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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翩翩堅持要送何煦去醫院。

車上,何煦說:“手腕已經接好了,沒有必要再去醫院了吧!”

她對他無所謂的態度很不滿,說:“雖然我幫你接回了手腕,但是難保肌肉沒有拉傷,還是讓醫生幫你看一看!”

他輕笑,說:“你不是說脫臼只是小傷,為什麽還這麽緊張?”

“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當然是小問題,但是你不一樣啊!”

“我有什麽不一樣的!”

“你又不經常受傷!再說了,剛剛是誰說的地上都是舊金屬,摔倒了就麻煩了?破傷風可不是小事。”

她竟然用他說過的話來反擊,他一滴血都沒流,哪裏會有傷口。他竟然也有這麽金貴的時候,為了讓她安心,這醫院是非去不可了。

車停在了軍區總院的門口。這裏有全城最好的骨科,但是從去年開始因為改革重組已經不再對外開放盈利了。

何煦心中閃過一絲疑慮,但是什麽都沒問,跟在翩翩身後走了進去。

醫院是九十年代的紅磚樓,一共五層,沒有電梯。醫院裏人不多,來看病的都是軍人,走路自覺列隊,悄無聲息。

翩翩和何煦走在樓梯上,她突然轉頭看他,說:“我和你說過嗎?我爸爸是海軍。”

“沒有。”

“哦,我可能是忘記了。我出生之前,他已經是個軍人了。”她故作輕松,說:“雖然關鍵時刻他都不在我身邊,不過我總算還得了些他的好處,至少在這裏能夠享受軍屬的待遇。所以你不用覺得不自在,這可是我的犧牲換來的!”

“那恐怕不能。”

“為什麽?”她問地認真。

他帶著笑意,說:“你是軍屬,可以享受這樣的待遇。可我不是,這樣算不算是違反規定呢?”

她小聲嘀咕,“誰說你不是軍屬的!”

“你說什麽?”

“沒什麽。那這麽說吧!這裏的骨科專家是看著我長大的長輩,來找長輩幫個忙,沒有什麽不對吧!”

“那確實是沒什麽不對!”

何煦想起她剛才處理傷處的從容熟練,想必是從小到大受傷的經歷不少,所謂的久病成醫吧!他問她:“舞團裏沒有隨行的醫生嗎?”

“有是有,但隨行醫生的作用只限於處理緊急情況,治療還需要到醫院找專業的骨科醫生。他們西醫奉行的是打針手術一類的,像我有一次右胯骨脫臼,差一點就不能跳舞了。醫生建議我手術治療,可術後修養要兩年。那時候舞團每周有五六場演出,休息兩個月都不行,何況是兩年。最後是譚姨帶了中醫飛到美國去幫我推拿,只用了三個星期的時間,我就又回到舞臺上去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是胯骨脫臼,常人遭遇這樣的傷痛,修養三四個月是基本,她想的卻是怎樣返回舞臺去。她這個人看起來嬌弱,像需要精心呵護的水仙花,其實和仙人掌差不多,不需要澆水,只要給予足夠的陽光就能夠生長。

兩個人走在樓梯上,不少人跟她打招呼,三樓問診臺的一個年輕護士看見她就迎過來,說:“哎呦餵,我的小祖宗,你可算來了。譚醫生昨個兒罵了你一整天,你要是再不來覆查,電話估計就直接打到謝團長那裏去了!”

“哎呀!覆查,我忘了!”

“你哪是忘了,是不想來吧!這次情況不同,譚醫生說了,你如果以後還想跳舞,就要乖乖聽話!”

她跟常人無二,何煦都不知道她受傷了,聽了護士的話,問她:“你哪裏受傷了,怎麽從來沒跟我說過?”

“哎呀!不是什麽大事,早都好了!譚姨就是喜歡小題大做!”她轉頭問那個護士,“許護士,譚醫生在嗎?”

何煦不喜歡她對自己身體上的傷痛這樣無所謂的態度。LIVE6的那天晚上,她曾經站在路燈下坦誠過自己的迷茫,對於未來和芭蕾,如果不是對這份事業真的熱愛是不會像她那樣糾結的。他仿佛看到了曾經找不到生活目標的自己,他不願意她經歷這樣的艱辛苦楚。

許護士早就註意到了何煦,他身材高挑、面孔俊逸,跟每天出現在醫院的軍人那種熱血錚錚的氣質不同,更含蓄內斂。她還是第一次見翩翩帶男人到醫院來。她認識翩翩三年,曾經也見過幾次一個男人送她來醫院,但每次也只是送到樓下。雖然記不太清那個人的相貌,但是絕對不是眼前這一位。

她問翩翩:“這位是……”

翩翩抱住何煦的手臂,說:“怎麽樣?帥嗎?”

許護士點頭,興味盎然地看著何煦,一副欲語還休的八卦表情,她轉向翩翩,說:“你們……”

“我在追求他!不過他還沒有同意!”

許護士一楞,認識翩翩三年,這一刻竟然覺得她有些陌生。第一次見她的時候是三年前,就在這條走廊上,那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女孩站在窗前望著樹上的麻雀發呆,背影看上去孤獨又高傲。

小腳趾移位骨折,許護士還記得當時譚醫生黑著臉教訓她的樣子,她低著頭不反駁也不說話,多數時候都是安靜而羞怯的,可是眼睛裏卻閃爍著狡黠的光,跟她的外表極其不符。

這一刻的她才是真正的她,許護士感覺到她這一次回國似乎變得不一樣了,突然之間……成為了三年前隱藏在平靜外表下的另一個自己。

何煦也沒想到她當著外人的面就敢大膽告白,他聽得是習慣了,可是這位護士似乎被嚇得不輕。

三個人站在走廊裏有些滑稽地互相看著不說話。

旁邊辦公室的門突然打開了,譚醫生拉著臉,對翩翩說:“還不快進來!”

“哦,是的,遵命,譚醫生。”

譚醫生年近六十,但是保養得當,看上去也不過五十出頭。譚醫生氣質溫柔,平時在軍隊裏習慣了強硬作風的小夥子們都喜歡找她看病。

她率先進了辦公室,對隨後跟進來的翩翩沒好氣地說:“坐!”

翩翩特別乖巧,坐在了譚醫生的辦公桌前。

譚醫生說:“我還以為你這個大忙人再也不來我這個小診所了呢!”

“譚姨,瞧您說的!就您這醫術不說妙手回春,那也是手到病除,您這裏要是小診所,那誰還敢說自己是三甲級醫院!”

譚醫生被她給逗笑,說:“幸虧你媽當年送你去學了芭蕾舞,你這調皮的性子收斂了一些。要不然,長到現在指不定是個讓人操心的主兒!”

“我哪有!長這麽大,誰不說我乖巧懂事!”

“你那一套騙騙外人也就罷了!在我面前還裝什麽好寶寶?這次回來是怎麽回事?”譚醫生想了一會兒,想起一個最近年輕人裏流行的詞匯,說:“你這是放飛自我了嗎?動靜鬧得不小,連我家餘凡都知道了!”

餘凡是譚醫生家的獨子,也是何津晨的發小,沒有繼承他母親的衣缽,倒是學何津晨去搞什麽互聯網公司,是跟何津晨穿一條褲子的人。翩翩不願提起跟何津晨有關的人,便含糊道:“譚姨,您也知道,我這次回來是養傷的,哪有閑工夫鬧騰!”

“老何家的小子訂婚的事,我也知道了!”譚醫生特別瀟灑,說:“這樣也幹脆,以後少跟他糾纏!我從前就看你們倆不合適……”

何煦還在呢!翩翩急得去拉譚醫生的手,“譚姨,您別說了,我知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譚醫生難得看見她急成這樣,看她心虛地一直往後瞟,這才看見站在她身後的何煦。

這丫頭什麽時候帶男人來過這裏,就算是過去跟何家那個小子不清不楚時都沒帶他上來過。她擡頭去看何煦,見他雖然手臂上紋著紋身,但是目光清澈、堅定,顯然是個穩重的人,並沒有什麽好挑剔的。

何煦鞠躬跟譚醫生問好。

譚醫生問他:“是我們翩翩的男朋友?”

“譚姨,你不要亂說!”翩翩剛剛當著許護士的面還跟他表白,在譚醫生面前反而扭捏起來。

譚醫生還不了解她,一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喜歡人家。她對翩翩說:“昨天覆檢怎麽沒來?”

“我一時忙得忘記了!”

“你去找許護士,讓她帶你去拍個片子,回頭過來找我!”

翩翩不情願,但是又不敢說什麽,“譚姨,不是我來看病,是何煦的手受傷了……”

“我知道!我還能欺負了你的小男朋友!你難道還不放心把他交給我?”

翩翩看著何煦一步三回頭。

他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說:“放心!去吧!”

翩翩的身影剛一消失,譚醫生就說:“跟我們翩翩處對象了?”

何煦搖頭,說:“沒有,譚醫生,您不要誤會,翩翩她只是……”

譚醫生打斷他的話,把他的手拉過來看了一眼,就說:“脫臼了。是翩翩幫你處理的?”

“嗯。”

“沒什麽大礙,只是有些紅腫。開點藥回去吃上個三五天就好了。”

“我也是這麽想的,可是……”

“是翩翩那個丫頭硬拉著你來的!”

何煦點頭。他也看出來了,譚醫生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溫和,說話句句直中要害且不給別人插話的機會,倒不像是對他有什麽不滿,反而帶著一種謹慎的期待。

只聽她又說:“翩翩那個丫頭,雖然年紀不算小了,但是從小到大除了跳舞跟外界沒什麽接觸,沒有社交經驗也不知道社會險惡。可是這個丫頭眼睛最毒,最會看人,知道什麽是好、什麽是壞!”

這倒是沒錯。何煦認識她之後也常在想,為什麽她見他第一面就敢跟他回家,想必是篤定自己不會傷害她。他從前不相信一見鐘情,而今突然覺得,如果相信愛情會在一瞬間發生,那麽對於這個人的品行也就無需猜測。

他楞楞地點了點頭,說:“嗯,是啊!”

見他讚同自己的話,譚醫生似乎更滿意了,說:“那丫頭主動追求的你?”

“譚醫生,我們還沒有……”

“我當然知道你們還沒有在一起,要不然,那個丫頭進門就會跟我炫耀的!”

譚醫生幫他在手腕上塗藥,清涼的觸感讓何煦舒服地一時忘了回話。

譚醫生又說:“那丫頭喜歡你,我一看就知道!她從前沒談過戀愛,根本不知道什麽是喜歡。她小時候性格挺活潑的,可是後來被她母親送去學芭蕾,十幾歲一個人在外面生活,慢慢的變得不愛說話了。無論是生活還是愛情,她有很多事情都不懂,你以後可要多多包容她了!”

“譚醫生,我們……沒有在一起!”

譚醫生是過來人,看何煦糾結的表情哪有不懂的。她說:“雖然這個丫頭現在看上去像是個淑女了,小時候的磨人勁兒我可還記得。你們現在雖然沒有在一起,可是依我看,日子不遠了!”

何煦少有的猶豫,這些日子憋在心裏的話呼之欲出。可能譚醫生對翩翩的關心,讓她看起來像她的母親,但又是可以傾吐的對象。他想了想,還是開口說:“怕只怕她真的不懂什麽是喜歡,只是一時沖動罷了!”

有句話說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順眼。若是何煦隨隨便便就接受了翩翩的心意,譚醫生可能還會覺得他輕浮,但是此時看到他慎重而苦惱的樣子,譚醫生反而放下了心,說:“這丫頭九歲我就認識她了,我可能比她媽媽還要了解她。我說她喜歡你就一定不會有錯,至於有多喜歡,我想恐怕連她自己都不清楚吧!”

翩翩拍完片子回來,何煦的手腕已經上了藥。她問:“譚姨,怎麽樣?肌肉沒有拉傷吧!”

“沒有。只是有些紅腫。”譚醫生的臉上如沐春風,且時不時看著何煦露出滿意的笑容。

翩翩敏銳地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同,問何煦:“發生什麽事了嗎?”

何煦搖頭,看著她不說話。

那眼神讓翩翩一個激靈,雖然她喜歡他看著自己,不過他的眼神看起來怎麽有些奇怪,好像……隱約帶著一絲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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