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季節，日光明媚。翩翩出院前媽媽給她準備了遮陽傘，她卻不肯用，寧願忍受太陽也要仰著頭跟何煦聊天。

何煦和葉媽媽最終還是拗不過她，她只在醫院住了一天。何煦因此有些不高興，翩翩哄了一路也不見好轉。她本來連輪椅也不想坐，但是怕何煦生氣，提也沒敢提這事。

舞團裏今天要接待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葉媽媽匆匆把他們兩個送到了翩翩外婆家小區門口，連上去看一眼都來不及便開車走了。

翩翩情緒有些低落，何煦看在眼裏沒說什麽。

小區都是老房子，不像現在的樓蓋得那麽高，樓間距也大，看上去稀稀拉拉的。院子裏全是樹，其中一棟房子前面有一棵特別繁茂的柳樹，比何煦家門口的那一棵還要粗壯上許多。怪不得她那麽喜歡他家門前的那棵柳樹，想來小時候她經常在這棵柳樹下玩耍。她一定是個紮著兩個小辮子的小姑娘，一蹦一蹦的在院子裏橫沖直撞，不知道有沒有摔倒過。

何煦將她推到那棵柳樹下，自己隨便撿了個石墩坐下來。

翩翩發了一會兒楞才發現自己坐在那棵最熟悉的大柳樹下面，她轉頭看何煦，笑瞇瞇的。

他被她看得不自在，說：“你看什麽？”

她似笑非笑，說：“你停在這做什麽？”

他別扭道：“我累了，要歇一會兒。”

“哦……你累了，那我自己走好了！”作勢就要站起來。

何煦從石墩上一下彈起來，站在翩翩面前才發現她根本沒動。

翩翩哈哈大笑。

他面子薄，佯作生氣，不肯理她。

她說：“你家門前的那棵柳樹跟這棵很像，對不對？我第一次從你家醒來見到那棵樹，我心裏就在想，哦，原來我跟這個男孩是命中註定的緣分！”

何煦撐不住笑了，說：“你為了一棵柳樹就認定一個人，不荒唐嗎？”

“荒唐？不會呀！”她指著他們正前方的五層高的小樓，說：“我外婆家住在這裏，小時候她經常會帶著我坐在這顆樹下乘涼。每次我從美國回來都會跟外婆在這裏聊天。她是個閑不下來的性格，其實不願意安安靜靜坐著，但是每次都陪我坐上很久。”

何煦想起寧城的筒子樓、外婆手裏的大蒲扇、團扇大的梧桐樹葉和落在地上的斑駁樹影，雖然是不同的景色，但是被人細心呵護的光景是一樣的，或許真的是命中註定。

何煦似乎忘記了她不聽話惹來的不快，兩個人坐在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過了很長時間，遠處走來一個精神矍鑠滿頭銀發的老人。

翩翩隔著老遠便喊，“外婆！”

老人家加快了腳步，走到近前卻板著臉，說：“喊那麽大聲做什麽，我又不聾！”

“外婆，我都想你了，你想我沒？”

“想什麽想，這才兩個月沒見，不想！”

翩翩知道她嘴硬心軟，笑瞇瞇看著她。

外婆不自在撇過頭去，倒跟生氣別扭的何煦有些像。

翩翩笑得更開心了，還歪頭去看何煦。

外婆看了看她的輪椅，說：“哎呦餵！你這是又添彩了？”

“嗯。”她伸手比劃，撒嬌道：“這麽長的一根釘子紮到腳裏了，特別疼。”

老人家是真心疼，嘴上卻厲害不饒人，說：“活該！誰讓你學你那個不著調的媽跳什麽芭蕾，跑到美國那麽遠的地方去！”

“不著調？不著調不也是您培養出來的嗎？”

“哎呦！你這小丫頭，頂嘴的功夫越來越厲害了，跟誰學的？”

“當然是跟您學的！”

“跟我學的？我可沒教過你，再說了，你過去也沒這麽厲害啊！笨丫頭一個！”

“哦，是嗎？”翩翩想了想，轉頭拉了何煦一把，說：“外婆，跟他學的！”

何煦站到她旁邊，說：“我什麽時候教過你這些！”

外婆好像剛看見何煦似的，上下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問翩翩：“這小子是誰？”

翩翩說：“外婆，他是我男朋友。怎麽樣，帥不帥？”

外婆的眼睛亮了一下，搖頭說：“不帥！長得跟小姑娘似的！”

“小姑娘？”

何煦的臉黑了一半，翩翩卻笑得前仰後合。

何煦雖說長得清雋，不是那種硬朗的帥氣，但是也絕稱不上陰柔更別說像個女孩了，外婆其實也是個外貌控，但是她的審美裏帥氣是方正的長相，像外公那樣的國字臉才是美男子。

翩翩這邊還沒笑完，外婆又問：“他多大了，看著跟沒成年似的。”

何煦的另一半臉也黑了。

她還故意調侃他，說：“哦，他多大了……我也不知道。外婆，要不你幫我問問？”

何煦挺介意別人拿他年紀小來說事，平常翩翩不敢在他面前提，今天在外婆面前情況可不一樣了。

何煦硬著頭皮回答，說：“外婆，我……”

外婆嫌他答得慢，便問：“你屬什麽的？”

“外婆，我屬豬。”

外婆若有所思，“哦，屬豬的，比我們翩翩還小四歲。”她看了何煦一眼，在翩翩耳邊大聲說：“男人長得醜一點才好，現在這個世道，這樣的男人不安全，更別說年齡比你還小了！”

翩翩知道外婆並不是這樣的想法，她這個人對不喜歡的人最客氣了，如果不喜歡何煦，根本不可能當著他的面說這麽多不中聽的話。可何煦不知道她老人家的脾氣，她擔心他聽了不高興。

誰知道何煦卻突然笑了，說：“外婆，這麽說，您是承認我長得還行？”

外婆楞了一下，虎著臉說：“哼！你以為我在誇你嗎？”

“哦，好像是的。”

“臭小子，把我外孫女都給教壞了！”

“哦？”何煦低頭看翩翩，說：“葉翩翩同學，是我把你給教壞的嗎？”

翩翩連忙搖頭，說：“不是，不是，哪能啊！你這麽乖！”

外婆看了自家外孫女那不爭氣的樣子，心裏直生氣，剛想找補兩句回來，誰知道翩翩吸了吸鼻子，突然問：“外婆，您是不是又偷偷抽煙了？”

這丫頭鼻子靈，外面溜達這麽長時間還是讓她發現了，外婆梗著脖子，說：“沒有！誰說我抽煙了！”

翩翩說：“我說的！您身上這煙味我一下就聞出來了！我要去告訴外公！”

外婆頓了一下，挺直了腰板，說：“你告訴他吧！我還怕他不成，這個老家夥！”

“您又跟外公吵架了？”

“哼！”

看來是真的了，翩翩嘆了口氣，說：“您這都多大的人了！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年輕時沒叛逆過，這個年紀了還學人家抽煙！”

老人家轉頭就走，邊走邊說：“誰要你管我！”

從進了屋開始，外婆便指使何煦幹活，端茶遞水的，倒沒當他是外人。

翩翩看不下去了，一把抱住了何煦的胳膊，說：“外婆，您就別折騰他了！”

“哼！誰說我折騰他了！”她問何煦，說：“我折騰你了嗎？”

何煦笑了，不答反問：“外婆，都這個點兒了，您吃飯了嗎？”

“沒有！”外婆坐在餐桌前，把椅子弄得啪啪響，說：“被你們倆氣飽了，還吃什麽飯啊！”

翩翩不滿，小聲嘀咕，“您那哪是被我們氣著了，是被外公氣著了吧！”

老人家年紀不小，耳朵卻好使，立馬說：“丫頭，你說什麽呢？”

翩翩搖頭，“我沒說什麽。我說外公不在家也沒人做飯，要不我們出去吃吧！”

“不去！”

“不去？那怎麽辦？我們也餓著肚子呢！本來是想吃一頓外公做的飯，這下他被您氣跑了，我們連飯也吃不上了。要不您給做一點吧！”

外婆手藝不佳，這輩子就只會那麽幾道簡單的家常菜，做得味道還不怎麽樣，家裏平常都是外公做飯，翩翩知道今天這頓飯是泡湯了，便哄她說：“外婆，何煦今天第一次來咱們家，您總不能連飯都不給人家吃吧！反正您也不願意做飯，我們出去吃吧，好不好？”

外婆仍有些不願意，何煦看了，說：“外婆，家裏有菜嗎？您要是不想出去，我來做吧！”

“你會做飯？”

“嗯，會一點。”

冰箱裏的菜是早市上新鮮買回來的，何煦不到一個小時便做好了四菜一湯。

菜上桌後，翩翩特別驕傲地說：“外婆，快來嘗嘗，何煦做飯比外公做得還好！”

外婆夾了一筷子，眼睛亮晶晶的，嘴上卻說：“勉強還行，沒有你外公做得好！”

飯後，何煦收拾碗筷。她又趴在翩翩耳邊大聲說：“丫頭，這小子做飯還算可以，雖然人長得差了點，你就勉強將就一下吧！年紀小不懂事以後慢慢□□改造就行了！”

何煦在廚房裏把這祖孫倆的對話全聽了去，本來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他簡直哭笑不得，原來翩翩這性格裏的另外一面是隨了這位老太君，簡直就是刁蠻任性、極端難搞，不過……還挺可愛的，他也就勉強接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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