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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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午夜,路燈把人影拉長,地上一大一小兩個影子,移動得特別緩慢。偶爾一陣清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夜晚的胡同,路燈照不到的地方很多,翩翩一路上走得跌跌撞撞,踮著腳像是一只跳芭蕾的貓咪,她輕手輕腳的,盡量不發出聲音。

上一次何煦背她回家好像也是這樣的夜晚,燈光時明時暗,樹影斑駁,還有清涼的風。她當時她雖然醉了,但是意識還清醒的,能清楚地感受到他溫暖寬厚的肩膀,那種微微顛簸卻踏實的節奏感她現在還記得。他身上有幹凈的剃須水的味道,好像清晨醒來時候半瞇著眼睛就能聞到的那種清爽的味道。

今天在臺球廳出現的那個男人對何煦的情緒影響好像特別大,白澤臨走前她去問他,可他卻叮囑她不要問何煦,什麽都沒說就離開了。她滿肚子的疑問,可是看了看何煦滿腹心事的背影卻什麽也說不出了。

對於何煦來說,有一些往事不去想並不代表忘記了,他只是很少對過去發生的事情耿耿於懷。如果不是那個孫乾的出現,他幾乎忘記了唐梓淇,現在想來他們分手都快一年了。

他從美國回來沒多久便認識了唐梓淇,兩個人很快就戀愛了。可是好景不長,他們在一起不到一年的時間,她變得越來越放縱,最後竟然跟孫乾那樣的人混到了一起。

何煦一直以來難以釋懷的是如果當年不是他帶她進入這個圈子,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吧,她還是那樣單純涉世未深,不會變成後來的樣子。如果是冬天就好了,刺骨的寒風能讓他一瞬間清醒過來,說不定就能理清這繁亂的思緒了,可這樣暧昧的夏夜,有很多事情總是沒有辦法想明白。

路燈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地上,好像篩子一樣,也正如他此刻的心情,不知道是明亮的地方更多一些,還是晦暗的地方更多一些。他想要抽根煙,手伸進口袋的時候才想起下午買的煙都被白澤給拿走了。他嘆了口氣,感覺有輕柔的風迎面吹來,空氣裏似乎有一股茉莉花的清香,似曾相識。

他轉過頭去,果然看到翩翩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邁著小碎步跟在後面。她的面龐隱在黑暗中,看見他停下來,就擡起頭沖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綻放由暗轉明,在路燈下暖意融融。

他走過去,說:“你今天怎麽這麽安靜?”

她撅著嘴,不服氣,“我平常很吵嗎?”

“嗯,還好……”

“我還以為你要更長的時間才想起我來!不過還好,十分鐘,比我預期的要短很多!”

他看她一臉天真的樣子,搖頭笑了笑。

她說:“我沒有開玩笑的!”。她把電子表舉到何煦眼前,綠色的夜光燈確實顯示計時10分37秒。

何煦沒想到她這樣幼稚,一瞬間忘了心事,逗她:“那你預期的時間是多久呢?”

她歪著頭仔細想了一下,“大概……一萬年?”

“哦,那真的是比你的預期短很多!恭喜你啦!”

“同喜同喜!”。翩翩從衛衣口袋裏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支遞給他,說:“你剛才是想找這個吧!”

他接過香煙叼在嘴裏,突然察覺不對勁。他剛拉下臉,翩翩就說:“剛剛白澤塞給我的!”

他的臉色這才緩和,但還是說:“要是被我發現你抽煙……”

她連連搖頭,說:“我不抽煙,真的不抽!”

他在身上摸不到打火機,她就笑瞇瞇地說:“我也沒有!白澤只給了我煙,沒有給我打火機。”

他剛把煙拿回手裏,她又變魔術似的從口袋裏掏出了打火機。

何煦笑了,伸手去揉了揉她的頭發,說:“調皮!”

突然而至的溫柔讓翩翩怔在原地,頭上似乎還有他的體溫,一瞬間心裏狂跳不止,久違的鮮活的感覺,讓她突然有一種落淚的沖動。

何煦說:“我送你回家吧!”

過了好一會兒,翩翩才說:“煙呢?不抽了嗎?”

他攤手,好像在空氣裏抓住了什麽,說:“不需要了!我送你回家吧!”

“那你知道我家在哪嗎?”

他這才想起剛才只顧著想自己的事情,連她住哪裏都不曾問過。

翩翩一副了然的神情,說:“還好走得不遠。”

他面露愧疚,說:“抱歉。”

他拿出手機想要叫車,她卻說:“作為補償,罰你陪著我走路回去!”

“走路?要多長時間?”

“一萬年吧!”

“那……好吧!”

送走了翩翩,何煦一個人在街上游蕩,不知不覺就走到了橘子汽水。俱樂部的招牌閃著彩色的光,門前的燈牌卻暗著。想必今天又沒營業,他推門進去,果然見樊祎一個人坐在吧臺裏喝悶酒。如果樊祎不出去演出,能讓橘子汽水關門歇業無非兩個原因——他忙著打游戲沒時間營業,還有他和女朋友吵架沒心情營業,今天明顯屬於後者。

何煦走到吧臺前樊祎才發現,勉強扯出個笑容。給他倒了杯酒,說:“恭喜你歸隊!”

何煦提醒他,“你應該說恭喜我入坑!”

樊祎已經有些醉意了,搖著頭說:“你早就是我們的人了,兄弟們都知道這一天肯定會來的,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何煦喝了一口酒,好像只有他自己不知道這兩年他過得有多糟糕。和唐梓淇在一起後確有過一段快樂的時光,但是卻很短暫,剩下的都是無止境的混亂。即便是她走後他也非常迷茫,活得根本不像自己,最近才漸漸走回正軌。或許樊祎和所有人一樣都看得很清楚,是他的倔強和固執讓他一直故步自封,堅持著錯誤的選擇。

一時間,兩個人都陷入了沈默,只一杯杯地喝著酒。

過了很長時間,樊祎突然說:“不合適的人在一起才會痛苦,合拍的兩個人永遠能找到快樂!”

何煦默默品味著這話,默了一瞬,問他:“求婚又失敗了?”

樊祎突然特別激動,說:“你說我怎麽就攤上這麽一個主兒!別的什麽都好,只要一提結婚,人就立馬跑得沒影兒!你說她不愛我,我閉上眼睛我都不信……”。

樊祎是真醉了,說話都開始有些語無倫次了。誰能想到曾經叱咤風雲,發誓一輩子單身,只奉行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樊祎會有今天!

何煦聽著他的話,雖然連臟話都出口了,但是怎麽聽都是一種甜蜜的抱怨。他故意說:“既然這麽痛苦,幹脆分手算了!”

樊祎一下把酒杯砸在吧臺上,“誰他媽的跟我說分手,我就幹誰!是我兄弟也不行!”

何煦嘲笑他:“那點兒出息!”

“出息有什麽用!”,樊祎抱著酒瓶子,說:“我不要出息,只要老婆!”

這世上所謂的一物降一物,大概除了那個降住樊祎的女人,不會有第二個人能看到他這個樣子。三合會館的創始人,說唱圈裏叱咤風雲的人物,女人們甘願為之飛蛾撲火的男人,卻遇到了一個追求自由和遠方的女人,何煦想起一句話——這個世界上,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樊祎已經抱著酒瓶子開始說胡話了,今天本來想找他聊聊心裏話,沒想到卻只能陪著他一起醉了。

吧臺上的吊燈長得像路燈似的,何煦突然就想起翩翩剛剛在路燈下如彎月一般的笑容來。在酒精的刺激下,那笑臉愈發清晰,甚至能看到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還有那若隱若現的茉莉花香,簡直比任何美酒還醉人。不過是一個才見過兩次面的女人,怎麽就成了他醉酒的理由?酒還是一杯接一杯地喝,他早忘了想要借酒澆愁的初衷,只想著把腦海裏的身影趕走,卻不自主開始一遍遍重溫。

如果樊祎此時還清醒,大概也會送他同樣的話——一物降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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