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漆的木門，磨得有些發亮的原木樓梯——跟隔壁的咖啡廳比起來顯得有些陳舊，可屋頂上垂下來的爬山虎卻又讓這裏顯得生機盎然。舞蹈教室的選址費了一番功夫，距離芳園和舞蹈學院附中都不遠，這條巷子鬧中取靜，再合適翩翩不過了。

何煦問：“你是怎麽找到這個地方的？”

翩翩說：“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工作室是James一手操辦的，我什麽忙也沒幫上。”她邊說邊拿鑰匙開門，試了幾次門鎖卻沒有絲毫松動的跡象。

何煦把鑰匙接過來，“哢噠”一下門便開了。

翩翩撓頭，說：“我也是第一次來，跟它還不熟……不熟。”

何煦沒理她，推門進去。

她也不敢說什麽，他今天心情不佳，從出門開始便沒有什麽好臉色。

舞蹈教室總共兩層，一樓的教室不算大，將近大半的空間被更衣室和化妝間占了。

何煦走了一圈，很不滿意，說：“這個教室也太小了！”

翩翩說：“小嗎？我覺得剛剛好啊！”

何煦說：“這麽小的地方，學生也收不了幾個！”

翩翩不以為然，說：“我葉翩翩的關門弟子可不是誰都能當的，全國也未必能挑出來幾個！”

何煦低頭沈思了一陣，說：“你說得也對！”

“我開玩笑的啦！”

兩個人攜手上樓，室內的樓梯和室外一樣都是有些年代的原木制成的，踩上去還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何煦仔細看了看把手，說：“樓梯這個樣子可不行，明天我找人來，連著門口的一起換掉。這都舊成什麽樣子了，太不安全了！”

翩翩說：“哎呀！真是有你操不完的心……”

話音未落，走在前面的何煦突然回頭，用他那雙大得嚇人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眼中冒著火光。

“那個……我是說James會安排好的……”

何煦嗤之以鼻，說：“他一個外國人？”

翩翩說：“他一個外國人卻有一個在京城土生土長的老婆。這裏的選址包括裝修都是昕昕特意回國來做的，所以你就放寬心吧！”

何煦不屑一顧。

翩翩小聲抱怨：“真是挑剔！都怪你急著過來，本來我的打算是這邊全部完工才和你一起來看的。現在倒好，看到了個半成品，你還要嫌棄這嫌棄那的！”

何煦一聽這話便說：“不是我挑剔，我只是……那個什麽昕昕應該很久沒有回國了吧！”

翩翩點頭。

何煦說：“現在的世界瞬息萬變，雖說她是在京城長大的，但是時間長了也不一定對這裏的一草一木還有多少了解了，萬一她哪裏想的做的不夠全面，那你怎麽辦……”

“瞬息萬變”這樣的詞語都說出口了，絮絮叨叨的一點也不像平常的他。翩翩一向知道他的心結在哪，卻不知如何開導他。

他長嘆了口氣，突然萬分溫柔地說：“翩翩，我只是不想讓你受委屈。”

翩翩邁了一大步走到他旁邊，牽起他的手，說：“何煦，這句話我只說這一次，你一定要記住哦！我的舞臺從來不只在巴黎歌劇院那樣的地方，即使是再簡陋的舞臺，只要能繼續跳芭蕾我都會覺得開心。我並不是因為你的出現而犧牲、放棄了什麽，而是因為你讓我知道我還可以有另外一種選擇——一種兩全其美的選擇，不會讓我再懷疑即使我如何成功但我的生活卻沒有意義。所以，跟你在一起，我一點都不委屈。”

何煦的眼中有一道水光閃過，翩翩還來不及抓住什麽，他便俯在她耳邊說：“我又沒有說什麽。”

何煦成熟老練的時候多，難得別扭一兩次格外讓翩翩歡喜，她踮起腳，在他的嘴唇上蜻蜓點水般輕輕一啄，說：“嗯，你說的對，是我的錯，我啰裏啰嗦的。”

他知道她在逗自己開心，有些不自在，繃著臉沒有說話。

她又親了他一下。

他萬年不變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無奈的笑容，故意推開她，說：“你別以為這樣就能蒙混過關。”

她最近特別喜歡親他。前些天她看些少兒不宜的漫畫被發現，她也跟他來這一招。要不是他這個人天性沈穩，指不定要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好在他最後堅守住了底線，沒收了她的漫畫書，並狠狠地教訓了她一番。

此時，翩翩背著手笑盈盈站在他面前，說：“我可沒有糊弄你！不然你說說，我哪兒錯了？”

何煦一楞，她確實沒做什麽，他怎麽凈說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他懊惱著找不到什麽借口，便“哼”一聲，轉身上樓了。

翩翩笑得直不起腰，在後面喊他：“你等等我嘛！不要走那麽快！剛剛還說樓梯不安全，現在就不管我啦！”

二樓的教室不同於一樓，空間要大上許多。三面都是鏡子，只在正中間的位置搭了一個四方的小舞臺。

泛著油光的地板，明亮的落地鏡，把桿上嶄新的油漆——看著這些何煦心裏才好受一點。

翩翩沒有發現他的異樣，嗅了嗅鼻子，說：“我去把窗戶打開通通風。”

他握住她的手，說：“我去吧！你乖乖在這等著。”

夏日傍晚，燥熱難當，偶爾有一絲風吹過，吹起了舞蹈教室的白紗窗簾。何煦撩開擋在他眼前的白紗，看到翩翩正扶著把桿壓腿，身姿婉約、體態優美，一如他在更衣室裏見到的她一樣。他突然明白過來，誠如她所說，無論什麽樣的舞臺、什麽樣的環境，只要有一方天地讓她足夠伸展她便能夠感受到跳芭蕾的快樂，這種快樂才是最真實存在的。他從進門開始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釋懷的笑容。

他站在窗邊，半掩在白紗後面的面容，低吟淺笑，猶如她曾經看過的一個電影畫面，她心跳如鼓，半晌才回神，歪著頭問他：“何先生，不知道小女子是否有幸能為您跳上一支舞呢？”

他輕輕點了點頭，“三生有幸。”

翩翩指著她掛在把桿上的包，說：“把我的手機拿來，放一首曲子。”

“手機？”她出國之前一直是用iPod來放音樂的，對於她的改變，他很欣慰，說：“你連這個都學會了？”

她驕傲地說：“那是當然！我這麽聰明，有什麽是我學不會的！”

“嗯，你說的對！”

優美的樂曲聲響起，翩翩起舞的她那樣輕盈夢幻，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她跳舞，但是卻是她第一次為他一個人跳舞。他原以為只有在禮堂那樣大的舞臺上表演的她才會炫耀奪目，他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此時的她沐浴在夕陽中，身上的每一寸肌膚無一不閃耀著金色的光芒，如雅典娜女神一樣神聖美麗。此時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情，在接下來的日子都深深地印刻在何煦的心裏，見不到她的時候，總能想起她此時的樣子——那樣完整的一個翩翩，真正快樂地起舞的葉翩翩。

何煦沈浸在無限的遐想中，耳邊卻突然傳來翩翩驚呼的聲音，她不知何時竟然跌倒在舞臺上，他嚇得立馬從地上彈起來幾步便沖到了舞臺上。

翩翩側著頭，他看不見此時她臉上的表情，連聲問：“怎麽了？傷到哪裏了嗎？”

她只顧著搖頭卻不說話，他急得去扳她的肩膀，她卻突然撲到他懷裏，一把將他按在了地上，輕啄著他的嘴唇，輕聲說：“我很好，我很好，真的很好……”

他大大的桃花眼怔怔地望著天花板，嘴唇上柔軟的觸感讓他的身體輕輕地顫抖著。她優雅的舞姿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她狡黠的笑容、說話時嘟起的嘴、做錯事時低頭的樣子，這一幕幕已經深深印刻在他的腦海中，她說的對，他能做的不過是讓她和芭蕾無法分割的生活變得更加真實美滿。

翩翩看不清他的表情，心中忐忑，問：“你怎麽了？”

何煦的聲音有些沙啞，說：“你的腿……”

“沒事，我逗你玩的！你生氣了？”

何煦不回答。

看來玩笑是真的開過了，上次她腳上紮了根釘子他都生了那麽久的氣，她摟著他的脖子哄他：“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拿這件事情來開玩笑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好不好嘛！求求你了，嗯？”

良久的沈默，翩翩說盡了好話，何煦卻始終不為所動，在她快要放棄的時候，他突然一個轉身把她壓在身下，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口氣卻惡狠狠的，“你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

翩翩求饒：“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騙您老人家了！”

他捧著她的臉，學著她的樣子輕輕啄了一下她紅艷的嘴唇，說：“你說話要算話，再也不能騙我，我會擔心你的，知道了嗎？”

“嗯……我知道。”

他滿意地勾了一下嘴角，俯身去親吻她，這個吻比以往任何一個吻都要漫長，他灼熱的雙唇和濕潤的舌頭仿佛把她灼燒成了灰燼又讓她再次涅槃重生，他纖長的睫毛掃過她的眼瞼，像是她錯過的春末夏初的柳絮一樣騷動著她的心。她的愛人，她的舞臺，她的生活——她最幸福美好的時光。

他們有過無數次的親吻甚至更親密的接觸，但這一次卻是何煦最忘我的一次，漫長的時光一點點走過，他輕輕放開她，伏在她耳邊輕聲呢喃：“翩翩，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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