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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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坐在一棵大柳樹下蜷著腿哭泣，右腳的鞋子跑丟了，露出潔白的腳丫，粗礪的沙土在她腳底割出了細小的傷口，可她竟毫無知覺。
她從前不是個愛哭的人，十八歲一個人到美國再難的日子她都挺過去了，即便是知道何津晨訂婚的消息她也沒有哭過。認識何煦以後她好像突然變得敏感又脆弱，所有的情緒都隱藏不住，高興、生氣、傷心都會一一表露，連她自己都覺得害怕。
風吹過，地上的樹葉沙沙作響，樹下傳來踩踏葉子的腳步聲。翩翩聽到了，抹了抹眼淚，不想讓何煦看到她現在的樣子，可等了一會兒也沒見他出現，卻看到了韻仔毛茸茸的頭，她失望道：“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出來這麽長時間，他都沒有來找我。看來他一點都不在乎我，巴不得我趕快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韻仔好像感受到了她的情緒，用濕漉漉的舌頭輕輕舔她的手，她摸了摸它的頭說：“你怎麽會在這裏？他呢？”
韻仔“嗚嗚”叫了兩聲，用嘴去叼翩翩的衣襟，她把衣服扯回來，說：“你走吧，不要管我！他知道你不見了一定很擔心。我不回去了！我……我今天就睡在這兒了！你回去吧！他對你比對我都要好……你還是離我遠一點吧……”
她輕輕抽泣著，斷斷續續地抱怨何煦。
韻仔像是真的聽懂了似的，在她身邊趴下來，用毛茸茸的爪子去蹭她的腿，好像在安慰她。
她繼續說：“寧寧告訴我女孩子要矜持一點，可是……我就是喜歡他，想待在他身邊。你說他是不是很討厭我，不願意理我，要不是我死皮賴臉纏著他，他恐怕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吧……”
這時，韻仔突然站起來，汪汪叫了幾聲，然後搖著尾巴跑了！
“餵……你別走！連你也不要我……”
沒過一會兒，韻仔又跑回來，身後跟了一個人。
她仰頭去看來人，因為背著光看不清臉，但那俊逸挺拔的身影，不是何煦又是誰。
她看不清他，何煦卻能清清楚楚看見她的臉——如春雨洗滌過的眸子，臉頰上清晰的巴掌印，上面還掛著一滴晶瑩的淚珠，這一刻印在他心裏很久很久，往後的日子只要想起她這個樣子，他的心就變得無比柔軟，無法拒絕她的任何要求。
他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她哭了這麽久，原以為他看見自己會軟語安慰，誰知道他只是直楞楞地看著她不說話，她氣極了，從地上跳起來轉身就跑。韻仔去攔她，卻被她罵了句“叛徒”。
他看著她跌跌撞撞的背影苦澀地笑了笑。認識她之後他好像經常嘆氣，他性格沈靜在感情上甚至有些壓抑，但是碰到她之後他時常會因此而輾轉反側，他從來不是個搖擺不定的人，卻因為她的突然出現常常懷疑自己是不是正在做正確的選擇。
大柳樹的樹蔭裏不遠處有一個涼亭，她坐在裏面獨自生悶氣，過了很久才聽到他的腳步聲。他就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沒有說話。她沈不住氣，擡頭倔強地說：“你還來找我做什麽？我知道你討厭我，我絕不會賴在你家裏不走的！我在這裏休息一會兒就回家去！”
她這話刁蠻至極，可他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突然在她面前蹲下來，握住她赤著的右腳，用白T恤的衣襟輕輕幫她擦去腳底的灰塵，他邊擦邊說：“你媽媽已經帶著那個女孩兒走了，這邊晚上打不到車的，用手機倒是能叫到車，但是你會嗎？”
他看著她，眼神平靜。
她嘴硬道：“麻煩你教我，我很快就能學會的，以後再也不麻煩你！”
他輕笑著沒有答她的話，低頭專心又仔細地對付她腳底的塵土。
他突然這樣，她反而不自在，她想抽回自己的腳，他卻不肯放手。他寬厚的手掌透過夏日裏輕薄的T恤輕輕掃過她的腳底，她的心不爭氣地開始砰砰直跳。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輕柔起來，夾雜一絲無奈，說：“穿著拖鞋就跑出來，雖然是夏天，晚上還是有些涼的，光著腳不冷嗎？”
翩翩本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看見他腳上的拖鞋，哈哈笑了兩聲，反問他：“那你呢？你如果不冷的話，我也就不冷。其實你根本不用問我的，自己仔細感受一下就好了！”
他急著出來找她，壓根兒忘了換鞋的事情，被她揭穿，臉上有些不自在，硬撐著說：“哦，還好。”
“那我也就還好！”
“穿著拖鞋還好，但是你的鞋去哪兒了？”
她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丟在哪兒了。”
他握著她的腳，猶豫著是把自己的鞋給她穿還是幹脆背著她回去算了。
她見他盯著自己的腳發楞，臉一下就紅了，小聲說：“很醜的，不要看了！”
剛才隔著T恤他沒有發覺，經她這麽一說他才感覺到觸手有些粗糙。她的腳在月光下顯得越發白皙，但是卻並不細膩。這是一雙芭蕾舞者的腳——腳趾佝僂著完全變了形，上面布滿了老繭，關節處凸起十分明顯甚至泛著紅色，不僅如此，腳背上還有一條寸來長的傷疤。他的手指撫過那條疤痕，觸感並不是很明顯，顏色也已經淡去，想來是有些年頭了，他輕聲問她：“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她窘迫極了，奈何力氣不如他，腳怎麽也收不回來，只能重覆著說：“很醜的，不要再看了！”
他固執地又問了一句：“這條疤是怎麽留下的？”
她頓了一下，故作輕松說：“這是我十八歲的生日禮物！”
十八歲？原來已過了八年，雖然顏色淡去了，但是在這樣昏暗的燈光下仍然能夠看得見，可想而知當時該有多疼。何煦沈默了一會兒，手輕輕地摩挲著傷疤，輕喃：“十八歲，在美國嗎？”
“嗯。”翩翩點頭，被他的聲音蠱惑，根本忘了問他是怎麽知道的 ，回憶起來，說：“十八歲，我在舊金山的第一場演出。謝幕的時候，不小心踢到了道具……”
“疼嗎？”
“什麽……”
他柔聲又問了一句，“疼嗎？”
“不記得了……”
她只記得當時流了好多的血，她卻一滴眼淚也沒掉。腳背上有輕柔的風，像羽毛一樣輕輕刷過。
她擡頭。何煦正捧著她的腳，無限疼惜地輕輕吹著她的傷口。
這是只有情人間才有的親密，他卻做得這樣自然，她不是完全懵懂無知，只是他這些天在她面前一直是冷靜克制的，雖然對她百般謙讓，卻從未如此溫柔過，她呆呆地看著他，訥訥不能言語，“何煦……你……”
他擡起頭，眼睛裏閃著灼灼的光，聲音也前所未有的溫柔暧昧，“還疼嗎？”
她搖頭，“不……不疼。”
他直視著她，突然開口問：“翩翩，如果為了我，讓你放棄芭蕾，你願意嗎？”
“我……”她腦子裏思緒翻湧，“願意”兩個字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和他認識不過短短數日，要留在他身邊的話也不知道說了多少，放棄芭蕾舞是她回國的目的，而今卻沒有辦法毫不猶豫地說出口。
腳背上的麻酥感還未褪去，像這樣的傷痕，她的身上不知道有多少，即便是這樣卻從未覺得痛苦，芭蕾帶給她的快樂已經深深地融入到了她的身體和靈魂中，如果沒有了芭蕾，那她還是她嗎？她突然意識到，她這些日子所有的掙紮不過是像青春期的短暫萌動而已，終究還是無法放棄生命中早已紮根的熱愛。這一點，她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何津晨也以為她可以為了他放棄芭蕾，可何煦從一開始就不相信她會放棄，所以無論她如何表白他都始終沒有回應。他竟然把她看得這樣透徹。
她震撼無比地看著他，心中是無限的柔情，還有一點酸澀。
他了然一笑，說：“你不願意，對嗎？”
“我……”
“噓……”他將食指輕輕地放在她的唇上，阻止了她將要出口的表白。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頭對著沒有路燈的黑夜，突然開口說：“我十五歲的時候一個人到國外去念高中。終日裏渾渾噩噩，沒有夢想、對未來沒有任何憧憬，腦子裏有太多的問題想不通，所以幹脆放縱自己。家裏在錢的方面從來不限制我，所以為了刺激我跟著鄰居家的白人男孩去飆車。200多邁的速度讓我忘記了一切，可這種輕松刺激的感覺卻很短暫，留下來的是更大的空洞……”
怪不得他賽車的時候那麽篤定不會輸給孫乾，原來他曾經這樣生活過。她輕輕地牽起他的手，感受到他指尖微微的顫抖，她震驚地擡頭去看他，好像不小心觸碰到了他精心隱藏著的內心。她忐忑極了，怕他會甩手拒絕，他卻並沒有躲開，輕輕回握了一下，繼續說：“直到我遇到了說唱。一開始覺得它自由真實，內心之中所有的不滿和無法說出口的情緒好像都找到了一個宣洩口。一切好像是順理成章，十七歲時我自己制作的第一首mistape竟然在美國反響還不錯，可就算那個時候說唱還不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可能和賽車一樣只是讓我不至於無事可做。後來我在網上聽到了樊祎的作品，那種融合了掙紮和奮鬥、痛苦和希望的音樂，就是真正的生活啊！原來音樂真的能改變一個人。我豁然開朗，發現我竟然有點喜歡愛上說唱後的自己，回頭再去看生活似乎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從那一刻起，我決定回國，開始一種新的生活，終生都要和說唱音樂為伍。”
黑夜將一切都變得暗淡，可是此刻的他，身上卻泛著淡淡的光芒。翩翩想起LIVE6的那個晚上，他也是如此刻一樣光芒萬丈。
過了很久，指尖傳來微微的潮意。他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比夜色更深沈，輕柔地說：“翩翩，我喜歡你。我和芭蕾，並不是一道選擇題。如果芭蕾已經成為你生命中的一部分，那麽我不會因為這個而少喜歡你一點。”
“你……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這一切來得太突然，翩翩的心跳加速，耳朵裏都是蜂鳴聲，何煦的聲音忽遠忽近，特別不真實。
他笑，放柔了聲音卻無比堅定地又說了一句：“我喜歡你！傻丫頭，這次聽清楚了嗎？”
時間似乎靜止了，她怔怔地看著他，久久不能言語。過了一會兒，她突然笑了，帶著些許鼻音，悶聲說：“我比你還大呢！你叫誰丫頭！”
他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說：“哦，比我大？完全沒看出來！像個孩子一樣，還哭鼻子！”
“我哪有！”
他的指尖在她的臉上輕輕掃過，果然有一滴淚珠。
她不好意思，低著頭玩他的手指。
何煦摩挲著她的手心，突然說：“這幾天你準備準備回美國去吧！”
她擡頭，瞪著他說：“為什麽？你剛剛還說喜歡我！”
他捏了捏她的臉蛋，說：“還說不是小孩子，這麽沈不住氣！我有說不喜歡你了嗎？我們是大人，要有責任感，合約總是要完成的。兩個月，我給你兩個月的時間好好想一想，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是不是真的要跟我在一起。”
“我當然要跟你在一起！”
“嗯，我知道。接下來要有很多困難需要面對，給你兩個月的時間準備！”
她將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輕的“嗯”了一聲，說：“我知道，我懂。”
夜風清涼，偶有樹葉落到翩翩的頭上。兩個月，會錯過柳絮翻飛的季節呢！可是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什麽樣的風景都是美好的吧。
她轉過身，拉起他的手，說：“那……我們就算在一起了嗎？”
何煦的眼裏閃著溫柔的光芒，看著她說：“嗯，兩個月，如果你想明白了，不改變主意了，我們就在一起。”
既然這樣，那是不是……她看著他，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何煦佯裝不知，站起來，說：“好了！我們回去吧！”
翩翩拉著她的手，仰頭看他，滿眼渴望。
他忍不住笑了，點她的頭，說：“這種事情都是男人主動的，怎麽能這麽不矜持！”
“你！”她氣急敗壞，甩了腳上唯一的一只拖鞋，轉身就要跑。
何煦輕輕拉住她的手臂，將她帶到涼亭的柱子旁。
她的後背涼意陣陣，嘴唇上卻傳來溫熱的觸感，他的吻像羽毛一樣輕柔，好像怕嚇到她似的。這樣溫柔體貼，直觸到她的內心深處，麻麻的癢癢的。
他的睫毛真長，甚至還微微卷曲著。她瞪大了眼睛，雙手不知所措地抱著身後的柱子。
何煦輕笑了一下，拉著她的雙手環上了自己的腰，含糊不清輕聲說：“傻丫頭，閉眼。”
她乖乖閉上了眼睛，睫毛輕輕顫抖著。
他含住她的唇，輾轉吮吸著，輕輕撬開了她的牙齒。她忍不住翹起腳尖，抵著冰涼的柱子，心跳才沒有那樣瘋狂。
好像有一個世紀那樣長，他輕輕放開了她。她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聲，原來也同樣瘋狂。
何煦輕輕地安撫著她的肩膀，說：“怎麽樣，這回滿意了嗎？”
她羞澀地點了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說：“那我們回去吧！”
“嗯。”
她站直身子才感覺到腳底細微的疼痛，她抽了口涼氣。
何煦轉頭問她，“怎麽了？”
“沒什麽！”她搖頭，腳掌在腿上輕輕地磨蹭了兩下。
何煦無奈嘆氣，蹲下來說：“上來吧！下次出門要記得穿鞋！”
她撅嘴，說：“我都已經被你氣成那個樣子了，怎麽還會記得穿鞋？這都是你的錯，你要負責……”
“嗯，我負責，快上來吧！”
“哦。”
這時韻仔不知道從哪裏跑回來，嘴裏還叼了只鞋，正是翩翩弄丟的另一只拖鞋。她想讓何煦背她，就擺手讓韻仔走開。誰知道它反而跑得更快，把鞋丟在何煦腳下，還搖著尾巴邀功。
翩翩氣得小聲嘀咕。
何煦拍了拍韻仔的頭誇它。他把翩翩抱到石凳上，又用T恤擦了擦她的腳，幫她把鞋穿好。
翩翩賭氣不肯起來。
他捏了下她的臉蛋，縱容她，說：“哎呦餵，那點小心思！”，蹲下去說：“上來吧！”
翩翩趴在他寬厚的肩膀上，這是他第一次在她清醒的狀況下背她。她在他肩窩裏蹭了蹭，小聲說：“何煦？”
“嗯？”
“你會不會反悔？”
“不會！”
“我走了，你會不會喜歡上別的人？”
“不會！”
“謝謝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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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前不是個愛哭的人，十八歲一個人到美國再難的日子她都挺過去了，即便是知道何津晨訂婚的消息她也沒有哭過。認識何煦以後她好像突然變得敏感又脆弱，所有的情緒都隱藏不住，高興、生氣、傷心都會一一表露，連她自己都覺得害怕。
風吹過，地上的樹葉沙沙作響，樹下傳來踩踏葉子的腳步聲。翩翩聽到了，抹了抹眼淚，不想讓何煦看到她現在的樣子，可等了一會兒也沒見他出現，卻看到了韻仔毛茸茸的頭，她失望道：“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出來這麽長時間，他都沒有來找我。看來他一點都不在乎我，巴不得我趕快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韻仔好像感受到了她的情緒，用濕漉漉的舌頭輕輕舔她的手，她摸了摸它的頭說：“你怎麽會在這裏？他呢？”
韻仔“嗚嗚”叫了兩聲，用嘴去叼翩翩的衣襟，她把衣服扯回來，說：“你走吧，不要管我！他知道你不見了一定很擔心。我不回去了！我……我今天就睡在這兒了！你回去吧！他對你比對我都要好……你還是離我遠一點吧……”
她輕輕抽泣著，斷斷續續地抱怨何煦。
韻仔像是真的聽懂了似的，在她身邊趴下來，用毛茸茸的爪子去蹭她的腿，好像在安慰她。
她繼續說：“寧寧告訴我女孩子要矜持一點，可是……我就是喜歡他，想待在他身邊。你說他是不是很討厭我，不願意理我，要不是我死皮賴臉纏著他，他恐怕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吧……”
這時，韻仔突然站起來，汪汪叫了幾聲，然後搖著尾巴跑了！
“餵……你別走！連你也不要我……”
沒過一會兒，韻仔又跑回來，身後跟了一個人。
她仰頭去看來人，因為背著光看不清臉，但那俊逸挺拔的身影，不是何煦又是誰。
她看不清他，何煦卻能清清楚楚看見她的臉——如春雨洗滌過的眸子，臉頰上清晰的巴掌印，上面還掛著一滴晶瑩的淚珠，這一刻印在他心裏很久很久，往後的日子只要想起她這個樣子，他的心就變得無比柔軟，無法拒絕她的任何要求。
他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她哭了這麽久，原以為他看見自己會軟語安慰，誰知道他只是直楞楞地看著她不說話，她氣極了，從地上跳起來轉身就跑。韻仔去攔她，卻被她罵了句“叛徒”。
他看著她跌跌撞撞的背影苦澀地笑了笑。認識她之後他好像經常嘆氣，他性格沈靜在感情上甚至有些壓抑，但是碰到她之後他時常會因此而輾轉反側，他從來不是個搖擺不定的人，卻因為她的突然出現常常懷疑自己是不是正在做正確的選擇。
大柳樹的樹蔭裏不遠處有一個涼亭，她坐在裏面獨自生悶氣，過了很久才聽到他的腳步聲。他就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沒有說話。她沈不住氣，擡頭倔強地說：“你還來找我做什麽？我知道你討厭我，我絕不會賴在你家裏不走的！我在這裏休息一會兒就回家去！”
她這話刁蠻至極，可他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突然在她面前蹲下來，握住她赤著的右腳，用白T恤的衣襟輕輕幫她擦去腳底的灰塵，他邊擦邊說：“你媽媽已經帶著那個女孩兒走了，這邊晚上打不到車的，用手機倒是能叫到車，但是你會嗎？”
他看著她，眼神平靜。
她嘴硬道：“麻煩你教我，我很快就能學會的，以後再也不麻煩你！”
他輕笑著沒有答她的話，低頭專心又仔細地對付她腳底的塵土。
他突然這樣，她反而不自在，她想抽回自己的腳，他卻不肯放手。他寬厚的手掌透過夏日裏輕薄的T恤輕輕掃過她的腳底，她的心不爭氣地開始砰砰直跳。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輕柔起來，夾雜一絲無奈，說：“穿著拖鞋就跑出來，雖然是夏天，晚上還是有些涼的，光著腳不冷嗎？”
翩翩本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看見他腳上的拖鞋，哈哈笑了兩聲，反問他：“那你呢？你如果不冷的話，我也就不冷。其實你根本不用問我的，自己仔細感受一下就好了！”
他急著出來找她，壓根兒忘了換鞋的事情，被她揭穿，臉上有些不自在，硬撐著說：“哦，還好。”
“那我也就還好！”
“穿著拖鞋還好，但是你的鞋去哪兒了？”
她喃喃道：“我也不知道丟在哪兒了。”
他握著她的腳，猶豫著是把自己的鞋給她穿還是幹脆背著她回去算了。
她見他盯著自己的腳發楞，臉一下就紅了，小聲說：“很醜的，不要看了！”
剛才隔著T恤他沒有發覺，經她這麽一說他才感覺到觸手有些粗糙。她的腳在月光下顯得越發白皙，但是卻並不細膩。這是一雙芭蕾舞者的腳——腳趾佝僂著完全變了形，上面布滿了老繭，關節處凸起十分明顯甚至泛著紅色，不僅如此，腳背上還有一條寸來長的傷疤。他的手指撫過那條疤痕，觸感並不是很明顯，顏色也已經淡去，想來是有些年頭了，他輕聲問她：“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她窘迫極了，奈何力氣不如他，腳怎麽也收不回來，只能重覆著說：“很醜的，不要再看了！”
他固執地又問了一句：“這條疤是怎麽留下的？”
她頓了一下，故作輕松說：“這是我十八歲的生日禮物！”
十八歲？原來已過了八年，雖然顏色淡去了，但是在這樣昏暗的燈光下仍然能夠看得見，可想而知當時該有多疼。何煦沈默了一會兒，手輕輕地摩挲著傷疤，輕喃：“十八歲，在美國嗎？”
“嗯。”翩翩點頭，被他的聲音蠱惑，根本忘了問他是怎麽知道的 ，回憶起來，說：“十八歲，我在舊金山的第一場演出。謝幕的時候，不小心踢到了道具……”
“疼嗎？”
“什麽……”
他柔聲又問了一句，“疼嗎？”
“不記得了……”
她只記得當時流了好多的血，她卻一滴眼淚也沒掉。腳背上有輕柔的風，像羽毛一樣輕輕刷過。
她擡頭。何煦正捧著她的腳，無限疼惜地輕輕吹著她的傷口。
這是只有情人間才有的親密，他卻做得這樣自然，她不是完全懵懂無知，只是他這些天在她面前一直是冷靜克制的，雖然對她百般謙讓，卻從未如此溫柔過，她呆呆地看著他，訥訥不能言語，“何煦……你……”
他擡起頭，眼睛裏閃著灼灼的光，聲音也前所未有的溫柔暧昧，“還疼嗎？”
她搖頭，“不……不疼。”
他直視著她，突然開口問：“翩翩，如果為了我，讓你放棄芭蕾，你願意嗎？”
“我……”她腦子裏思緒翻湧，“願意”兩個字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和他認識不過短短數日，要留在他身邊的話也不知道說了多少，放棄芭蕾舞是她回國的目的，而今卻沒有辦法毫不猶豫地說出口。
腳背上的麻酥感還未褪去，像這樣的傷痕，她的身上不知道有多少，即便是這樣卻從未覺得痛苦，芭蕾帶給她的快樂已經深深地融入到了她的身體和靈魂中，如果沒有了芭蕾，那她還是她嗎？她突然意識到，她這些日子所有的掙紮不過是像青春期的短暫萌動而已，終究還是無法放棄生命中早已紮根的熱愛。這一點，她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何津晨也以為她可以為了他放棄芭蕾，可何煦從一開始就不相信她會放棄，所以無論她如何表白他都始終沒有回應。他竟然把她看得這樣透徹。
她震撼無比地看著他，心中是無限的柔情，還有一點酸澀。
他了然一笑，說：“你不願意，對嗎？”
“我……”
“噓……”他將食指輕輕地放在她的唇上，阻止了她將要出口的表白。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頭對著沒有路燈的黑夜，突然開口說：“我十五歲的時候一個人到國外去念高中。終日裏渾渾噩噩，沒有夢想、對未來沒有任何憧憬，腦子裏有太多的問題想不通，所以幹脆放縱自己。家裏在錢的方面從來不限制我，所以為了刺激我跟著鄰居家的白人男孩去飆車。200多邁的速度讓我忘記了一切，可這種輕松刺激的感覺卻很短暫，留下來的是更大的空洞……”
怪不得他賽車的時候那麽篤定不會輸給孫乾，原來他曾經這樣生活過。她輕輕地牽起他的手，感受到他指尖微微的顫抖，她震驚地擡頭去看他，好像不小心觸碰到了他精心隱藏著的內心。她忐忑極了，怕他會甩手拒絕，他卻並沒有躲開，輕輕回握了一下，繼續說：“直到我遇到了說唱。一開始覺得它自由真實，內心之中所有的不滿和無法說出口的情緒好像都找到了一個宣洩口。一切好像是順理成章，十七歲時我自己制作的第一首mistape竟然在美國反響還不錯，可就算那個時候說唱還不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可能和賽車一樣只是讓我不至於無事可做。後來我在網上聽到了樊祎的作品，那種融合了掙紮和奮鬥、痛苦和希望的音樂，就是真正的生活啊！原來音樂真的能改變一個人。我豁然開朗，發現我竟然有點喜歡愛上說唱後的自己，回頭再去看生活似乎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從那一刻起，我決定回國，開始一種新的生活，終生都要和說唱音樂為伍。”
黑夜將一切都變得暗淡，可是此刻的他，身上卻泛著淡淡的光芒。翩翩想起LIVE6的那個晚上，他也是如此刻一樣光芒萬丈。
過了很久，指尖傳來微微的潮意。他轉過身來看著她，目光比夜色更深沈，輕柔地說：“翩翩，我喜歡你。我和芭蕾，並不是一道選擇題。如果芭蕾已經成為你生命中的一部分，那麽我不會因為這個而少喜歡你一點。”
“你……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這一切來得太突然，翩翩的心跳加速，耳朵裏都是蜂鳴聲，何煦的聲音忽遠忽近，特別不真實。
他笑，放柔了聲音卻無比堅定地又說了一句：“我喜歡你！傻丫頭，這次聽清楚了嗎？”
時間似乎靜止了，她怔怔地看著他，久久不能言語。過了一會兒，她突然笑了，帶著些許鼻音，悶聲說：“我比你還大呢！你叫誰丫頭！”
他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說：“哦，比我大？完全沒看出來！像個孩子一樣，還哭鼻子！”
“我哪有！”
他的指尖在她的臉上輕輕掃過，果然有一滴淚珠。
她不好意思，低著頭玩他的手指。
何煦摩挲著她的手心，突然說：“這幾天你準備準備回美國去吧！”
她擡頭，瞪著他說：“為什麽？你剛剛還說喜歡我！”
他捏了捏她的臉蛋，說：“還說不是小孩子，這麽沈不住氣！我有說不喜歡你了嗎？我們是大人，要有責任感，合約總是要完成的。兩個月，我給你兩個月的時間好好想一想，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是不是真的要跟我在一起。”
“我當然要跟你在一起！”
“嗯，我知道。接下來要有很多困難需要面對，給你兩個月的時間準備！”
她將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輕的“嗯”了一聲，說：“我知道，我懂。”
夜風清涼，偶有樹葉落到翩翩的頭上。兩個月，會錯過柳絮翻飛的季節呢！可是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什麽樣的風景都是美好的吧。
她轉過身，拉起他的手，說：“那……我們就算在一起了嗎？”
何煦的眼裏閃著溫柔的光芒，看著她說：“嗯，兩個月，如果你想明白了，不改變主意了，我們就在一起。”
既然這樣，那是不是……她看著他，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何煦佯裝不知，站起來，說：“好了！我們回去吧！”
翩翩拉著她的手，仰頭看他，滿眼渴望。
他忍不住笑了，點她的頭，說：“這種事情都是男人主動的，怎麽能這麽不矜持！”
“你！”她氣急敗壞，甩了腳上唯一的一只拖鞋，轉身就要跑。
何煦輕輕拉住她的手臂，將她帶到涼亭的柱子旁。
她的後背涼意陣陣，嘴唇上卻傳來溫熱的觸感，他的吻像羽毛一樣輕柔，好像怕嚇到她似的。這樣溫柔體貼，直觸到她的內心深處，麻麻的癢癢的。
他的睫毛真長，甚至還微微卷曲著。她瞪大了眼睛，雙手不知所措地抱著身後的柱子。
何煦輕笑了一下，拉著她的雙手環上了自己的腰，含糊不清輕聲說：“傻丫頭，閉眼。”
她乖乖閉上了眼睛，睫毛輕輕顫抖著。
他含住她的唇，輾轉吮吸著，輕輕撬開了她的牙齒。她忍不住翹起腳尖，抵著冰涼的柱子，心跳才沒有那樣瘋狂。
好像有一個世紀那樣長，他輕輕放開了她。她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聲，原來也同樣瘋狂。
何煦輕輕地安撫著她的肩膀，說：“怎麽樣，這回滿意了嗎？”
她羞澀地點了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說：“那我們回去吧！”
“嗯。”
她站直身子才感覺到腳底細微的疼痛，她抽了口涼氣。
何煦轉頭問她，“怎麽了？”
“沒什麽！”她搖頭，腳掌在腿上輕輕地磨蹭了兩下。
何煦無奈嘆氣，蹲下來說：“上來吧！下次出門要記得穿鞋！”
她撅嘴，說：“我都已經被你氣成那個樣子了，怎麽還會記得穿鞋？這都是你的錯，你要負責……”
“嗯，我負責，快上來吧！”
“哦。”
這時韻仔不知道從哪裏跑回來，嘴裏還叼了只鞋，正是翩翩弄丟的另一只拖鞋。她想讓何煦背她，就擺手讓韻仔走開。誰知道它反而跑得更快，把鞋丟在何煦腳下，還搖著尾巴邀功。
翩翩氣得小聲嘀咕。
何煦拍了拍韻仔的頭誇它。他把翩翩抱到石凳上，又用T恤擦了擦她的腳，幫她把鞋穿好。
翩翩賭氣不肯起來。
他捏了下她的臉蛋，縱容她，說：“哎呦餵，那點小心思！”，蹲下去說：“上來吧！”
翩翩趴在他寬厚的肩膀上，這是他第一次在她清醒的狀況下背她。她在他肩窩裏蹭了蹭，小聲說：“何煦？”
“嗯？”
“你會不會反悔？”
“不會！”
“我走了，你會不會喜歡上別的人？”
“不會！”
“謝謝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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