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舞池不算小，但卻幾乎站滿了人。翩翩跟丸子和梅子站在舞臺的正下方。

酒吧裏人聲鼎沸，燈光還沒熄滅觀眾們已經開始躁動。樊祎臨時把舞臺加高了，翩翩扒著地板，剛好能趴在舞臺的邊緣。她幾次感覺有人在後面推她，差一點站不住腳。

她問梅子：“每次人都這麽多嗎？”

梅子搖頭，說：“只有今天，因為是紀念活動，有很多人是特意從外地趕過來的。”

“還好我們提前占好了位置。”

丸子得意道：“這是家屬專用位置，誰也不敢站在這的！”

好像為了印證她的話似的，站在舞臺後面調音的阿泰大搖大擺竄到了臺前，拿著話筒，說：“大家註意秩序，不要擠哈！”

臺下有不少rapper是三合會館的粉絲，看見阿泰上臺歡呼聲一片，結果他下一句話，讓臺下噓聲一片，緊接著又變成大笑的聲音。

“大家集體往後退一步，當心擠到我老婆了！”說完，還沖著臺下的丸子飛吻。

他話音剛落，舞池裏的燈就暗下來，臺上的一束白色燈光打在樊祎身上，他一把拽回了阿泰，拿起話筒開始暖場。

何煦和阿泰幾個人在樊祎身後站成了一排，燈光忽明忽暗，映出他們的輪廓。

三合會館成員集體唱了第一首歌。翩翩站在臺下根本聽不到任何聲音，只能看到何煦瘦削的側臉在燈光下閃閃發光。臺上的燈光色彩變換交替，但卻都不如此刻的他耀眼。她見到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他，跟生活中內斂含蓄的他不同，舞臺上的他鋒芒畢露，有一種俾睨天下的氣勢。原來男人做自己喜歡的事會這樣散發魅力。

翩翩跟著周圍的聲音忍不住開始大聲喊何煦的名字，聲嘶力竭，釋放著囚禁在內心深處的所有欲望。

大概是她聲音太有穿透力，何煦竟然朝她看過來，食指放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感受到他的目光，翩翩沒有安靜下來，反而更加賣力。

何煦搖頭，走到舞臺一側，坐著繼續唱起來，沒再看她這邊。

因為是紀念活動，唱的都是宋岳庭生前的作品，最後以一曲remix的《life’s a struggle》結束。

回去的路上，翩翩一直在哼著剛剛的旋律，手舞足蹈地模仿何煦在臺上的動作。

後街一排銀杏樹即便是在白天也一眼望不到邊際，樹葉的聲音在初夏的清風中發出微微摩挲著的聲響，路燈把樹葉暈染成黃色，恍惚間讓人以為是深秋金黃色的銀杏街道。

她突然踮起腳尖旋轉舞動。

何煦在她身後不過半米的距離，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她跳舞，輕盈飄逸好像是隨風飄落的葉子。

她輕輕哼著的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旋律。他情不自禁，問她：“你唱的是什麽？”

她停下腳步去，回眸說：“肖邦圓舞曲。是芭蕾舞《肖邦組曲》中最輕快的一段。”她上身前傾，做了個“迎風展翅”的動作，問他：“我跳得好看嗎？”

“嗯。”

她走了兩步，突然說：“你知道我的偶像是誰嗎？”

她的眼睛裏霎時湧起覆雜的情緒，有憧憬又有不甘，好像心中有很多無法訴說的苦楚和糾結。

他突然感受到她此刻的情緒，輕輕搖了搖頭，有點不想讓她繼續說下去。

可她卻又說：“烏蘭諾娃，上個世紀最偉大的芭蕾舞演員。剛剛那一段，是她的人生告別演出。你知道她最後一場演出時她多大年紀嗎？六十歲，她從九歲開始學習芭蕾舞，整整五十年才結束了一個芭蕾舞演員的生涯。何煦，你有沒有想過，你六十歲的時候在做什麽呢？”

他認真想了想，答到：“六十歲？也還在做一名rapper吧！”

“那如果唱不動了呢？”

“唱不動？那就讓年輕人喜歡說唱，讓唱的動的人繼續唱下去，總之是會做跟說唱有關的事情吧！”

“還要繼續唱下去嗎？”她若有所思，轉身繼續踮腳走路。

何煦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

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仰頭看著路燈，說：“你知道嗎？芭蕾舞表演，往往在主題變奏的時候，所有的群舞會退下臺去，只有主舞一個人留在舞臺中央。每到那一刻，我突然就會覺得特別孤獨，耳邊好像只能聽到我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咚咚咚，特別清晰，好像……這個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

她轉過頭來看他，眼睛裏隱隱有水光，“你知道我的夢想是什麽嗎？成為中國的烏蘭諾娃。一直跳舞，直到再也跳不動為止。跳芭蕾舞的人奉她為大師，可又有誰會關心她人生終結的時候究竟是孤單一人還是兒女成群？我不想成為她那樣的人！”

在知道何津晨訂婚的消息後，她曾想要放棄芭蕾，但是她的生活脫離了芭蕾好像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她從來不敢想象那樣的日子。認識何煦之後，她似乎發現了生活真實的樂趣，原來跟喜歡的人一起，世俗的一切都會變得美好，連走在逼仄腌臜的弄巷裏都會讓人心生向往，無論眼前的路是否會繁花似錦都希望它再長一些。她從未對生活充滿熱情，可見到何煦的那一刻，所有的感覺突然奔湧而至，她甚至覺得害怕，這些天雖然她很快樂，但是更仿徨，如果非要在何煦和芭蕾舞之間做一個選擇，她會怎麽做呢？這道選擇題太瘋狂，她不知道答案。

何煦看著她眼淚滑落的那一瞬間，他心中有一個角落轟然崩塌，腦海中轟鳴聲不斷，直覺想要逃跑，但是卻定在原地無法動彈。那眼淚落下的地方如鯁在喉，需要細致的疏導才不至於心痛。他突然有一種沖動，想要把她攬在懷裏，深深地親吻她，以至於心中開始絞痛。然而，他終究只是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幹巴巴說道：“不要哭了……別哭了……你不會變成那個樣子的。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會成為另外一個人。”

電腦屏幕上的燈光逐漸變暗，直至完全熄滅，何煦仍然陷在轉椅裏沒有動彈，他面對著窗外楞楞出神。

窗外知了不時“吱吱”叫上兩聲，如果不是外面漆黑一片倒像是個多麽悠閑的午後了。

翩翩早已沈沈入睡，她作息十分健康，跟他根本不在同一頻道。回來路上她說的那些話，在這個夜深人靜的夜晚總是反覆出現在他腦海裏。她站在路燈下，那迷蒙的眼神，倔強揚起的脖頸都讓她看起來那樣無助。他並不是不知道她喜歡自己，可這樣的喜歡又有多少沖動在其中，恐怕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吧！

他好像從未這樣舉棋不定過。手機屏幕上不時顯示有微信消息，在黑暗中發出刺眼的光芒。手機瀏覽器停留在百度頁面，上面是一張翩翩的照片，大概十幾歲的樣子，臉上還帶著嬰兒肥。百科裏有她完整的人生經歷——十一歲開始學習芭蕾舞，十七歲在日本名古屋國際芭蕾舞比賽上獲得金獎，十九歲成為舊金山舞團的簽約演員，然後用了僅僅三年的時間就被擢升為首席演員，年僅二十二歲便達到了很多芭蕾舞演員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高度。而且在這次回國前兩個月，她登上了美國《時代》周刊的封面，評論封她為“亞洲英雄”。這樣“優秀”的人生履歷，透過網絡讀起來是那樣冰冷，根本無法和他眼前鮮活的女孩兒聯想到一起。就是這樣一個“英雄”，誰能想到她正深陷泥潭，想要回歸普通人的生活，想要放棄她視為生命的芭蕾舞。

她也不過才二十六歲。普通人的二十六歲已經過了放肆哭、瘋狂笑的年紀，但是她的人生卻從來未體會過這樣的心境。她的人生之於芭蕾舞走得太快，以至於在一個舞者的黃金年齡就已經體會到獨孤求敗高處不勝寒的疲憊感。而對於真正的生活，一切好像走得又太慢，她沒有經歷過一個女孩的懵懂、情竇初開的青春，沒有吃過冰淇淋、沒有去過游樂園甚至從未在母親的懷裏撒過嬌。所以遇到他，她才會傾註了自己所有的熱情，毫不掩飾地表達所有的愛意，他好像一個出口，釋放了她曾經隱藏在心中的所有欲望。

他曾經體會過那種感覺，他十幾歲一個人離家到美國，在他最迷茫的時候，說唱音樂讓他找到了生命中所有的光芒。一個人難得會遇到想要去做一輩子的事情，他既然認定了就再也不會放棄，那是終身的事業。

微信裏仍然不斷有消息傳來，他卻全無察覺。

臥室裏傳來“砰”的一聲脆響，何煦從座椅上彈起來沖到了翩翩的房間。他沒有開燈，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只見她攤手攤腳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床頭的鬧鐘掉在了地上。他小心翼翼撿起來，想了想，拿在手裏出了門。回到客廳，發現手機裏潘澄發來了好幾條消息。

“老何，在網上看到了你新的mixtape，非常棒。下周我要開始做校園巡演了，如果有空，希望你能來演一場。”

“琳琳說你交了新的女朋友，是那天晚上卡丁車場和小白站在一起的女孩吧！”

“孫乾的事情是PUSH對不起你，錢我會想辦法還給你的。”

一連好幾條，都是在跟何煦道歉。並不需要說道歉的人，卻為所有人承擔責任，如果潘澄不是這樣的人，恐怕他早就離開PUSH了。

何煦嘆了口氣，拿起手機回道：“一切都過去了，不必掛懷。LIVE6我看到你了，巡演一定到場。”

消息發出去，很快潘澄又回說：“還有梓淇的事，我欠你一句抱歉，卻一直未能說出口。”

兩個人感情的開始和結束，從來都不以第三人扮演的角色為主導。他和唐梓淇，二十歲的他會選擇和她在一起是註定，兩年後的他不會再想起她，也是他從來都不後悔的選擇。

“往事已矣。”他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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