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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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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

伊杳確實同淩柏見所說的那樣病了,病得還不輕,躺在榻上整整五日沒有去上朝。

他那日離開後解了淩柏見的禁足,伊杳的親信都認為淩柏見就算不是衣不解帶地照顧伊杳,至少也要過來看兩眼病得人事不知的伊杳。誰知禁令剛解,那人便不見了蹤影,足足八日沒有回府,實在是冷血無情。

僅僅是八日,外面的風雲依舊是之前的風雲,好像和以前沒有什麽不一樣。伊杳病愈後瘦了些,食欲不佳的緣故,氣色也還未恢覆,時不時還要咳嗽兩聲。

第九日伊杳正要出門時,卻看見了皇帝的親信。來的人急急忙忙地趕過來,見了伊杳連忙道:“王爺今日不必入宮!”

下人們奉上來的熱茶他們是一口也不碰,只說陛下顧念伊杳身體尚未康健,免了他的朝務,務必要他在府中好生修養。禦前的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說明聖意後留下兩位太醫便離去,不肯多呆片刻。

門口增不少皇帝的人駐守,屋中還有兩位太醫盯著,伊杳這便知曉,自己這是什麽都不知道便被軟禁了。內外監守,就是要他不能知曉半點宮中消息,也不能有半點別的動作。

好在暗處還是有人能想法子遞消息進來,可以讓伊杳知曉朝中近日的變動。席家的倒臺在他的意料之內,淩柏見本就是為了覆仇而活著的,但凡是與淩家血案有關的人,他統統不會放過。

只是席家這事成了後,伊杳原本放在淩柏見身邊的眼線都被甩幹凈了,這意味著他同淩柏見之間徹底失去了聯系。他不知道淩柏見的情況,這讓被困在府中的他每一分每一秒都會變得難熬,接下來淩柏見的刀會朝哪裏下他心知肚明。一個了然於心的結局,因為還未出現,所以還會讓人生出一些虛無縹緲的期待。

這麽一直被困著,直到有天夜裏,宮裏來了消息要伊杳過去。傳達聖意的人如同上次來的那般倉促,伊杳敏銳地聞到來人身上有一抹淡淡的血腥味,心裏一沈,表面卻未聲張,換了衣服便跟著他們去了。

“夜深寒氣重,王爺原該添件衣裳。”

他們行至半路,禦前的人像是才想起來一般,帶著幾分歉意對伊杳說。

伊杳答:“不妨事,不必憂心我。”

禦前的人從來都是處事周到,斷不會像個毛頭小子般犯這等錯。如今這般狀況,傻子也知曉宮中一定是出事了。伊杳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忍住了開口向他們詢問的沖動。

進了宮門後,伊杳一眼便看見了立在那裏的李氏。

李氏見了伊杳一點也不意外,也沒有靠近他,只是站在原地平靜地說道:“今日娘娘召見,我們品茗閑聊,竟忘了宮門落鎖的時辰,娘娘說今夜這個時候這裏的宮門會再開一次,我便提前在此處候著了。”

語畢,李氏從伊杳身邊走過,她後邊跟著兩個宮人,一直到出宮門,那兩個宮人都沒有折返的意思。

“娘娘厚愛,恐老夫人夜行不便,特令人貼身照料。”禦前的人見伊杳的目光依舊落在那兩個宮人身上,出聲解釋。

伊杳收回目光,繼續朝前方行走。路不算長,不多時便到了目的地,但一路走過來,寒風凜冽,伊杳只覺得面上手上都被吹得冷透了。偏偏殿中正對著他的窗戶未關,跪在地上的時候風剛好對著他吹。

他行完禮沒有起身,等著上邊那位開口。

“聞到血腥味了嗎?”

確實一進殿便有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哪怕正開著窗通風,也不能將這股味道散去,很難想象前不久大殿中發生了些什麽。

伊杳如實答:“臣已經聞到了。”

“是淩家餘孽的血。”

那一瞬間,伊杳只覺得耳內驟然響起了嗡鳴聲,他強撐著令自己面上神色無異。他開口,想強迫自己說點什麽,奈何比皇帝慢了一步。

“他要殺朕,而你……”

皇帝上半身向前傾,細細打量著伊杳,像是想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看到點別的東西,奈何從開始到現在,靜靜地跪在那裏的伊杳就沒有因他的話出現過任何變化。好像他什麽也不知道,什麽也沒有做,他和逆賊沒有任何關系。

皇帝許久未言,伊杳只好接過話:“臣不知。”

“你在同他共商謀逆之事,你們皆為逆黨!”皇帝扯過侍從手裏托著的折子,一把摔在伊杳身上,他已然怒極,罵道,“他在帝都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替他遮掩的痕跡,你還動用手下暗衛替他報仇,你們都當朕是瞎了嗎?”

“臣不知他所為,也不知聖上所言。”伊杳平靜地答。

滿地的白紙黑紙,伊杳一頁也沒有去翻弄,他直直地跪在那裏,不卑不亢,答話的語氣沒有半分變動。皇帝的眼線雖多,但也沒有那麽大的神通,可以把別人的一舉一動全都查出來。皇帝要半真半假地問,他必須要一口咬定自己是清白的,把自己摘出去。

盤問了半宿,直到殿外天邊開始露白。皇帝看著下面說辭從未改過的伊杳,想到從自己尚為皇子時,這人便一直輔佐自己到現在。若非先帝去時要給伊杳那麽大的權力,他也不會這麽猜忌他。這些年苛待他、架空他,他也沒有表現出不滿,或許這一次,可能真是他多心了。

“罷了,朕令人煮了點吃食,你用過後便去偏殿歇著吧。”皇帝累了,沖著伊杳搖搖手道。

伊杳拜了拜,剛要起身,便聽見皇帝又說:“逆賊的監刑官,就由你擔任吧。”

原是在這裏等著。

跪了半宿的膝蓋一離開地面便痛麻難忍,伊杳起身時踉蹌了一下。怪不得要留他在宮中,不過是便於監管罷了。這幾個時辰的審問只是為了耗磨他的心神,最重要的就是這一刻,皇帝要看他是否會露出破綻。

伊杳隔著衣物狠狠地捏了一把膝蓋骨,面上還要強裝著鎮定,依著禮謝恩。

“逆賊之罪,罄竹難書,朕判了他淩遲的刑罰。行刑的時間很長,你回去好生歇著,莫要在刑場上倒下了。”

“是,臣謝陛下體恤。”

伊杳答話時,一絲血腥氣從口中飄出,那是因為他在開口前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舌根。血液灌入喉中,扯得胃裏翻江倒海,催得他幾乎要立馬嘔出來。他能感到所有痛苦的、怨恨的、悲憤的情緒都交織在了一起,互相撕扯著,想從這具軀體中解脫出來。

身心都已經不堪一擊到了極點,面上還要維持著平靜,一瘸一拐地退出大殿。

伊杳剛要踏出殿門時,一個內侍慌慌張張從殿外跑進來,他顧不上請禦前失儀的罪,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陛下,犯人……犯人自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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