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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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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伊杳出宮那日,正巧是個艷陽天。

正午的陽光落在琉璃瓦上,流光溢彩,晃得人幾乎要睜不開眼睛。伊杳盯著那光芒瞧了許久,直到眼睛酸軟難耐,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之時,他才收回目光。

守門的侍衛向伊杳行禮問好,他說不出話來,只能擡手示意。

算起來,伊杳在宮中住了也快有小半月。皇帝原本留他是為了讓他監刑,誰知犯人沒等到處刑日,提前自盡了。帝王生性多疑,沒有立即放伊杳出宮,而是觀察了伊杳許久,疑心消了才肯讓他回府。

這小半個月,伊杳不能流露出半點傷痛,不能有半分頹靡,起居飲食如常進行。每每用餐時,口中傷口疼痛卻不理會,任由其發展潰爛。

回了府邸,意料之外的是原該在佛堂的李氏,正在門口等著他。她看著伊杳,眼眶隱隱發紅,手上也沒撚佛珠。

她引著伊杳入府,親手給她泡了一壺茶。

屋外是自己的人守著,屋中沒有旁人。被茶水的熱氣一蒸,伊杳只覺得眼眶裏開始熱了起來,他緊緊地攥著桌角,嘴裏含糊不清地說著:“那一日……若是那一日……”

潰爛的傷處又被咬了一下,鮮血瞬間流出來,伊杳的臉色立馬變得煞白,抱著痰盂吐了個昏天黑地。

李氏見狀,只能心疼地為伊杳拍背順氣,她道:“聖上早有察覺,一早便喚我入東宮,就是怕你那日有動作。孩子,不要去想了,這樣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屍骨……他的……”伊杳已經吐不出東西了,只餘傷處流出的血液嘀嘀嗒嗒的往下掉。

李氏何曾見自家兒子這樣,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唇,哽咽著搖頭。

伊杳拽著李氏的衣袖,不甘心地問:“他的……”

“拿不回來的。”李氏狠了狠心,盯著伊杳的眼睛說,“聖上盯得那樣緊,沒有人可以插手。”

終究是所求不可得,伊杳這般想著,站起來看了一眼屋外。他很後悔,那日沒有多同淩柏見說些話。如今想說,卻是再也不能了。

恍恍惚惚中,伊杳朝前方踏了一步,隨即陷入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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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春,正是草長鶯飛的好時節。

盧州城內熙熙攘攘,吆喝聲、叫賣聲、談話聲混合在一起,呈現出熱鬧繁華的景象。盧王立於城墻之上,看著遠處官道上的馬車,低聲問身邊的人:“他今日可曾醒過?”

旁邊的人答:“早間醒了一盞茶的時間,用了點粥,現下又睡下了。”

聽了答覆,盧王皺了皺眉,沒再說話。

等馬車進了城,盧王才慢悠悠下城墻,向馬車停靠的方向走過去。說起來,從前他還在帝都那會兒,他同淩柏見的關系不算好。只是有一回見好友看那小子的眼神不對,他猜出了好友的心意,這才沒總是針對他。

後來淩家倒了,多方勢力介入其中,他受好友所托探查淩柏見的去向未果,他還以為那人早不知死在了何處。倒是沒想到,那日他硬拉著好友去找樂子,在風月場裏碰見他,也真是老天捉弄。

他們兩個這孽緣,是陰差陽錯因他而續上。

盧王摸了摸鼻子,如今他花大代價把人從鬼門關弄回來,也算是可以彌補那年沒把好友托付之事辦好的錯處。

可惜那時淩柏見傷到了腦子,昏睡了大半年才醒過來,現在每日清醒的時候不多。過往的記憶也全然沒有了,從前執著於報仇的人,忽然忘記了一切如同一張白紙,盧王也不知道這對他來說到底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伊杳從馬車上下來,人看著消瘦了不少,精氣神也大不如前。盧王見他如此,暗自慶幸那時做的決定是對的。淩柏見重傷未醒,在未徹底好轉前,他根本就不敢讓伊杳知曉。若是再次得而覆失,怕是能直接要了伊杳的命。

盧王對著他拱了拱手:“有一件喜事,須得你自個兒去瞧,在西城我的別院裏,可千萬別走錯了。”

伊杳聞言,先是楞了楞,而後不可置信地看了盧王一眼。在盧王朝著他點點頭後,他轉身上了馬。

越是靠近別院,伊杳的心跳得越快。

等真到了院門口,伊杳只覺得自己好像不會動也不會說話了一般。他看著門口立著的人,連下馬都忘記了。

門口站著一名穿青色衣裳的男子,氣色不大好,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樣。被馬蹄揚起來的灰塵刺激到,他扶著門框低聲咳嗽。

等咳完了,男子擡頭看著馬上的伊杳說:“他們讓我在門口等一個人,我猜應該是你。”

伊杳聽見這熟悉的嗓音,只覺得好似身在夢中。那位曾入夢千百遍的故人正在面前,他不敢上前相認,唯恐當真又是夢一場,醒後空餘他一人。

見伊杳沒有任何舉動,男子出言問:“你是……什麽人?”

對方臉上的茫然將伊杳拉回現實,夢中的淩柏見是怨恨的、是悲傷的、是難過的,甚至有些時候也會夢見冷漠的,唯獨不會如此。那雙眼睛裏沒有昔日的愛恨,沒有任何感情,仿佛伊杳於他而言只是一個陌生人。

確實是個陌生人,因為淩柏見已經忘記了他。

伊杳翻身下馬,怔怔地看著門口的男子,說出了他們自見面後的第一句話:“我是伊杳,是你正在等著的人。”

青衣男子嘟囔了一句沒見過,便轉身進去了。

從此,淩柏見此人的身份、樣貌和仇恨統統化作了雲煙。在他自己忘記了自己後,世間也再無跡可尋,淩柏見確實已經如飛蛾撲火,消散在火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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