳利扇柄穿透過了我的心肺，而我當時又是個極其普通的凡人身軀，朝雲扇集滿了天地之靈氣，那力道自然是連魂魄都承受不住的擊打。
也就是說，我下輩子將會變成個沒心沒肺之人？想來如此也好，能省去好多傷心事，不會再為情所困，能一心一意地找魔識了。
“一個人獨自在那邊瞎嘀嘀咕咕著啥呢？該輪到你喝孟婆湯了。”
在此刻，這位姓孟的老太婆突然變得格外親切，沒有最初那兇神惡煞的陰沈樣了，我立馬接過了她遞過來的那碗湯，若不是鬼的形態哭不出眼淚來，說話時竟還真有些想飆淚的沖動，“阿婆，這湯分量也太少了，我還不夠喝啊！您能再多盛一碗湯給我嗎？”
“你以前不是最討厭喝這湯的嗎？”
我內心平靜，不帶表情地回答說：“我的嘴比較刁，口味是會變的。”
孟婆楞過片刻，隨即，開始變得細碎八婆了起來：“以前你不是一直跟著臨江仙君前來排隊，趕赴著投胎的嗎？現在那家夥怎的不見蹤影了，你要不要留在這邊，再等一等他？難不成，你們小情侶倆又開始鬧矛盾了？”
我聽得有些不耐煩：“不要跟我提臨江那呆石頭，我現在想到他就來氣，更不想聽到他的名字！——”
我低頭，又看了眼空蕩蕩的心房處，他之前說了要將功折罪，隨我一塊兒投胎到凡界，並保護我，幫我恢覆魔識的，結果，就是生生把我保護成這副鬼樣的？
哎，這些事說多了都是淚啊……
這個慘痛的教訓告訴了我們，男人的話騙人的嘴，不可輕易地相信！靠天靠地靠男人，都不如靠自己。
“為啥啊？”
孟婆懵圈地撓了撓白頭發，嘿嘿笑得極其陰森：“這千百年來，六界已有許久沒有出現過像你們這樣，轟天動地的小情侶了，那可是天界和魔界的完美聯姻啊，實在罕見！現如今，老身我好不容易逮著機會，想忍著不八卦一下都難呀！——”
面對孟老太婆一連串的問題，我都不知道自己該先回答她那一句了，只覺得心累到了極點，頭痛若裂。
於是，我二話沒有再說，喝完了孟婆遞給我的那碗孟婆湯後，再搶過她那盛滿了孟婆湯的木桶，幾大口幾大口地，當藥一樣地灌了進去，想把上一世的痛苦回憶給徹底沖淡。
沒錯，我是所向披靡、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尊無憂，但與此同時，我也是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巫女。憂，眼下，我最不想且害怕見到的，便是臨江了。
我自然清楚臨江是喜歡我的，可恰恰就是因為他對我的這份喜歡，讓我不由想到，我上一世身為凡人巫女。憂時所經歷過的那些痛苦，我實在不知該以什麽樣的身份去面對他……
啊啊啊，總算到十萬了，快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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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不亮，已成新婦的烏雅妮便帶著一大幫村裏人尋找著我的下落，看她動作正火急火燎地找著我，面上的期待神情藏不住，想讓村裏人前來圍觀我出糗之意不言而喻。
但怕是要叫她失望了，此時，我身上衣裳穿得好好的，只是在溪水中整整躺過一夜，並未做過什麽不舉的行為……
眼下，我剛跟臨江恩斷義絕，心情已是不好到了極點，懶得去搭理人；睜開酸澀的眼睛皮時，兩眼白球中布滿了如雷電痕跡般的鮮紅血絲。
興許是被我那陰騖的神情給震懾到了，烏雅妮像只碰到惡虎的小羔羊，兩手捂住臉，博得了其他村民們的諒解，“憂，真不好意思，又，又給您添麻煩了！我昨日沒註意把酒杯拿錯給你了，牽緣酒本該是我喝的。”
她人站得離我極遠，假惺惺地顫聲關心道：“這溪水的溫度過於冰涼，你快些上來，若為此著了涼，傷了身體可不好！——”
這一年，村寨內也不知為何，突然爆發了場可怕的瘟疫，染上此癥的人無藥可治，只有靜候著死亡的到來，身上溫度重度發熱，持續發熱個一周左右，便會口吐白沫，氣絕身亡。
第一批不慎染上此瘟疫死掉的人，便是老村長和烏雅妮這對父女等這類在村中頗有權勢之人，緊接著是第二批、第三批村民陸續倒下……
由於老村長離逝了，於是，在眾村民們的推選下，我成了村中新一輪的領頭人。
整座村落內哀鴻遍野，用以焚燒屍物的烈火冒出來的裊裊滾煙，散布在空氣中的每一處角落，因為這場瘟疫，平均每十戶人家中便有九戶人家都痛失了青壯年主要勞動力，鬧得村民各個心惶惶，莊稼地更因長時間無人耕作，呈現出大片一望無盡的枯黃。
經我觀察，認為該瘟疫源頭是自出於村民們的飲食問題，且問題極有可能是出在被宰了的牛羊肉身上。
像烏雅妮他們這類人，家中條件富足，早晚膳頓頓都有肉可吃，有一頓不吃肉就渾身難受，故而都染上了此類怪病；而在我家中，家養的牛羊就顯得極其珍貴，只有一年之末才勉強吃上兩三頓牛羊肉，平日裏都舍不得吃，而今算是僥幸躲過了一劫。
近日，我發覺村中每逢有人家宰牛或羊來吃時，那些即將被宰的生畜哀嚎得慘痛，眼中都流淌著黑紫色的怪異眼淚，它們臨死前的怨氣一直縈繞在肉身內，形成了劇烈屍毒，然後人再食用便染上了瘟疫病癥。
眼淚的顏色我認得，那是魔族人施法時大概會幻化出的色彩；整座東夷島內，除了魔族人，便再找不到第二個熱衷於這類黑暗系顏色搭配的族群了……
魔族老族長倒是很自覺，沒等我前去質問，他就率領了一幫黑壓壓的魔族子弟，氣勢洶洶的，先行殺到了我們村寨門口來。
金黃骷髏步攆上，老族長擡了擡翹著二郎腿的腳，閃身跳到地面上，向我行了個大禮，言語畢恭畢敬：“老臣拜見無憂公主！公主殿下億歲，億歲億億歲！——”
“公主殿下億歲，億歲億億歲！——”
立於他身後的無數魔族子弟們也紛紛效仿著他，向我迸發了一陣陣如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激得樹梢的鳥雀四處驚飛逃竄。
我皺起眉，爬到村寨口放哨竹樓的最高處，滿是警惕地俯視向那老頭：“魔族長，你這是要作甚？在這邊散瘟疫散布的還不夠，現如今，還想要來入侵嗎？”
“啟稟殿下！老臣見您呆在凡人這邊受盡了他們的欺負，老臣實在看不下去，今日是特地前來幫您討回公道的；在這六界，有誰敢跟無憂公主您過不去，那便是在跟我們整個東夷島的魔族人過不去！——”
魔族老族長雙手抱拳，態度十分真誠，跟我解釋得那叫一個慷慨激昂：“殿下放心，老臣跟老魔尊除了是君臣關系，更是故交，老臣我是萬萬不會害了您的！還煩請殿下讓下路，老臣分分鐘去替您滅了東夷島內的所有凡人！——”
緊接著，有湧起了道魔族子弟們的聲海，響得振聾發聵，像一大班子牽線木偶般地重覆著：“族長英明！族長英明！……”
“你們真的認錯人了，我名字單名一個憂，並不是你說的那個什麽魔族公主。無憂，我只是個普通凡人！——”
又一次聽到了無憂這個名字，我隱隱握緊了拳頭，迫使著自己內心不要去聽他們說的胡話，“如果是因為我，你們才想滅了東夷島內的我的族人的，那我向你們抱歉。”
老頭子仿佛聽到了個極大的笑話，仰天狂笑著，那魔怔的聲音笑得毀天滅地，仿佛要將天邊飄浮著的那幾朵烏雲給震落。
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努力鎮定著神智，不解地問他：“你在笑些什麽？”
“公主殿下，老臣在笑你的膽小懦弱，不敢面對受盡過裏面那些凡人的欺淩、自己不是凡人的事實！您骨子裏沒有我們魔族的高貴血性。”
魔族老族長的拐杖紮在了幹涸的黃土地面上，笑聲戛然而止，“善良、仁義之心，在我們魔的世界中是最無用的東西！我們永遠只會信服弱肉強食，用實力來說話的強者！——”
迅忽之間，昏暗的天地間開始電閃雷鳴，在竹樓之下，剛經歷過瘟疫，村寨內為數不多存活下來的百姓們抱成了一團，那恐慌的哭叫聲，被呼嘯狂風中回蕩著的魔族老族長的狂笑聲所埋沒，像極了座活脫脫的人間煉獄。
我神情錯愕，瞳孔微微為之顫著，立刻下決心，斬斷了心裏頭那些不該有的陰暗想法……
若我是那位魔界的無憂公主，或許會牢記住這些凡人對自己的每一筆傷害，命令老族長代之報覆；可我是凡人，憂！更是族人信奉的巫女！
眼下這些身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渴望著能生存下來的村民人群內，有嘴上不說心底卻還是很疼愛著我的爹爹、也有我弱小的弟弟妹妹們等……而他們這些人，正是我需要用生命去守護的子民。
我縱身一躍，從竹樓上跳了下來，握緊手中的朝雲扇，歪嘴一笑，人誓死也要擋住那老頭的去路：“好啊，那我們就以實力來說話！——”
在我看來，存有著包羅萬象的海闊胸襟，能守護到自己想要去守護的人的，才能算是真正的強者……
“殿下！你若執意要攔住老臣的去路，就休要怪老臣翻臉無情了！”魔族老族長語氣固執得駭人，頃刻間，偽善的面皮被我撕裂，嘴角抽搐著：“今日，這東夷島的凡人我是滅定了，敢擋我者，死！——”
緊接著，伴著魔族老族長的那一聲令下，魔族子弟們持著刀劍，向我這邊蜂擁而至。
我握起朝雲扇，朝他們那邊煽去，不遠處，有幾十個小魔修被扇子掀起的風給撂倒，後面又有成千上萬的魔族子弟後繼沖來。
看來，那魔族老頭子想幫身為“魔族公主”的我出口惡氣是假，想打著這號正義的幌子，滅了東夷島上的全部凡人才是真。
我上下眼睫微微合攏了住，回想起在初次見到臨江時，他設過一道令凡人無法闖進了的結界，我曾向臨江認真討教過那中結界是怎麽設的，他說需要運作身體內的靈力，只有修道過百年之人、神或魔的體內才會擁有靈力，像我這類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小凡人身上，是不會存有這種力道的。
現在再仔細想來，雖然我身上沒有靈力，但臨江贈與我的那把朝雲扇不一樣，它可是一把承載有天地間靈氣的寶扇，不妨用它試一試，沒準能成功設到能阻止魔族人入侵的結界。
如此想著，我屏住呼吸，摒棄掉心中一切雜念，將全身的力氣都雲集到持著朝雲扇的那只手腕上，倏然睜眼，猛地將扇子煽動出的強風，凝結成了一道道巨大的隱色屏障，以一己之力奮力抵擋著前方那些入侵的魔族子弟們。
圍在村寨邊的石木籬笆墻被朝雲扇面掀出的這股強大的威力震破，土狀石瓦一塊又一塊地掉落到地面上，砸成了好幾半。
緊接著，天邊的烏雲被這陣強風吹得散為煙塵，天邊仿佛擊破了一道大口子，淅淅瀝瀝的雨點如瀑布般，無休無止地打落下來，地面的雨水驀地堆積成海，已經淹漫到普通百姓的膝蓋這邊……
就在這時，臨江從上空飛身而降，在他手中凝聚已久的陣法，勢若浩渺洪荒般地擊向了無垠天邊，沒過多時，大雨有了要停息的趨勢，四周光線也隨之變亮了好多。
“憂，快停下來！你的身體遭到朝雲扇的靈力反噬的！——”
我煽動著大風的手不曾停歇，任由沾染滿濕冷汗的長發翻飛著、衣袂鼓動，此刻，我聽不到任何聲音，除了在耳畔旁呼呼作響著的風聲，冥冥之中，還有臨江情緒失控，聲嘶力竭地對我的大喊聲，只是那聲音隨著風聲越變越輕，輕得仿佛是在說啞語。
看臨江那口型，好像隱約是在說‘靈力反噬’這麽幾個字，可是……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我現在已是無路可退，且絕對不會退縮的！
這從臨江將朝雲扇贈與我，使我一步步地變強大，變得不再受惡人欺淩，當上了巫女的那一刻就已註定。
這輩子，我不後悔認識他、得到朝雲扇和當上巫女，能守護這片孕育了我的村寨土地，保護我最想保護的人，我已經再無遺憾。
帶著幾分訣別的堅定，我那雙含滿了瀲灩淚光的水眸，隔空望向他，露出了微笑；此刻，我要用實力去證明，我是巫女。憂，而不是那魔界公主無憂，更不是她的替代品。
眼見龐大且堅固的結界已形成，看樣子應該能維持個幾百年，我緩緩收了手，朝雲扇迸發出了股震破土地般的可怕力道，全身的力量受到了劇烈反噬，耳膜瞬間被它震破，四肢筋骨斷裂……
銳利的扇柄了飛過來，一下子穿透過我的心肺。
渾身血液在這一霎那凝固住，痛意席卷著神經，我睜大眼，對面的那一大片魔族老族長和魔族子弟們也受到了沖出結界外的這股力道所擊打到，見到他們幻化為了灰燼後，這才再也承受不住，身子放心地黃土地面上栽倒去，嘴角猛地溢出了大量赤紅的血泡沫。
沾有我鮮血的朝雲扇也跟著掉落再了地上，摔碎成了兩半。
“憂！——”
臨江仙君陡然縮紅了雙目，人跪上前，一把抱住我的身子，雙手一個勁地瘋狂顫抖。
地面沒有我料想中的那樣硬得硌骨頭，在視線徹底變昏黑前，發現自己原來是倒在了他溫暖的懷抱之中，先前身上數量不多的傷痕崩地裂了開來，然後越開越大，鮮血從裏面爭先恐後地奔出。
“我，我是巫女。憂，不是什麽替代物……”
意識渾渾噩噩間，我鼻息劇烈翕動著，最後再倔強地動了動唇，由於耳膜已裂，已完全聽不清自己在說些什麽和耳邊其他說話聲，也不知對方有沒有聽到我最後的吶喊。
只見臨江整個人手足無措的，仙袍上沾滿了我的鮮血。
血泊中，他手背緊緊地貼著我冷白的臉蛋，幫我擦拭著黏在額間鬢發的冷汗，完全沒有了神仙不食煙火的氣息。
又一次來到了常年夜色籠罩著的奈何橋畔，今日，附近畜生道的輪回井邊倒是熱鬧極了，圍有著一堆前去吃瓜的路人鬼。
身為力量強大的魔尊，即便如今只是個縹緲的魂魄之體，我也輕輕松松便能看到別的鬼擠了老半天才勉強看到的東西，隔著老遠，我就看到烏雅妮擱那畜生道的輪回井旁哭哭啼啼的，跟鬼差吵鬧半天，死活不肯跳到那口井中去。
這時又來了個人高馬大的鬼差頭頭，將她給生生推了下去。
然後，那鬼差頭頭跟他一同僚摸魚聊起了天，感慨說烏雅妮下輩子本身是可以去當頭豬的，不用日日為吃和住而發愁，直到被主人宰了變烤乳豬的那天歸西，可她一直在這邊逗留著，死活不肯入畜生輪回道，現如今投胎成豬的數量已安排滿，空下來的位置，只有蟑螂了……
排隊在我邊上的鬼在看到我的那一霎，整個鬼魄彈了一彈，被嚇了一大跳。
額，搞得跟從未沒見過美女似的，老娘我長得有那麽嚇人嗎？
我很無語，納悶地垂下腦袋看去，發現靠心臟這邊的位置是完全空心的，這才恍然記起，上一世，造成我致命之傷的原因是，朝雲扇的銳利扇柄穿透過了我的心肺，而我當時又是個極其普通的凡人身軀，朝雲扇集滿了天地之靈氣，那力道自然是連魂魄都承受不住的擊打。
也就是說，我下輩子將會變成個沒心沒肺之人？想來如此也好，能省去好多傷心事，不會再為情所困，能一心一意地找魔識了。
“一個人獨自在那邊瞎嘀嘀咕咕著啥呢？該輪到你喝孟婆湯了。”
在此刻，這位姓孟的老太婆突然變得格外親切，沒有最初那兇神惡煞的陰沈樣了，我立馬接過了她遞過來的那碗湯，若不是鬼的形態哭不出眼淚來，說話時竟還真有些想飆淚的沖動，“阿婆，這湯分量也太少了，我還不夠喝啊！您能再多盛一碗湯給我嗎？”
“你以前不是最討厭喝這湯的嗎？”
我內心平靜，不帶表情地回答說：“我的嘴比較刁，口味是會變的。”
孟婆楞過片刻，隨即，開始變得細碎八婆了起來：“以前你不是一直跟著臨江仙君前來排隊，趕赴著投胎的嗎？現在那家夥怎的不見蹤影了，你要不要留在這邊，再等一等他？難不成，你們小情侶倆又開始鬧矛盾了？”
我聽得有些不耐煩：“不要跟我提臨江那呆石頭，我現在想到他就來氣，更不想聽到他的名字！——”
我低頭，又看了眼空蕩蕩的心房處，他之前說了要將功折罪，隨我一塊兒投胎到凡界，並保護我，幫我恢覆魔識的，結果，就是生生把我保護成這副鬼樣的？
哎，這些事說多了都是淚啊……
這個慘痛的教訓告訴了我們，男人的話騙人的嘴，不可輕易地相信！靠天靠地靠男人，都不如靠自己。
“為啥啊？”
孟婆懵圈地撓了撓白頭發，嘿嘿笑得極其陰森：“這千百年來，六界已有許久沒有出現過像你們這樣，轟天動地的小情侶了，那可是天界和魔界的完美聯姻啊，實在罕見！現如今，老身我好不容易逮著機會，想忍著不八卦一下都難呀！——”
面對孟老太婆一連串的問題，我都不知道自己該先回答她那一句了，只覺得心累到了極點，頭痛若裂。
於是，我二話沒有再說，喝完了孟婆遞給我的那碗孟婆湯後，再搶過她那盛滿了孟婆湯的木桶，幾大口幾大口地，當藥一樣地灌了進去，想把上一世的痛苦回憶給徹底沖淡。
沒錯，我是所向披靡、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尊無憂，但與此同時，我也是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巫女。憂，眼下，我最不想且害怕見到的，便是臨江了。
我自然清楚臨江是喜歡我的，可恰恰就是因為他對我的這份喜歡，讓我不由想到，我上一世身為凡人巫女。憂時所經歷過的那些痛苦，我實在不知該以什麽樣的身份去面對他……
啊啊啊，總算到十萬了，快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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