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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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後,何津晨瞬間仿佛失去了說話的能力,頹然坐回到沙發上。

最近,他總是會想起十七歲的翩翩,那個單純而又涉世未深的女孩,全然地相信他,無論他做出任何匪夷所思的事情,她總是一笑置之甚至還會為他找借口。可就是那樣一個被自己全心保護的女孩,如今像一個遙遠的影子一樣,愈□□緲模糊,曾經的一切就像是此時地上的碎片一樣無法覆原。

如今他眼睛裏看到的她和那個記憶中的乖巧的女孩,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十年了,他此刻竟然產生了這樣的疑惑,想不通也解不開。

何煦摟著翩翩從辦公室走出來。

安妮關切地上前問她:“你怎麽樣?沒事吧?”

翩翩搖搖頭,微微笑了一下,身體卻有些脫力,如果不是靠在何煦身上,恐怕早就倒下去了。

何煦沖安妮使了個眼色。

安妮會意,說:“茶水間安靜一些,不會有人打擾的!”

三十三樓的茶水間比一般人家的客廳還要大,料理臺、冰箱、沙發一應俱全,安妮非常體貼地將門關上了,並且吩咐陳琦和付瑤不準進去打擾。

何煦安撫她坐在沙發上,然後轉身去給她熱牛奶。

她如同一個精致的搪瓷娃娃,眼睛裏汪著一汪水,毫無神采地直直看向前方。

這個樣子的她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好像他無意間從她眼中看到的另外一個她,偏執而又固執,怯弱而又敏感,可無論什麽樣子都讓他更加心疼。

他端著牛奶走回到她面前。她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緊緊地抱住他,把頭埋在他懷裏。

何煦把杯子舉得高高的,生怕燙到她,另一只手在她的頭頂上輕輕安撫著。

過了很久,感覺到她的呼吸似乎漸漸平穩下來,他說:“好啦!好啦!這麽喜歡撒嬌!喝一點熱牛奶吧,身體會舒服一些。你這個樣子像是隨時會暈倒一樣,你不想我把車直接開到醫院去吧!”

她在他懷裏搖了搖頭,如同親昵地在他胸口蹭了蹭一般。

他笑她。她擡起頭來,用那雙蒙了霧一樣的眼睛望著他,說:“你不怕嗎?”

“怕?怕什麽?”

“我……我有精神病!”

他嘴角輕揚,寵溺地笑著,說:“是啊!我早就知道了,你就是個小瘋子!第一次見面就敢跟男人掄酒瓶子,確實是個瘋婆子!”

她眨了眨眼,好像有很多話要說,但是又什麽都沒說。

他說:“好啦!快放開我!牛奶要灑出來了。”

她終於在沙發上坐下來,就著他的手喝了一杯熱牛奶。

他非常欣慰,摸了摸她的頭,說:“你在這等我一會兒,然後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

她望著他沒有說話,卻在他轉身的時候輕輕拽住了他的衣角。那濕漉漉的眼睛裏藏不住的無助,讓他的心軟得一塌糊塗。他俯下身,輕輕地親吻了她的額頭,柔聲說:“不會丟下你不管的。很快的,五分鐘,好不好?我請安妮姐進來陪著你,好不好?”

她猶豫,輕輕點了點頭。

何津晨仍然保持著他們出門前的那個姿勢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像是在等待前來談判的商業夥伴。

兩兄弟雖然從小不在一起生活,但是相認十幾年,何煦對這個哥哥多少還是有些了解的,一個人外表有多堅強內心就要隱藏多少脆弱。他真的愛過翩翩,以他自己的方式,無論對錯,可一切也終究成為過去。

何煦進門前的憤怒平息了些,說:“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事不過三,如果再有下一次,我就不能以一個弟弟對待哥哥的態度來對待你了!”

“弟弟?哥哥?”何津晨喃喃自語,“不好笑嗎?”

何煦說:“你究竟要把她至於什麽樣的地步才肯放手?上一次是老爺子,這一次幹脆要逼瘋她嗎?下一次呢,下一次會是誰?”

“放手?十年,她在我身邊整整十年!你們呢?認識才不過短短幾個月,簡直是荒唐可笑!”

何煦說:“哥,老爺子不喜歡翩翩,你應該早就看出來了吧!但是,十年,她在你身邊整整十年,老爺子從來沒有出面幹涉過。工作室開業那天是你請老爺子過來的吧!可你知道,他從來不是一個因別人意志而動搖的人!”

何父很排斥翩翩這樣的女孩跟自己的兒子糾纏,可就像是何煦所說的十年間他從未出手幹預過何津晨和翩翩的感情,是不是從一開始何父就認定兩個人不會有任何結果,而翩翩跟何煦他又這麽快出面表明態度,這又證明了什麽?

答案何煦知道,何津晨這麽精明,不會不知道,但是從來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說,翩翩也沒有,從來沒有,她只是……決絕地離開了他。

“如果你還裝作什麽都不懂,那你想要做什麽沖著我來好了,不要再去傷害翩翩了!否則,你最在乎的是什麽,我過去不和你爭搶並不能代表以後不會!”

何津晨說:“我最在乎的?我最在乎的不過一個翩翩而已!”

何煦冷笑,說:“何津晨,你就是一個懦夫!明明心裏什麽都清楚,卻不敢承認!對我母親是這樣,如今對翩翩也是這樣!你過去的十年也沒有給翩翩一個名分,憑什麽還要她留在原地等你!”

何津晨形同癡狂,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何煦面前,氣急敗壞,說:“名分?你母親沒名沒分,還不是帶著你登堂入室,奪走了我母親的一切!”

本來何煦的怒氣全隨著翩翩的眼淚融化掉了,可這一刻卻排山倒海般湧上來,他揮拳重重地打在了自己哥哥的臉上,說:“何津晨,你瘋了!”

何津晨失去了理智,隨即一拳揮過去,打在了何煦的下巴上。

他們兄弟二人雖然長久以來一直較勁,但是卻從未正面起過沖突。何津晨對這個弟弟的感情覆雜,他無法否認自己跟他血緣上的牽連,甚至刻意排斥和他接觸。何父跟他母親的感情在他有記憶開始便岌岌可危,他自小孤獨,在知道自己有弟弟的那一刻竟然曾有所期待,可隨即而來的又是對這個弟弟母親的憎恨。如果他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就好了,他曾不止一次這樣想過。

對於何煦,他從一開始就認定了何津晨這個哥哥。可在這段兄弟關系中,他永遠是居於下風的,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一輩子在何津晨的生活裏扮演罪人的角色。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跟自己的哥哥拳腳相向,他揮出拳頭的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會感到羞愧,但隨之而來的竟然是前所未有的輕松。他在美國時,見到過其他家庭的相處,弟弟和哥哥水火不容、動手動腳好像是常態。他叫了何津晨十幾年的哥,卻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兩個人無法割裂和否認的親緣關系。

此時,兄弟二人跌坐在地上,一樣的狼狽,一樣的沈默,彼此眼神閃躲,可他們兩個都知道,分明有什麽東西變得跟過去不一樣了。

翩翩看到何煦臉上的傷口大吃一驚,完全忘了傷心,飛奔上去,連聲問:“怎麽回事?”

何煦不願多說也不願被人看到,拉著翩翩直奔電梯。

興晨大廈後身有一條商業街,翩翩在藥店買了創傷藥,拉著何煦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給他處理傷口。

這兩兄弟多大的仇恨,竟然動起手來。何煦嘴角破了,臉上的幾道擦傷自不必說,眉骨上竟然也劃破了。

翩翩小心翼翼為他上藥,他乖乖受著,眉頭也沒皺一下,好像受傷的是別人一樣。臉上細小的傷有好幾處,她越擦越生氣,說:“真是的!竟然動手打架!你不是最討厭暴力的嗎!”

“我哪有?”

翩翩說:“第一次見我的時候,那樣的情況下也不肯動手!今天倒是無所顧忌了!”

何煦一副被教訓了的小媳婦樣,說:“你連這個都還記得呢!我哪是沒動手,不是看到你有保鏢才沒沖上去的嘛!再說了,我酒瓶子都拎起來了!”

翩翩被他逗笑,說:“哦,這麽厲害呢!那這一次呢?這一次是拎了什麽?”

何煦搖頭,說:“什麽都沒有。”

處理好傷口,兩個人坐在樹蔭下一動不動看著來往的人群,所有的情緒好像都被這個夏日上午的陽光吸收了,重又變得安靜而平和。

過了很久,翩翩率先站起來,說:“我們走吧!”

何煦搖頭,拉著她的手不肯起來。

翩翩笑說:“怎麽?要我背你嗎?”

他拉著她的手,晃了晃,說:“不,還是我背著你好了!”

這並不是何煦第一次背翩翩,可除了她喝醉的情況下就是在晚上。這一次大白天的,還是在人來人往的街道,翩翩有些不自在,趴在他耳邊說:“你還是放我下來吧!好多人看呢!”

何煦孩子氣地說:“不!不放!我就是想背著你!”

翩翩無可奈何,不再說什麽。街邊的柳條垂下來掃過她的頭發,癢癢的,像何煦的手撫摸著她的頭,她輕輕閉上眼。

這時,何煦說:“翩翩,關於唐梓淇的事……”他的聲音裏有著斟酌後的慎重。

翩翩睜開眼睛,打斷他說:“你可以不說的!”

“我想告訴你!我們之間不管什麽事情,我希望你是從我這裏得到答案的。”他想了想,說:“跟你在資料裏看到的一樣,唐梓淇曾經一度染上了毒癮,就是和孫乾一起。其實早在這個事情之前,我們之間出現了一些問題,我一直想找她談一談,但是她卻始終回避。”

唐梓淇上了大學以後,成為了一名小有名氣的平面模特,結交了一些朋友。認識何煦之後又接觸了說唱,她就是那時候認識的孫乾。孫乾也做過平面模特,跟她又有一些共同的朋友,兩個人自然就走得比較近。

那時,何煦忙著PUSH的事情和自己的作品,等他發現的時候,唐梓淇已經有了自己的小圈子。孫乾的風評不好,只要在圈子裏隨便找個人問問便知。何煦知道他們兩個來往以後大發雷霆,唐梓淇表面上同意不跟那些人交往,但是背地裏卻經常參加他們的聚會。

何煦發現她吸毒已經是事情發生兩個月有餘了。他毫不猶豫,把孫乾送進了拘留所,用盡了自己的積蓄給她戒毒。好在她毒癮不深,徹底戒掉後,他跟她長談了一次,提出了分手,聯系了她家裏人直接將她送出了國。

何煦說:“翩翩,對於這段感情,我沒什麽好否認的,但是也從來沒有念念不忘過。對於我來說,過去的就是過去了。我唯一無法釋懷的是如果當時不是我帶她進入了這個圈子,是不是接下來的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翩翩聽完他的故事,在他背上輕輕安撫著,說:“何煦,你聽過吸引力法則嗎?一個人的思想集中在某一個方面的時候,隨之而來與之相關的人、事、物就會出現。”她安慰他:“那是她自己的選擇。就算不是在這個圈子裏,在其他任何一個環境裏,她也會遇到那樣的人和事。所以並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為此自責。”

何煦從未跟別人說過這些,包括會館的兄弟們都以為他是因為唐梓淇吸毒的事情才徹底跟她了斷了的。可翩翩瞬間就懂了他的想法、他的選擇,是不是一開始也是因為這樣的吸引力法則,他才會對她一見鐘情,她身上所有的吸引他的特質都是他一直在尋找的,看見了她,這所有的一切便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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