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算不上是本市最好的大學，但是它的影視傳播系卻是綜合類院校裏最拔尖的。學校裏的愛樂社團配合潘澄做了為期一周的演出宣傳，效果卻不甚理想。票價二十塊錢一張，還比不上一張電影票，但是直到演出前一天只賣出去了不到百分之二十。

A大坐落在老城區的鬧市地帶，離PUSH的宿舍不遠。原來橘子汽水的錄音室沒開的時候，潘澄和何煦還經常會借用A大的錄音室。傳媒系的田教授，年過五十，但是對時下的新鮮事物接受度頗高，連流行歌都不聽的他卻對說唱十分感興趣，是何煦的忠實粉絲。

翩翩沒有過大學生活，連大學校園都是第一次進。A大思修路的銀杏樹非常有名，每到秋天金黃色的葉子鋪了滿地，全國各地的攝影愛好者都慕名而來。思修路旁邊有一池湖水是流經此處的護城河水，每到秋天河水湍急，銀杏葉子飄落在上面滾滾向前頗為壯觀。

夏天自然看不到這樣的景觀，不過思修路上的銀杏樹都是三十年往上的老樹，長勢相當茂密，密密匝匝像一柄柄立在石欄邊的大傘，樹影投射在緩緩流淌的湖水上，聽風看水，倒也別有一番韻味。

六點鐘正是學生下課的時間。教室裏陸陸續續湧出不少人，迎面走過來的男男女女，手裏或拎著包或抱著書，無一例外臉上都帶著輕松愉悅的笑容。翩翩還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時刻，興奮的在何煦身邊上躥下跳，好像是剛從教室裏解脫出來的小學生。

何煦寵溺地看著她，勸她註意腳下。她芭蕾舞跳了這麽多年，本該協調性非常好才對，可他稍不註意她就要絆倒摔跤，好在也並沒有受什麽大傷。

翩翩知道何煦來大學裏表演就嚷嚷著要吃食堂，從早上便追著他問大學食堂裏有什麽好吃的。何煦也沒上過國內的大學，自然答不出，結果她惦記了一上午。小白還嘲笑她明明吃不上幾口，卻像是能承包整個食堂似的。

翩翩像是一只振翅欲飛的蝴蝶興奮極了，腳後跟都沒有沾地，她走在何煦前面，不時回頭和他說話。

“你上學的時候，學校也像是這裏一樣熱鬧嗎？”

何煦在美國念了兩年大學，沒有畢業便提前回國了。他上大學之前已經因為說唱小有名氣了，學校裏的課程也不上心，一心撲在創作上。況且美國的大學不像國內人這麽多，留學生又多有自己的圈子，自然感受不到和此刻同樣的熱鬧氛圍。

他耐心給她解釋，說：“美國的學生不像中國學生大多數都住在學校的宿舍裏，現在你看到路上這麽多人，是因為他們除了在校園裏上課，還在這裏生活。”

恰好這時有幾個拎著暖水壺穿著睡衣的女孩走過去，翩翩看了，似懂非懂點了點頭，說：“如果我以後上大學，絕對不會留在美國，我要回中國來！嗯……就在這裏上學好了，我喜歡這裏的銀杏樹！”

她說話的語氣像隨便說說似的，但是何煦知道她這並非是玩笑話，他猶豫了一下，說：“你舊金山舞團的合約還沒到期吧！”雖然是問話，但是語氣卻是肯定的。

“你怎麽知道我的合約還沒到期？而且……我有跟你說過我是舊金山舞團的簽約演員嗎？”她歪頭仔細想了一會兒，突然興奮地大叫，“莫非你在網上查了我的信息嗎？寧寧告訴我網上可以查到關於我的事情。原來你對我這麽感興趣，暗中默默地調查我？”

何煦的腦海中閃過百科上像人生簡歷的內容，無法跟眼前這個鮮活的面孔聯系起來，他臉色微微有些泛紅，轉過頭去，說：“我沒有！是昨天譚醫生告訴我的！”

她很失望的樣子，嘆了口氣，說：“哎，我還以為你終於想要了解我了！了解我，占有我，緊緊把我鎖在你的身邊！”

何煦聽了這話差點失聲大叫出來，末了只是輕聲呵斥她：“你少看一點漫畫！”

她最近跟小白廝混在一起，迷上了少女漫畫。家裏買了一箱子的漫畫書，她看完了就隨處亂放，他已經在更衣室、客廳甚至錄音室都發現了她藏起來的漫畫書。

何煦這些天為了這個沒少說她，她早就習慣了，做了個鬼臉，說：“我才不要！我要多看書，以後考大學用的到的！”

看漫畫來考大學，沒有比她再不講理的人了，何煦失聲笑出來，無可奈何，說道：“哪有人看漫畫就能上大學的！”

“怎麽沒有？我啊！”

國內的一些體育明星通過特招進入大學的不在少數，像翩翩這樣的資質想必找個大學來上並不是難事，她肯定是不知道有這樣的途徑的，何煦並不想告訴她，想起昨天譚醫生的話，就問她：“你什麽時候回美國去？”

翩翩不滿地撅嘴：“怎麽？你嫌我煩了嗎？我什麽時候說我要回美國去！”

她故意這樣不講道理，何煦哪能不知道，他悵然道：“你終究還是要回去的。”

她駐足，站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說：“我不回去了，留下來，待在你身邊，好不好？”

她眼睛一閃一閃的，裏面含著期待還有一絲忐忑，何煦差一點就脫口而出說“好”，終究還是理智占了上風，他冷下臉，說：“譚醫生說你的合約還有兩個月期滿，她讓我勸你盡早回美國去！”

她分明看見了他目光閃爍，似有動搖，但也只是一瞬間，又恢覆了平時沈著冷漠的他。她心有不甘，賭氣說：“譚姨才不會說那樣的話！是我媽媽讓她說的，對不對？”

他躲開她熾熱而又帶著強烈暗示的目光，狠心說：“不管是誰說的，你應該做你該做的事，不能這樣整天無所事事。而且你總住在我家裏也不是長久之計……”

“哼！原來是嫌棄我住在你家裏，給你添麻煩了！我才不是那樣死皮賴臉的人，要不是因為臉上的傷，我早就回家了！”她梗著脖子，任性說道：“而且這個傷是那個琳琳動手打的，她不是喜歡你嘛，你不是跟她要好嘛！自然要替她來補償我！”

“我什麽時候說過我和她要好？你這簡直是……蠻不講理！”話是這樣說，何煦語氣卻很溫柔，有些哭笑不得，知道她心虛才會不講道理怎麽忍心責備，況且她這樣還挺可愛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的事，說：“如果你是因為臉上的傷才留在我家裏住的，那你今天就可以搬走了。”

“為什麽？”

何煦似笑非笑，說：“你臉上的腮紅顏色和昨天不太一樣，形狀也略有不同。”

“什麽意思？”

他伸手戳了戳她受傷的地方。感受到他溫暖的手在她臉上的溫度，她竟然有些沈醉，渴望這他再多撫摸一陣。他真的在她臉上輕輕地摩挲了一下，她正享受間，忽聽他說：“你的傷口昨天還在這個位置，今天卻跑到另一個地方了。”

她大夢方醒，一時羞愧得恨不得立馬消失。

她還以為他沒有看見，其實她臉上的傷早就好了，撲了粉根本看不出來。她擔心何煦知道了要趕她走，每天早上在他起床前都在臉上用化妝品畫出傷口的樣子。她自以為做得滴水不漏，原來他早就發現了。

“你……你……”她氣急敗壞，耍賴說：“反正我無處可去，你要是趕我走，今天晚上我就去睡公園！”

何煦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她為了跟他回家，以退為進，說要睡在公園的長椅上，她還真是始終如一，連蹩腳的借口都沒有變過。他說：“你不是餓了嗎？我們趕快吃飯吧，等一下還要彩排！”

“那你還趕我走嗎？”

“趕你走也要先填飽你的肚子啊！”

兩個人在食堂吃過晚飯，何煦趕去禮堂彩排。翩翩對這個學校的好奇超過了對何煦演出的興趣，她一個人在校園裏晃蕩起來，每經過一處都愈加喜歡這個地方。

表演結束才九點鐘剛過，禮堂裏稀稀落落走出來一些學生。觀眾不多，但是到場的都賣力歡呼，氣氛還算不錯。

何煦沒想到竟然能碰到自己的粉絲，從他發表第一首作品開始就關註了自己。他萬般感激和粉絲拍了照，又聊了一會兒。

他剛剛在臺上仔細看過了，並沒有見到她的身影，都兩個小時了，這丫頭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她不認路，莫不是走丟了？

他打電話過去她沒接，發微信給她，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他問她在哪兒，她卻根本說不清自己的位置，讓她發位置共享，她卻回：“什麽？我不會啊！”

何煦一時急糊塗了。她的微信還是她住進來之後他給她註冊的，她也就會發發語音，其他的一概不知。他定位了她的位置，是在藝術系的教學樓。

他趕過去時，她正站在玻璃門外面看裏面的學生跳舞。

何煦是跑過來的，微微有些發喘，等呼吸平覆了些才走過去。

她臉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認真，他站在她身邊好半天，她才開口：“我有一次路過一所小學，看到一個黑人小女孩在扶著鐵網壓腿。我過去跟她搭話，她把我帶到她練舞蹈的教室。那個教室，我現在都記得特別清楚，把桿是舊的，連鏡子都沒有，但是那個女孩卻很驕傲地跟我介紹，那就是她平常練習芭蕾的地方！”

玻璃門上映出她的剪影，優美的頸部曲線，微微下壓的肩線，此刻卻顯得那樣單薄脆弱。何煦隱隱有些心疼，他伸手搭上她的肩膀，輕輕安撫著。

她卻完全沒有察覺，繼續說：“我問她她的夢想是什麽，她說她要成為最漂亮的白天鵝，做一輩子的白天鵝！我小時候也有這樣的夢想，而且我實現得比任何人都要快。可你知道這麽多年，我最輕松的是什麽時候嗎？是每次受傷之後，因為我知道我要做的就是努力克服傷痛，盡快返回舞臺。可回到舞臺之後，我又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了！”

她看著玻璃門倒映出的何煦的挺拔的身影，說：“我已經擁有了別人終其一生都可能得不到的成就和榮耀，可是我現在卻想要更多，我很貪心，對不對？”

何煦就站在她的身邊，兩個一小一大的背影，看上去都同樣瘦削倔強。

教室裏放著肖邦的夜曲，年輕的姑娘們坐在地上休息，互相傾訴著心事，不時捂著嘴笑，討論等一下去學校後街的小吃街吃點什麽，同時又擔心會長胖，那是翩翩向往的生活。

何煦的聲音像是穿透時間來到了她耳邊，讓她想起她此時最強烈的欲望。

他沒有安慰她，反而說：“有得必有失，貪心未嘗也不是一種選擇。可凡是有選擇，必有需要放棄的。你……能承受得了那樣的後果嗎？”

那個清晨，他推開更衣室的門，看到全身投入在舞蹈中的她曾經感到懼怕。那恐懼可謂毫無緣由，如今他才清楚原來那也不過是他的貪心，他比她清醒知道她對芭蕾舞的沈迷就意味著他終將被放棄，原來並不是他不夠勇敢去愛她，只是怕她的舉棋不定讓她深陷痛苦，說到底他舍不得。

可看著她這樣迷茫痛苦，他的心反而塵埃落定。說唱讓他學到的最大一條人生哲學就是看上去多麽不可能的事，只要堅定堅持，哪怕走的路困難一些，也總不會停滯不前。

如果她能夠勇敢地走出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就由他去完成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