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煦輕輕推開擋在門前的唐寧寧走下樓來。

茶幾旁邊的地上躺著一個碎花的紙袋子，裏面裝的東西七零八落散在地上，可見它們的主人該有多生氣，把它們這樣狠狠地擲在地上。

何煦蹲下來，一樣一樣小心翼翼撿起來。其中有一個藍白格子的發帶上面還落下了腳印，他拍打了幾次也沒把痕跡擦掉。他記得她當時戴起來特別好看，明天他去一趟A大再買一個回來好了。

葉媽媽扶額坐在沙發上，背脊佝僂著，完全失去了一個芭蕾舞演員的姿態。

何煦走過去，輕聲問：“阿姨，您……沒事吧！”

過了一會兒，葉媽媽擡起頭，勉強笑了笑，說：“沒什麽！她最近情緒不太對。”

他看了眼門的方向，說：“那我……”

葉媽媽指著沙發的另一邊，說：“你坐。”

他沒動作。

葉媽媽就笑了，說：“你不用擔心，那個丫頭跑不遠的。”見他仍然不放心，便對唐寧寧說：“寧寧，你跟出去看看！”

“好的，謝團長！”唐寧寧如蒙大赦，嗖地一下朝門口跑去。

門剛一打開，韻仔突然從何煦的臥室裏沖出來，趕在唐寧寧關門之前從門縫裏跑了出去。

“怎麽辦？”她求助地望向何煦。

韻仔這些日子跟翩翩相處得不錯，想來是跟著她跑了，何煦說：“沒關系，小區裏丟不了，它知道回家的路。你放心去吧！”

唐寧寧走後，葉媽媽開口說：“你是何家的老二吧！”語氣篤定，並不是疑問。

何煦訝異，但不露聲色，點點頭，說：“嗯。”

葉媽媽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笑著說：“眉眼和秀娟長得真像！”

“您認識我媽媽？”

“嗯，認識有五六年了吧！那時你去美國讀書了，我一直沒有機會見你，沒想到是在今天這樣的情況下見面的！你和我們翩翩是怎麽認識的？”

何煦說了跟翩翩見面那天的情形，特意隱瞞了她喝醉的事。

誰知道葉媽媽聽了之後了然一笑，說：“她小時候性格活潑，本來我是不願意她學芭蕾的，但是有時候很多事情我這個當媽媽的也左右不了，她三四歲就跟著我在舞團，小不點兒，還沒有桌子高。”葉媽媽伸手比了一下茶幾。

何煦不禁想象起翩翩小時候的樣子，肉嘟嘟一團，跟在練功的小朋友後面蹦蹦噠噠，笨手笨腳的總是摔倒。

“連啟蒙老師都沒給她找，她就那麽看著就學會了。一般的小孩九歲進舞團，她十一歲才開始系統的訓練，要不是她哭著喊著要學芭蕾，我是不可能讓她走這條路的。可如今，這個小東西，卻說是我逼著她跳芭蕾的……”葉媽媽想起翩翩的話，剛剛平覆的心情又開始翻湧。

何煦安慰她，說：“她說的話您也不必太在意，她可能連自己說了什麽都不知道。”

“那麽乖的一個孩子，怎麽現在……”

何煦想起她這些日子的行為，率性放浪，完全沒有了一個身為芭蕾舞演員的矜持優雅，他情不自禁，說：“她可能青春期比別人來得晚一些吧！所以才會這麽叛逆！”

葉媽媽笑了，說：“叛逆？是啊，你說得對，就是叛逆，這個小東西！她從小生活環境單一又一個人在國外生活了那麽長時間，普通女孩子擁有的一切對於她來說都是奢侈。”

這一點葉媽媽早就知道，所以才對翩翩的任性多有包容，沒想到他認識翩翩的時間不長，卻能夠看到她內心中的失落和渴望。葉媽媽想了想，問何煦：“我們翩翩喜歡你哥哥，你知道？”

沈默了片刻，何煦說：“剛剛知道。”

知道了卻還能如此淡然，葉媽媽一時也猜不準何煦心裏的想法，便開門見上問他：“那她喜歡你，你也知道？”

“嗯。”

剛剛在樓上唐寧寧開門偷聽，他帶著耳機，卻忘了放歌，在她們的爭吵聲中聽到“何津晨”的名字，他的心情難以形容。他一直知道翩翩的心裏住著一個人，或者說至少曾經住過一個人。她對那個人絕口不提也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芥蒂，有時候，不提起可能是忘了亦或是害怕忘不了。就像唐梓淇在他心中，代表了曾經美好的一段過往，記憶是美好的，但是這個人的樣子，卻在他腦海裏漸漸淡去，再提起也並無波瀾。但是對於翩翩，何津晨在她心裏，又是哪一種呢？

葉媽媽看著他魂不守舍的樣子，突然就放心了些。翩翩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與其說是單純不如說是閉塞，所以何津晨出現在她面前，她才會覺得他是世界的全部樣子。可何津晨——那個在世俗的眼光中再優秀不過的男人，他的世界又太大，大到連分一個小小的角落給別人都舉步維艱。

葉媽媽本來有很多話要問何煦，但是現在他給了她最好的答案，一切的話仿佛都是多餘的，她笑了，說：“譚醫生跟我說，前幾天翩翩帶你去醫院了？”

“嗯。”他突然想起翩翩說的軍屬的玩笑話來，解釋道：“只是手腕不小心受了點傷，她說譚醫生是看著她長大的長輩，所以帶著我過去……”他語無倫次。

好在葉媽媽接了話茬，說：“她說的沒錯，她從小到大最離不開的人就是譚醫生。沒有一個舞蹈演員不是在跟傷病博弈的，她從十幾歲開始跑醫院，一直是譚醫生幫她治療的。”話鋒一轉，她又說：“你哥哥那時候經常送她去醫院，但是譚醫生一次都沒見過他。”

何煦驚詫。

葉媽媽輕聲嘲諷道：“倒像是我們翩翩見不得光一樣。”

何煦想了想，說：“應該並不是吧！”

何煦跟這個哥哥相處的時間雖然不多，但是對他的了解卻並不少。何津晨這個人做事滴水不漏，這麽多年若非沒有絕對的把握，是肯定不會公開翩翩的身份的。十七歲到二十六歲，她一直以妹妹的身份待在他身邊，將近十年，她所等的那一天終究還是沒有到來。

何津晨太過自負，不知道等待也意味著失去，如果你讓她等，就一定不要讓她等太長。就算之前不知道翩翩喜歡的人是誰，何煦也並不想探究，她的眼神那樣單純，只要看上一眼便知道她心裏有沒有別人，只是她自己懵懂的時候多，連這些都不能確認，所以他才給她時間，讓她慢慢去想明白。

人生的經驗讓葉媽媽知道這個道理，所以她是一直反對他們兩個在一起的，可這並不代表她就支持何煦。她也漸漸明白，有時候想讓女兒懂得的道理，並不是她的言傳身教可以做到的，有些人生的滋味，無論是酸甜苦辣，只有自己品嘗過了才知道個中甘苦。所以何煦和翩翩相愛，她是無法阻撓的，女兒既然已經站在了迷茫的十字路口，作為母親，又怎麽忍心讓她痛苦呢！可是愛情，也並不能成為生活的唯一，選擇並不意味著一定要放棄。如果不繼續跳芭蕾，即便兩個人相愛，她又會不會變得令人生厭不再可愛。

何煦送葉媽媽到單元門口。

“回去吧！”她猶豫了一下，對何煦說：“找到翩翩了幫我勸勸她。你的話……說不定她能聽得進去！”

何煦苦笑了一下，說：“她一定還在生我的氣呢！”

“不會的！我的女兒我最了解，這孩子忘性快不記仇，什麽事情轉身就忘了。只要你對她好，她只會記得你的好，其他的一切都自動過濾掉了。有時候連我也羨慕她這一點。”

何煦感同身受，說：“是啊！真令人羨慕！”

初夏的夜晚還是有些涼意的，葉媽媽看著何煦腳上的拖鞋，說：“行了，孩子，趕快回去吧！腳要著涼的！”

“嗯，我知道了。”雖然這麽說，何煦還是堅持送葉媽媽到停車場，直到她的車消失才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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