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煦走進病房，翩翩已經醒了，靠坐在床上發呆。

他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發，說：“不多睡一會兒嗎？”

她搖搖頭，問：“我媽媽走了嗎？”

“嗯，說你想吃可樂雞翅，回家給你做午飯去了！”

她楞了一下，隨後有些靦腆地低下頭，“我只是隨口說說。”

“隨口說說？我可記得某人惦記了很久了，第一次跟我見面的時候就說想吃，明明不能吃肉，還總想著！”

“誰說我不能吃！”

何煦坐在床邊，說：“看來和媽媽談得還不錯？”

“嗯。”她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有些恍惚，說：“上來。”

“做什麽？”何煦往後退了一步，故意逗她，說：“大白天的！還是在公共場所！”

“你！”翩翩紅了臉，說：“你想什麽呢！我想跟你說說話！”

他上床坐在她旁邊，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擺弄著他的手指，並不說話。

他看著她纏著紗布的腳，說：“疼嗎？”

她在他頸窩搖搖頭。

他摩挲著她的手，把它捂得暖暖的，輕聲問她：“有什麽想和我說的嗎？”

“嗯。”她聲音很小、很輕，似乎陷入了深長的回憶，說：“我小的時候，爸爸常年在海上，媽媽也不經常在家，只有我和徐媽媽兩個人。徐媽媽把家裏收拾得特別幹凈，但是她做的飯菜我卻不喜歡吃，常常背著她偷偷倒掉，所以我小時候很瘦又很小。”

“哦，比現在還瘦嗎？”

“嗯，因為營養不良，一直都不怎麽長個子的。有一天外婆來看我，我就跟外婆說我討厭徐媽媽。外婆特別生氣，把我媽媽叫回來罵了一頓，把我給帶走了。後來我一直跟外婆一起生活，再後來又住在學校裏。其實徐媽媽對我很好，我以為那樣說媽媽就能回來……”

“你這個小東西，原來小時候就那麽壞！”

“是嗎？可是大家都說我很乖，因為我見不到媽媽也從來不哭不鬧。她雖然經常不在家，但是幾乎每次我生病的時候，她都會趕回來照顧我。所以，我就……”

“你就故意生病？”

翩翩擡頭，眼睛亮亮的，說：“你怎麽知道？”

他點了點她的頭，說：“我當然知道！”

“哼！”她的頭在他肩膀上磨蹭了一下，說：“那一次我吃了整整五盒冰淇淋，得了急性腸胃炎住院。譚姨問我，我就跟她說我是故意的。我想媽媽知道了一定會生氣，可我半夜醒過來看見她坐在窗邊哭。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做過這樣的事，也從未向她提過任何要求。”

“嗯，真乖。”

“小孩子難道不是任性一點才好嗎？”她困惑茫然地望著他。

他安撫她，搖頭，說：“並不是所有的小孩子都一樣。你很好，做得很好！”

“哦。我一直想不通，芭蕾舞真的有那麽重要嗎？我最近才明白，有時候並不是為了做出什麽成就，而是它會成為一個人生命的一部分。我之所以是今天的我，沒有了芭蕾，我可能就不會是現在的樣子！那樣……你說不定就不會喜歡我了！”

“嗯……”何煦想了想，說：“也許是吧！”

她錘他胸口，說：“你難道不是應該說無論我變成什麽樣子都會喜歡我嗎？”

何煦笑，胸口起伏震動，她聽到他的心跳——“砰、砰、砰”，讓她無比心安。

只聽他說：“如果你想聽，我可以告訴你。如果你不是現在的樣子，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喜歡你。但是從現在到將來，我會盡力去喜歡你，盡力長長久久地喜歡你！”

“何煦……”

“嗯？”

“我們也會像媽媽一樣，一直堅持下去，對不對？”

“嗯，我們會做得更好。”

窗外一陣清風吹過，樹葉輕輕擦過窗戶，外面又是陽光燦爛的一天。雖然躺在病床上，但翩翩此刻的心情就如那一抹劃過的綠色一樣明艷。

她撥弄著何煦的手指，撫著他手臂上的文身。

“這紋的是什麽？”

何煦的左手臂上滿滿的紋著一個人像，翩翩看了又看也看不出是什麽。

何煦說：“是觀音像。”

“觀音像？為什麽要紋觀音？”

“做說唱的人大多數叛逆、自我，並不是常人眼中的‘好孩子’。說唱的歌詞也一樣——有批判、有現實、□□裸毫不掩飾，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這個觀音像是為了告訴別人也為了提醒自己，無論我們看上去是什麽樣子的——叛逆、憤世嫉俗、桀驁不馴，我們的內心一樣善良。”

他手臂上的觀音像半瞇著眼，神態生動，眉眼間真的有心懷天下的慈悲之感，不啻一副優秀的畫作。

“真漂亮！”

何煦笑，說：“漂亮？只有你這麽說！也是，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就不害怕！”

“這麽漂亮，為什麽要害怕呢？”

何煦說：“你沒有見識過我們這樣走在大街上，路人都給我們讓路嗎？”

“哼！那又怎麽樣？誰說有文身的就是壞人！”

她牽起她的右手，問：“這個呢？‘LIFE IS A STRUGGLE’？”

“這個？這是我生活的態度。人生就是時時刻刻在痛苦中掙紮，同時方能享受快樂！”

“哦……原來是這個意思，有苦才有甜！”她壞笑著，仰頭親了一下他的嘴唇，說：“甜嗎？”

何煦想了想，像在仔細回味一樣，他搖頭，“不好說。”

她又親了他一下，“這回呢？”

“好像……”

她再親他，“甜嗎？甜嗎？”

他把她擁在臂彎裏，深深吻上去，在她耳邊輕輕呢喃，“這樣才最甜。”

翩翩在他的懷裏笑得開心極了，果然世界上最甜的莫過於此。

這時，門口傳來清嗓子的聲音。何煦回頭看了一眼，嚇得直接從床上彈坐起來。

翩翩媽媽站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看上去倒不像是生氣了。她拎著飯盒，等何煦站直了才往裏面走。

翩翩倒是無所謂，在何煦身後探頭出來，說：“媽媽，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快？不快了，兩個多小時了。翩翩媽媽默默嘆氣，自家女兒完全一副沒長大的孩子樣，一點也沈不住氣。反而是秀娟家的小子，雖然比她小幾歲卻比她成熟穩重多了。她看了眼何煦，說：“去把桌子立起來，吃飯吧！”

“哦，好的！”

雖說翩翩媽媽已經知道了兩個人的“好事”，可這樣被撞見還是讓何煦心中忐忑不安。他低頭去穿鞋，結果因為太緊張差點絆倒。

翩翩很少見他這樣，他在她面前總是一副故作深沈的大人模樣，她趴在床上笑得前仰後合。

何煦的臉瞬間通紅一片，別扭地轉過頭去，小聲說：“閉嘴！不要笑了！”

翩翩才不管，反而笑得更開心。

最後還是翩翩媽媽說她：“別笑了，趕快吃飯，都過了中午了！”

“哦……知道了。”

翩翩媽媽做飯的手藝不好，只有幾道菜能勉強拿得出手，可樂雞翅算是其中一道。醬汁濃郁鮮亮，看上去極有食欲，實際上做法並不難，翩翩不知道為什麽那麽喜歡吃。三菜一湯，其他的都是素菜，翩翩媽媽把飯盒在桌子上一一擺好，然後對何煦說：“我不怎麽會做飯，翩翩又吃得清淡，你將就著吃一點。”

何煦擺手，忙說：“不將就，不將就！我不挑食……不是，看著挺好的……好吃。”

翩翩夾了一個雞翅在何煦碗裏，然後自己塞了一個在嘴裏，邊吃邊說：“媽媽，何煦做飯可好吃了！比你做得還好！”

“沒有，阿姨，我就是隨便做一點。”

翩翩說：“隨便做的就那麽好吃？你就不要謙虛了！”

何煦要不是為了在“丈母娘”面前好好表現，此時一定要撬開翩翩的頭看一看，裏面是不是全部裝了雞翅而沒有腦子，今天怎麽處處給自己挖坑！

翩翩媽媽倒是很感興趣，說：“哦？你還會做飯？”

何煦說：“嗯。小時候一個人在國外上學，不喜歡吃西餐就自己嘗試著做飯，慢慢也就會了。”

“我們翩翩也一個人在外面生活，這麽多年除了芭蕾什麽也沒學會……”一說起這個，翩翩媽媽心中難免愧疚，於是便說：“有空你教一教她，女孩子連這個都不會怎麽行？”

翩翩不平，脫口而出說：“你還不是什麽都不會！”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母女二人都沈默著沒有說話。

何煦說：“阿姨，沒關系，翩翩不用什麽都會，我會也是一樣的。”

“哦。”翩翩媽媽勉強露出個笑容，說：“不是那麽回事……也不是不可以。”

翩翩食欲本就不是很好，經過剛剛的事情更是沒什麽胃口，挑了兩筷子青菜便放下了碗筷。

病房裏只有何煦吃飯時偶爾發出的碗筷磕碰的聲音。他本來就不是個擅長緩解氣氛的人，此時更不知道說些什麽。

翩翩媽媽看著窗外楞楞地出神，過了一會兒，突然問何煦：“小煦，你跟我們家翩翩的事，和你媽媽說了嗎？”

何煦嘴裏還塞著米飯，點點頭，又搖搖頭。他放下筷子，鄭重說：“我媽媽知道我有喜歡的人了。可是，翩翩那個時候在美國，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回來，所以就沒跟她說得太具體。您放心，過幾天我會帶翩翩去見我媽媽的！”

翩翩媽媽滿意地點了點頭。

尚在狀況外的翩翩，說：“為什麽？我們又不結婚，見家長做什麽？”

“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麽，你給我閉嘴吧！”翩翩媽媽越看越覺得自己女兒不懂事，幸好何煦雖然不善言辭，人情世故卻懂得不少。

翩翩還要再說什麽，被何煦在小腿上輕輕地掐了一下。她訕訕地看了他一眼，沒再開口。

何津晨這麽多年對翩翩的態度一直是翩翩媽媽心中的一根刺，她不希望這樣的事情再出現在何煦身上，更不希望她的女兒受到任何傷害，她意味深長地說：“小煦，我並不是希望你對翩翩做出什麽承諾。我只是不希望我的女兒連人生中最重要的情感都見不得光，就算你們最終不能夠走在一起，至少我不希望我的女兒在這個過程中承受任何不必要的痛苦。”

翩翩眨著大眼睛，看看媽媽又看看表情同樣嚴肅的何煦，這兩個人到底在說什麽。

何煦鄭重其事地說：“阿姨，您放心，您擔心的所有事情都不會發生。我和我哥哥……不一樣。”

“好，這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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